思凡贰 第17章 情动

前往双枝庙的路上，雨师妾谈及他师父。孟惊寒有一腔冰雪肝胆，肃洁而刚直，对小人与邪祟嫉恶如仇，但正因如此，“雁阵惊寒”的称号令人如雷贯耳，却也不乏对他不满之声。

周涣没有说话，抬眼注视着柿树枝头上的红柿子，百姓打了一大半下来，留了几个供做鸟儿过冬的食粮。

还没踏进双枝庙，察觉到异常，比第一次来时有所不同。雨师妾见他停在那皱眉，便跟着伫立等待，周涣道：“有妖气，有只妖怪先我们一步进去。”

庙内，红狐狸胡敢敢正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保佑那人好转，门口却传来剑出鞘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一不小心显露出原形，蓬松的大尾巴扫过香案，碰倒香炉，炉子晃了晃就要掉下来，白绫犹如一道利刃，飞速驰来，接住香炉，让她免遭一击。

胡敢敢分开两根手指偷看，见并不是道士，松了口气，只有一个手无寸铁的白衣姑娘。

“原来是只狐狸呀。”身旁冒出个道士。

“啊！！！”胡敢敢寒毛倒立，立马化成一团逃跑，岂料刚被她认定为手无寸铁的白衣姑娘出手，阻断退路。胡敢敢颤栗着回头，眼睁睁那道士提着柄锋芒毕露的剑走近，旋即身子腾空，被他捏着后颈皮提起来。

“跑什么？贫道又不会吃了你。”道士将她整只狐抖了抖。

胡敢敢心如死灰，琢磨着死也要死个明白，临死前看清杀狐凶手是谁，等下辈子投胎了也好报仇，谁知是个眉目明秀、俊俏轻锐的小道士，面相倒是和善，但三言两语并不足以说动她放松警惕，那白衣女子走过来对道士伸手讨要自己。敢敢这下辨认得清楚，女子身上有股不加掩饰的幽冥森寒之气，是个女鬼。

道士果真把她递给她，可女子只是看了她两眼，便把她放回地面，竟什么也没做。

这是干什么？

“这下知道贫道没骗你吧，除非是为非作歹之徒，贫道不喜欢赶尽杀绝，你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妖怪，倒也不必如此害怕。”周涣揣着手蹲下来问道，“你是狐狸，怎么出现在双枝庙？”

胡敢敢警惕地打量他们道：“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反倒是你们，我才要问你们一个道士一个女鬼来这做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雨师妾道：“你知道它是姻缘庙？狐妖一族的姻缘不同于其他生灵，向来不归天道所管辖，便也不需要庇佑，你来此间做什么？”

“什么？这是姻缘庙？”胡敢敢却大吃一惊，急得团团转，像一团火，喊着“遭了遭了”一溜烟逃跑得无影无踪。

周涣缓缓松开手起身。看模样那只狐狸完全不知道双枝庙是姻缘庙，更别说双枝庙庙神之一张茜茜前生便是个斩妖除魔的道士，手下流过不少妖邪的血。想罢白鹿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落回剑鞘，就要四处转转，寻找张茜茜的踪影，花香弥漫，身后传来女子的轻笑，双成仙子显灵了。

比起张茜茜的冷淡尖利，西王母座下司百花的双成更为温婉娴雅，高绾的发髻簪着一串馥郁白玉兰，羽衣冉冉，正注视他俩。

——你们何必吓她？那只狐狸与书生本有一段缘，来姻缘庙拜拜又何妨。双成是哑女，用指尖在空中蜿蜒写到。

——两位也是来祈缘的？

周涣哪里敢说是担忧张茜茜见妖狐祈缘一怒之下伤及无辜，他被擅人际的云湦带大，这点儿人情道理还是懂的，道：“只是受人之托，有些许姻缘上的苦恼斗胆求仙子庇佑。”随后将余残影的忧虑与请求告诉她。

——原来境内有如此佳缘。只是茜茜幼时因妖兽盲目，因此对妖邪恨之入骨，立誓斩尽妖魔鬼怪，我虽为她伴侣但无权让她放下芥蒂。双成先是欣喜，旋即为难写道。

周涣迟疑道：“确实如此。”强迫他人忘记伤痛太过强人所难，何况张茜茜是因为妖兽眼盲，一辈子目不视物，仇恨难以抵消，便打算打道回府，跟雨师妾商议道：“若在当地成婚势必争得双枝庙二神同意，可张道长不便，阿靖，若将喜宴设在地府如何？”

雨师妾认真思索：“如若这样，喜宴得设立在子午深夜……”

周涣道：“或许可行。余师兄既然想娶殷砂姑娘，这些礼节想必不会在意。”

双成打量他俩，见雨师妾有些面熟，不仅如此还闻到若有若无的鬼气，若不细闻根本辨认不出，那道士也是与众不同的，写道：这位阁下可是鬼族人士？虽为鬼族但鬼气隐藏得极妙，且与这道长同行仿若无事，不是一般人士。

周涣见她惊讶地望过来，道：“贫道不才，野号青涯，旁边这位是阴天子，与贫道一同云游淬砺罢了。”

下山这几个月周涣学会了不少东西，其中一件就是学会正确自报家门。里头大有学问，但许多人分不清什么时候该报，什么时候不该报。譬如刚下山那会儿他作为个楞头小子揭穿老神棍骗局却被赖上，就是不该报的报了，他从那吃到很大教训，从此知道不可学初生牛犊横冲直撞，譬如现在有求于人，报出雨师妾的身份很有必要。

雨师妾前生是神女，双成是花仙，这是一层渊源。雨师妾是鬼族的君王，双成是春风镇的姻缘神，这又是一层渊源。两层渊源环环相扣，办事利落得多。

双成露出吃惊的神色，写道：原来如此，恕在下失礼。余公子于春风镇有恩，殷砂死于前朝祸乱，二人结合实乃天命，我等不可不从，让茜茜接纳他们并非难事，我已有一计，只是施计前请二位助我一二。

红绸依依，胡敢敢沿着铺满金钱草的小道一路狂奔回到小村庄。隔壁大婶的老母鸡咯咯咯扑腾翅膀，她趴在篱笆前很久，直到门口的大黑狗察觉不对劲走下来在院子逡巡，胡敢敢才恋恋不舍地舔了舔牙齿离开。

华岱的草屋坐落在隔壁，小泥坯房在隔壁木石房子衬托下更显得可怜，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叫，胡敢敢抹了抹额头，红色大尾巴随着身子在地上一抡，再眨眼青草地上已站着个娇俏的红衣少女，婀娜窈窕地走进屋子。

周涣从橘树下走出来，臂弯里插了一把剑，远远看着少女笑吟吟地走进屋子。雨师妾垂袖远眺，一点明光如浮鱼从渊底跃上海面。

“双成说他二人今生有缘，这狐狸果真能幻形，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省不少事。”他语罢想起方才双成之托。

——那只狐狸与书生有缘，月老给我们的姻缘簿子写得清清楚楚，但书生半个月前突然生了疾病，我无能为力，还望二位祝我，事成之后我才能安心。

自古以来狐妖与书生总是话本最爱描写的经典恋情题材，大浪淘沙，经久不衰，没想到这小小山村也有。人妖相恋，周涣从来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很是新奇，于是兴奋地准备拜访华家，踏出两步却见身旁人未跟来，雨师妾仍立在原地。

他折回去问怎么了，雨师妾注视着少女踩过的草甸，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在想，你师兄作为一个道门弟子却娶一个鬼，若你师伯知道会不会生气。”

“你确实多虑了，无名山避世那么久，凡间那些繁文缛节早忘了，殷砂既然没有害人，师门就无权过问。况且余师兄也说过，不论殷砂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他想娶的只是她。”

“但……”

“阿靖，自从我下山，你我行过冬春夏，眼见入秋，快要相识一年，你见过师父生气吗？”周涣见她认真，便也端正颜色问道。

她愣了愣。孟惊寒嫉妖如仇，比张茜茜有过之而无不及，问燕袖雪的态度，不如先问孟惊寒的态度，她作为孟惊寒的金兰故交，二人为了纯阳血常常茶叙，孟惊寒从未有过别的反应，甚至在徒弟下山后，请她照拂照拂这个不成器的徒弟，答案不言而喻。

她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没必要，自嘲地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见周涣这次把白鹿别在腰后，银色的剑鞘熠熠发亮，很是显眼，伸手解下，转而放在不那么显眼的后背挎着。少年抽条后的身体颇高，身形微壮，她微微踮了脚。

姿势太过亲密，周涣愣了愣，低头怔怔地看着她，雨师妾问：“看我作甚？”

“你……”他想开口，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那狐妖胆小，光见你就吓得够呛，若是看到白鹿剑，岂非又被吓跑？”她犹然不觉有异，答道。

当姑娘的都这样，他又能说什么。只怕是从始至终，她都没察觉二人关系在日渐增长的岁月中发生的变化。

周涣说道也是，这才和她走出树荫。

华家的隔壁人家养了几只鸡，大婶的老母鸡在抱窝，她一僵，公鸡昂首挺胸的踱来踱去，忽然跳上篱笆仰天长叫，她呆在那里，浑身血液似乎被抽干，忽然手心传来温热的触觉，视线一黯，周涣挡住视野不让她看到那些东西，手掌分开五指紧紧握住。

她还没从惊吓中回神，偏头看着他，反倒是周涣先笑道：“你不是素来怕禽类？”说罢五指紧了紧，手心滚烫，双眸全然是担心和忧虑。

她曾说过害怕鸡禽，这是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却一直记着。她猝不及防被摆了道，睁大了眼睛。

周涣喉结动了动，连忙反应到什么低头看路。这些动作全出自下意识，并非有意为之与撩拨，只是记得要保护她，很久前他全是她在保护。脑海有些发烫，想起的却全是宋宋那丫头的胡言乱语与师兄对师嫂说的那句剖心话，热气腾腾，沸沸汩汩，乱成一锅粥。

他这样胡思乱想，雨师妾从始至终没有抽出手，只是静静地由着他握住，他试探地打量她的神色，她装作无事，只是微微别开头，凝视篱上洁白的花。看到这样，他胸腔灌入一股莫大的勇气，唇角不自觉勾了勾，握紧手，便这样把她牵进屋。

为什么我一个母胎solo要给自己塞狗粮，想感情戏想得头秃……

涣儿和雨师姐姐的感情应该酝酿够了，接下来就是戳破窗户纸了！（垂死病中惊坐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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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