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震。
颜格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邮件,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移开,瞥了一眼弹出来的微信消息。
周周:【小野微信。】
下方附带的是一个推荐名片。
周周并没有直接把颜格的微信推给余野,她并不确定颜格会不会选择接下这个案子,避免给颜格带来不必要的“骚扰”。
还没等她回复,对话框里又蹦出来一条。
周周:【肯定不是周末起的作用,为什么帮她呀?】
颜格看着那行字,仿佛能听见周周在耳边絮叨的声音。她没急着回,继续滑动鼠标,把邮件翻到下一页。
手机又震了。
周周:【说嘛,说嘛。】
两秒后。
周周:【说嘛——】
颜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轰炸机这个外号,她真没给人起错。周周这个人,什么事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你要是由着她问,她能一口气问出三十个“为什么”来;你要是不理她,她也能一直问到天荒地老,直到你投降为止。
颜格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敲下一行字:
【怎么?不想我多管闲事?】
发出去。
对面几乎是秒回。
周周:【唉唉唉,我可没这么说!】
又是一个气泡。
周周:【那孩子是挺可怜的,你能帮她肯定是最好。但是我也不希——】
消息发了一半,戛然而止。
颜格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几秒。
不希望什么?不希望她为难?不希望她是因为周末才勉强答应?还是不希望她趟这趟浑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余野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一间隔出来的单间。这也是她为了兼职赚钱,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再塞不下别的。
墙上贴的吸音棉灰扑扑的,边角翘起,摇摇欲坠,这是她刚搬进来时候贴的,房东不让钉钉子,所以只能用双面胶凑合。
她把背包扔在床上,靠在床边,床腿吱呀一声。
手机板板正正的摆在床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和周周的对话框上。
周周:【微信推给她了,慢慢等吧。】
余野:【周周姐,颜格姐她会帮我吗?】
周周:【等吧。】
然后就是两个小时漫长的等待。
颜格的微信还是没有过来,余野知道她不应该着急,人家是大律师,肯松口考虑一下帮助她这个穷学生已经是意外之喜,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给她答案。
其实余野不是没找过其他律师,小律所不想惹大麻烦,大律师她又负担不起,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如果颜格肯帮她,她给颜格当牛做马也是愿意的,可是这些话当着颜格的面她说不出口,像是在一个很严肃的老师面前讲一些自认为好笑的冷笑话。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的看手机,解锁,看一眼,没有新消息,锁屏,过五分钟,再看一眼。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伸手就能摸到。白天的时候得开着灯,不然屋里什么都看不见。此刻那堵墙上有对面人家映过来的光,昏黄的,模模糊糊照出窗户的形状。有人在炒菜,辣椒的呛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她咳了一声,把窗户关上。
又坐回床上,桌上摆着她的设备,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一个声卡,一个耳机。耳机是去年咬牙买的,一千二,分期六个月刚还完。那时候接了个活,给人写两首demo,说好了三千块,她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换了这个耳机。旧的实在不行了,一边不响,混音的时候总出问题。
那两首demo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买歌的人说先看看,然后就没了下文。这种事她习惯了。
余野呆呆地盯着桌上的耳机,手不自觉的抠着指腹上的薄茧,
垂着头,直至屏幕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微信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G
验证消息更是只有两个字。
颜格。
余野不敢迟疑一秒,手指飞速地点了通过。
而后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发些什么,思虑再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您好。】
发出后余野才意识到自己下班回来还没洗脸,身上还挂着酒吧的烟味,床上桌上也是乱糟糟,她急忙起身,换了干净的卫衣,简单地归拢一下物品,而后才再次拿起手机,虽然她做的这些颜格都看不见,但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她完成刚刚的一切。
颜格并没有回复,在余野要放下手机的瞬间,对话框弹来一条消息。
【把你手上有的资料发我,包括但不限于比赛签约合同,与工作人员的沟通记录,歌曲demo以及其他此次纠纷涉及到的所有资料。】
没等余野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太晚了,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发给我,三点半,君诚律师事务所,时间你可以吗?】
颜格并没有回复。
“可以”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指尖冲出去的,她打了一串,又觉得太急,删掉,重新打,又觉得太正式,再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没问题!明天见颜律师!谢谢您!谢谢!】
发完才觉得“谢谢”说了两遍,傻乎乎的。
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三点整,余野已经到了君诚楼下。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反复确认自己这身打扮没问题,白衬衫塞进黑色西装裤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唯一拿得出手的那双小白鞋擦了三遍。可站在这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底下,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
毕竟这么大的律所,之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堂宽敞得让她不敢下脚,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笑盈盈地迎上来,问清姓名,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余小姐,稍等,我联系王助理带您上去。”
余野点点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斜挎包的背带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微微泛白。
没过多久,电梯间那边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身姿挺拔,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看起来没比余野大几岁,但走路的姿态已经带着职场人特有的利落。
“余小姐?”他走近,微微颔首,“我是王行,颜律师的助理。她正在开会,我带您先上去。”
余野赶紧站起来,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从1跳到18,跳到25,最后停在32。
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是极简风格的装饰画。王助理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余野跟在后面。
“您先在这边稍等。”王助理推开一扇门,是会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滨城的天际线,阳光铺了满桌,“颜律师那边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余野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王助理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余野把包放在身侧,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落向了对面。
对面是一间会议室。
四面全是玻璃,透明得像一个展览柜。里面坐着一圈人,七八个,都穿着正装,面前的桌上摊着文件。有年轻的,有稍长些的,但此刻全都低着头,没有人出声。
颜格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
她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是标志性的大光明,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垂眸看着什么。会议桌旁坐着的人里,有一个刚开口说了两句话,声音传不出来,但从口型能看出他在解释什么。
没说完。
颜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余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看见那个说话的年轻律师忽然顿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颜格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摔,只是放下。然后她开口说了几句话,很平静的样子。但那个年轻律师的头越来越低,旁边的人没有一个敢抬眼看她。
有个女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手似乎在微微发抖。
颜格说完,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里,整个玻璃房里像是被抽空了空气。没有人动,连翻文件的都没有。
然后颜格伸出手,点了点桌上摊开的某一页,又说了几句话。这一次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就那么一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说完,她拿起文件,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顿了顿,回头又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刚才被训的年轻律师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门在她身后关上。
颜格把文件递给站在门口的一个女孩,目光越过走廊,落在会客厅这边,落在余野身上。
隔着几米的距离,余野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僵。
她想起刚才玻璃房里那两秒的沉默。想起所有人下意识坐直的那一瞬间。
然后颜格朝她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会客厅门口,她推开门,脸上看不出刚才开过会的痕迹,只是很寻常地说了一句:
“来了。”
余野站起来,攥着包带的手又紧了紧。
坐进颜格的办公室,余野才终于回过神来。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空间,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阳光把深色办公桌照得发亮,背后的书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法学典籍,有几本的书脊已经翻旧了。余野不敢多看,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把包里的资料一股脑掏出来,在面前码成一排,动作小心得像在摆供品。
颜格并没有看那些。
她只是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夹,王行已经按她的习惯整理好了,标签分明,重点页贴着便签一一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下次见面不必早到。”
她开口,语气很淡。
余野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今天颜格戴的是金色框的眼镜,余野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只是觉得质感非常好。
“时间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同样宝贵。”
余野愣了一秒,收回刚刚落在颜格眼镜上的思绪,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面前那摞资料。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批改作业,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等着那句“你过来看看你错的这些题”。
颜格没有让她等太久。
“你昨天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总体来说,很简单。”
余野的心往下沉了沉。
“简单到——我不会接这个案子的程度。”
沉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