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式提起诉讼到开庭,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可能是案子本身确实不复杂,也可能是颜格太忙,后面这大半个月,余野见王助理的次数比见颜格多得多。
签字、补材料、确认证据清单,都是王行在对接,态度温和,公事公办,偶尔冒出两句不合时宜的笑话。每当这个时候余野只是尬尴地笑笑,暗自腹诽,怎么会有人比自己还不擅长讲冷笑话。
余野有时候会想:颜律师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开庭前一天晚上,手机震了。
余野拿起来一看,愣住。
颜格的头像上挂着一条新消息,只有三个字:
【放轻松。】
余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心跳却不自觉的加快,好像是考试前不善言辞的老师投来主动关心,除了能感受到一丝丝安慰,剩余的是怕表现不好的紧张。
余野不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颜格刚结束一场持续六小时的谈判,正在车里闭目养神。
王行问要不要明天一早提醒她带余野的材料,她说不用,然后摸出手机发了这条。
倒不是多体恤余野的心情。只是作为一个专业的律师,这些“人文关怀”是职业素养的一部分,让当事人情绪稳定,对庭审只有好处。
但对余野来说,这已经够了。
她攥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放轻松。
颜律师让她放轻松。
紧张得要命。
明天会发生什么?对方律师会说什么?法官会问什么?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万一她哪句话说错了怎么办?虽然她很相信颜律师的能力,那天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一摞材料,王助理梳理得清清楚楚的证据链,还有颜格说“我收15%”时的语气,都让她没法不信,可相信是一回事,不紧张是另一回事。
一切都是未知的。
她从来没有进过法庭。从来没有坐在原告席上。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过。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能给颜格丢脸。
开庭当天,阳光明媚,虽然已经是初冬,但这阳光照的人暖烘烘的。
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十七法庭。
余野到的时候八点半,距离正式开庭还有一个小时。
王行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招手示意“余小姐,这边。”
余野跟着王行穿过安检,走进法院大楼,走廊里十分安静,偶尔有几个穿着律师袍的人匆匆走过。
“颜律师呢?”
“在休息室等您。”
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颜格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手里的材料,她今天穿着律师袍,黑色的法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头发依旧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余野一眼。
“坐。”
余野坐下来,手攥住包带。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颜格把材料合上,看着她,“记住一句话——别慌,看我。”
余野点点头。
八点五十五分,书记员敲门进来,通知可以入场了。
第十七法庭的门推开,余野走进去。
审判席上国徽高悬,三把黑色的椅子并排摆放。左边是原告席,右边是被告席。
被告席那边已经有人了。张斌坐在那里,戴金丝边眼镜,正低头和助理说着什么。看见余野进来,他抬起头,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余野后背发凉。
颜格在余野身边坐下,把文件袋打开,材料按顺序码好。动作很轻,很稳。
九点整。
书记员站起来:“全体起立。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
三位法官走进来,在审判席落座。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
颜格站起来:“原告余野,委托诉讼代理人颜格,君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张斌也站起来:“被告百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本公司法务总监。”
审判长点点头:“双方对对方出庭人员身份有无异议?”
“没有。”
“没有。”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颜格站起来,陈述简洁有力。余野听着那些她早已熟悉的话,手心微微出汗。
然后是被告答辩,张斌从容不迫地反驳。然后是举证、质证,你来我往。
一切都在按程序走。
直到——
“……第三组证据,证明原告与被告已就涉案作品达成和解。”
张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从容得像是在宣布今天天气不错,脸上带着一丝得意,颇有小人得志之感。
颜格的笔顿了一下。
和解?
她抬起头,看向对方。
张斌正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新的材料,不是之前交换证据时见过的任何一份。
“审判长,这是被告补充提交的证据十:银行转账凭证。”张斌走到书记员身边,将材料递过去,“2025年5月17日,被告向原告账户转账人民币八万元,备注为稿费。这是原告收取版权转让费用的直接证据。”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余野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原告收钱办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以前是收别人的钱,给别人当枪手,署别人的名。这次是收我们公司的钱,然后反手把我们告上法庭,这操作,确实让人开了眼。”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余野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
颜格的手轻轻按在桌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很稳。只是那么轻轻一按,没有看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余野顿住了,她想起了颜格庭前对她说的话,别慌。
张斌的目光从余野身上移开,落在颜格脸上,带着一种审视,或者说是挑衅。
“颜律师,”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法庭都听清,
“您是滨城有名的大律师,业内谁不知道您的名号?可我今天倒想请教一句。”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您接案子之前,委托人是什么人,都不调查清楚吗?还是说,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接?”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颜格的手停在桌上。
余野愣住,她没想到张斌会直接攻击颜格,她转身看向那个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的颜格,嘴开合,却没说出一个字。
审判长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颜格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整个法庭都在看她。她看着张斌,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张总监,”她开口,声音很淡,“你执业几年了?”
张斌愣了一下:“七年,怎么了?”
“七年。”颜格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根据《律师执业行为规范》第七十四条,在庭审过程中,各方律师应当互相尊重,不得使用挖苦、讽刺或者侮辱性的语言。”
她顿了顿:
“当然,你可能没参加过律师职业道德培训,毕竟你是公司法务,不是执业律师。”
原地嘲讽,忍气吞声从来不是她颜格的风格,张斌的脸色变了。
“你!”张斌气的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右手握着签字笔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与颜格是旧识,颜格刚刚说的话刚好刺痛了张斌为数不多的不愿意提起的缺憾,他妈的,这女的这么久不见,怎么伤人还是这么稳准狠。
“我什么?”颜格打断他,语气依旧很淡,“你说我委托人是什么人都不调查清楚,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调查得很清楚。我的委托人没有收过你们一分钱,那八万块至今还在卡里没动过。这种把戏,骗别人可以。”
颜格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哼,下作。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
“要不要我当庭宣读一下,你们公司近三年涉及的知识产权纠纷有多少起?其中有多少是和枪手有关的?”
张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双方注意言辞。被告代理人的言论已涉嫌违反法庭纪律,本庭予以警告。继续庭审。”
张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了下去。
颜格收回目光,把那份材料放回桌上。
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余野坐在旁边,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看着颜格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更严格了。
“审判长,”颜格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针对被告当庭提交的证据十,原告方申请当庭核实。”
审判长点头:“可以。”
颜格走到余野身边,俯下身,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张卡,带了吗?”
余野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颜格特意交代过,她名下开的所有卡务必带齐。
颜格接过去,走到书记员身边,将卡递上。
“这是原告名下尾号3827的银行卡,与被告转账记录中的账户一致。原告申请当庭查询该卡自2025年5月至今的交易明细。”
书记员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法庭的大屏幕上,银行的查询页面被投影出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屏幕。
几秒钟后,交易明细弹出:
2025.05.17 存入 80,000.00元(备注:稿费)
2025.05.17 余额 80,000.01元
2025.06.03 余额 80,000.01元
没有任何支出记录。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颜格转过身,看向张斌:
“张总监,你说的原告收钱办事,请问她办的什么事?钱在哪?”
张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
“颜律师,钱没取出来,不代表她没收。她完全可以等风头过了再取。”
“等风头过了?”颜格打断他,“那她为什么还要起诉?收钱不办事,反过来告你们,她图什么?”
张斌张了张嘴。
颜格没有给他机会,
继续说:
“更何况,原告的账户流水显示,这张卡自开卡以来,除了张总监所谓的八万,并没有别的交易记录。一个收钱办事的人,会把八万块扔在卡里半年不动?”
她顿了顿:
“张总监,你收钱的时候,是这么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