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悲剧之末 第7章 七

天子怒火攻心，悲难自抑，不久病逝。三皇子承位登基，四方呼声一片。他才不管这些是好呼声还是坏呼声，大手一挥封亲舅舅徐束安国公，暗渡陈仓感激他做双面间谍一石二鸟除掉大哥二哥，又斟酌半月给自己母亲徐夫人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封号，压过大姨前皇后，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太后。

徐束老退正职，闲待府中，偶尔进宫闲逛。一路上，香云粉雾，飞湍溅玉，丝竹不停，美人善睐，笑声如铃，从上至下醉眼迷蒙，举止挑动。徐束默默逛完一圈，回家，什么都不言语。

朝中子弟多青年才俊，被灯红酒绿炫目晕头，日日陪皇上笙歌作乐。徐束的儿子也在其中，皇帝很喜欢他，名叫徐弼，徐弼风流倜傥，妙语连珠，醉笔生花，为人还谦逊低调，皇上极为赏识，常常带在身边。

他一时宠爱徐弼等臭味相投的放荡青年，一边朝中任其他人动辄得咎、朝不保夕、自顾不暇，私下窃笑，有戏诸侯之风。

晚间，他便乱闯宫闱，任意就寝，偶尔醉卧花园，被宋欢披着晨衣赶来捡回去。他老老实实窝在宋欢怀里，一双眼睛却吻过他肋骨肩窝、脖颈面颊。晨曦衬得涂誉苍白如雪，酒浸醉的嘴唇却鲜红滚烫，叼开宋相的衣服，衔住他的嘴唇撕咬。

宋相为皇上默许，在宫中开席设宴，广揽乐妓，朝歌夜弦，渭流涨腻。一日涂誉路过宋相办公的宫殿，兴起想进去逗弄，却见宋欢横倒卧榻睡得正香，文书卷轴散落一地，笔点朱砂斜画地毯上，身旁还伴着一名美女。涂誉无声笑起来，招来一名小厮，悄声问那女子是谁。

“宋大人叫来抚琴的一名歌女。”小厮战战兢兢地说。

“宋大人昨夜玩得开心吗？”皇上斜眺着小厮问。

小厮磕巴着不知该点头不该。皇帝噙着笑拂袖就要走，还未出殿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哦，那名歌女拉下去斩了吧。”

宋相知道了，什么也没说，旁人都退下去后，突然笑得很开心。

民生潦倒，饥荒频出，山中恶匪行道。北境匈奴压兵南下，南方洪水淹城杀人，举国怨声载道，对新帝怒火日炽。

徐束再度出山，上劝下慰，赢得一众感激涕零，群情激昂。他缓缓出手，金光在宫里转，文书在手中传，珠帘翠幕蓬莱幻境，刀剑劈砍热血倾洒，把皇帝从皇位上推下。

涂誉作了半年皇帝，被长棍大刀压在荒山泥地里，看着宋相被丢进土坑，一铲一铲填埋上。宋欢嘴角还有血，眼睛闭上，一眼也没有再看到他。

他看着徐大人一步步走近，耳边残留他被带离皇宫时母后的哭喊。这个年迈的舅舅带着他身后意气风发的娇儿徐弼，路过空气似地路过他，下人手起刀落。

隋和醒来的时候，感到身上有一些不舒服。他以为是土洒在身上残留的骚痒，等了几分钟，痒意却没有消去。他在黑暗中坐起身，皱着眉头抱住手臂，一寸一寸捏过去，力道所经之处痒意减弱，过了一会儿，总算恢复常态。

他舒展筋骨站起身，黑暗里盲走几步，不一会儿，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从空旷的头顶中传下来：“你很满意？”

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像在剧院里看困了小眠过一觉，让人不悦。隋和心说什么叫我满意了，这个人自他找徐大人共谋开始就没再阻止过，这一切都是给他看的，难道他满不满意还看我满不满意吗？

隋和于是不说话，眯着眼睛凭猜测凝视黑暗虚空。声音又说：“最后一段日子玩儿得很爽吧？”

这话居然有三分像涂誉，隋和颊上冷风削过，瞳孔虚焦，蓦地有种真实感，好像涂誉的鬼魂爬出地里，就在他身后站着。隋和定了定神，沙哑开口：“……那不也是给你看的吗？这个结局，你还满意么？”

声音沉吟半晌：“你是指血亲相杀，还是朝代覆灭？我还没有想到你会把他们都杀了。”

隋和皱着眉头，很不喜欢他的后一句。这话在他头皮挑起一阵麻意，他说：“别废话，你的结局结算呢？怎么这次这么久还没出现？”

“废话？”声音很诧异，“你觉得是废话吗？有没有可能是你根本颠倒了我的意图，把事情弄复杂了，导致不梳理清楚我没法发给你结算奖励呢？”

奖励？隋和莫名其妙：“你把这行凭空出现让人误以为自己视网膜出问题的鬼字叫做——奖励吗？”

声音不吭声。“快点把你的词牌名祭出来，下个世界该来快来。”隋和催他。

“你很急吗？”声音阴阳怪气，“创造一个悲剧让你很开心啊？”

应谁的要求？隋和没有骂出口，心里一阵焦躁，不知为何这次比往常更加不安，想要逃避上一个世界的阴影。是阴影吗？因为涂衡，涂权，还是涂誉，因为徐夫人眼看自己儿子死于自己哥哥之手，是被他收起的涂权的字画，还是同样经过他手涂誉的字画。手上仿佛还有笔墨和鲜花的触感，抬起手也看不见那上面到底是不是血。

他感到自己的手有点抖，狠狠攥了一把。声音气定神闲喷笑一声，好像一切都收入眼底。

“你到底想折磨谁？那些人——”隋和犹豫了两秒，心跳咚咚咚要敲破胸膛，“都是真的吗？”他声音变轻，心跳往喉口冲，整个人似要腾空。

“词牌名，为什么会这么说，还挺贴切。”声音避而不答。

隋和感觉自己持续掉脸中，最后还是开口：“林华的骰子。虽然上面只有八个词，但风格和你很像。她自己也占了一个。”

隋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安静，可能是他底气不足，也可能是在担忧害怕。因为他真的叫隋和，那林华呢，她是不是林华，安琪……是不是安琪呢？

那些坍塌，碎裂，死亡，都是真的吗，都是他造成的吗？

他当然知道涂誉的朝代不存在，但是那里的宫殿、四季，沉重或沉默的心情，都是真的吗，都是他造成的吗。

隋和有些痛苦地仰望黑暗，黑暗举重若轻地吞掉他的目光。

“可你玩得很开心吧？”声音漠无感情地说道。

隋和又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肩膀几乎爬上冰冷的手的触感，他急忙转身甩掉，摇摇晃晃，都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度，也许最终还是回到原地。触感拎住他的脖子，他挣扎了一下，意识到这不是涂誉，是这个王八蛋声音又在显形。

“你在害怕什么，怕他们找上你吗？放心，他们已经死了，托你的福。你确实能编善造，我第一次在涂誉身上感受到这样的痛苦。”

隋和心脏狠狠一跳：“你是涂誉？”

声音哼笑一声，“不是。但我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涂衡，或者那个二皇子。你猜我是不是林华？”

隋和几乎松了一口气，所以，他们都不是真的，幸好。隋和手掌都被自己掐疼了，这时稍微放松下来。手心释放压力，麻兮兮一阵痒。

“你受虐狂啊？”隋和问道。之前他还觉得这人是施虐欲过强，没想到两极反转，或兼而有之。自己扇自己巴掌不行吗？

“哦，所以你能玩得很开心。”声音答非所问，“只要知道了一切都是我一个人，你是不是就没有负担了？”

隋和觉得不是很妙，但一时没明白不妙在哪。他皱着眉头胡乱点点头。

“要你干嘛你就干嘛，当我收集结局也好，无聊看戏也罢。”声音突然贴近，语气冷了下来，似乎正朝他额头吹着冷气。

隋和感到那阵熟悉的眩晕，几乎要睡过去，有世界的光晕在眼前乍现。还剩最后一点清醒，他张开口想把疑惑诉完，却见眼前跳出迟来的那行字，分走了他最后一丝注意力。

【结局：白茫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