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5章 004风起时他在身后

五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擦掉又写上，这回写的是“距分班考试还有5天”。数字是林雨春写的，她的字秀气，粉笔落在黑板上也轻轻的。

叶昂早打定了主意学理，自重生归来便一改常态拼命学习，励志考上重点班，惹得好哥们李俊杰阵阵哀嚎，痛骂叶昂“不讲武德”，只得跟着库库狂卷。

叶昂唯一担心的是林雨春。

放学路上，两辆小车并排推行着，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法国梧桐的飞絮还在飘，细细密密地浮在空气里，落在肩头发梢上。叶昂侧过头，看见林雨春盯着前方的路面，嘴唇抿着，眉头微蹙，像是想什么事想出了神。

“想什么呢？”

林雨春回过神，伸手拂掉落在手背上的絮毛：“没什么。”

叶昂没再问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走过两个路口，他才又开口：“选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雨春的手在车把上紧了紧。

“我爸妈……”她顿了顿，“他们不希望我学文。”

叶昂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

“他们说学文没出路，以后找工作难。说我是学理的料，脑子聪明，不学理可惜了。”林雨春的声音低下去，“昨天我爸还把亲戚叫来，一起劝我。什么‘文科生毕业就失业’，‘学文能干什么，当老师吗’，翻来覆去地说。”

“你自己呢？”叶昂问。

林雨春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历史，喜欢地理。上这些课的时候，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迷茫，“可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吧……可能文科真的不好找工作。”

“那是他们觉得。”叶昂试探性地引导她，“你自己想学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路边的蔷薇爬满了院墙，细长的枝条垂下来，叶子是新绿，花还没开，只有些鼓鼓的花苞藏在叶间。

“有时候我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雨春说，“他们从小说我聪明，说我应该考最好的大学，学最好的专业。可是从来没人问过我，什么是我想要的。”

走到她家楼下，两人停下车。林雨春推着车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说完就上楼了。叶昂站在原地，看着她家的窗户，直到那扇窗亮起灯。

第二天早上，叶昂照例在楼下等。

七点差五分，往常这个时候林雨春早该下来了。他靠在车座上，一只脚踩地，看着楼道口。

七点过三分，没有动静。

七点过七分，还是没有。

他看了看表，又等了五分钟。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整栋楼都好像震了一下。紧接着是女人的喊声，隔着窗户听不真切，但那种尖锐的语气让人心里发紧。

叶昂直起身。

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林雨春跑出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她低着头想给自行车开锁，叶昂却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林雨春。”

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眉毛也因为揉过而泛着淡淡的红。她从小就这样，一哭眉毛就发红，鼻头红得更厉害，嘴唇往下撇着，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没吸住，眼泪又滚下来一颗。

叶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停，又收回来。

“没事。”林雨春哑着嗓子说，声音一出来就破功了，抽抽搭搭的。

五月初的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的气味。有早起的老人拎着鸟笼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叶昂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上来，我送你去学校。”

她沉默着坐到叶昂的后座上，头靠在他背后。初夏的校服很薄，是那种浅蓝色的棉布。叶昂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布料被眼泪洇湿，温热的，又慢慢被风吹凉。他一动不敢动，握车把的手心出了汗。

心里有什么地方，软得不像话。

其实上一世也是这样的，林雨春反抗不得只能听从父母的要求选择了理科。学理之后林雨春过的非常艰难，在班里成绩中下，很多知识领悟的也很慢，慢慢从原来高一时期的大学霸变成了班里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巨大的落差感再加上在学习上的无力感，林雨春消沉下来，经常一个人抹眼泪，高考也是发挥的一般般。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叶昂更加坚信林雨春应该学文。

傻女孩，这次有我，你一定会如愿以偿。

这么下定决心，叶昂的手紧了紧。

放学的时候，叶昂陪林雨春回家。

骑到她家楼下，林雨春没下车。她看着那扇单元门，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不想回去。”她用手绞着衣角。

叶昂想了想：“那我陪你上去。”

林雨春看着他。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叶昂故意用了个不恰当的比喻，“我帮你说话。”

林雨春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虽然只是一下。

敲门的时候，林雨春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叶昂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点泪痕。早上哭过的痕迹还在，眼睑有点肿。

开门的是林妈妈，看见叶昂愣了一下。

“阿姨好。”叶昂叫得乖巧。

林雨春低着头进门，叶昂跟在后面。客厅里，林爸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根烟。

“又怎么了？”林妈妈问，语气里透着疲惫。

林雨春站在玄关，不说话。

叶昂往前走了一步：“叔叔阿姨，我想说说雨春选科的事。”

林爸爸抬起眼看他。

“雨春她……其实挺清楚自己想学什么的。她喜欢文科，上那些课的时候特别认真。我是她的同班同学又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我再了解不过雨春在文科方面的天赋了，而且她在班里的文科成绩一直是班里名列前茅，写的文章也被老师印成范文在全年级传看。我说这么多，不是说她学理不行，我只是想说林雨春她很优秀，到了哪里她都会很努力的去学习，只不过学理她会更加的辛苦和痛苦，但既然有更喜欢更擅长的，为什么非要选自己不喜欢的？”

林妈妈叹气：“小昂你不懂，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学文将来……”

“将来是她自己的将来。”叶昂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一脸为难的林父林母说，“她自己选的，以后吃苦也认。别人替她选择的，走的不顺心，难免心里有怨言。相信你们也不愿意雨春在心里与你们有隔阂吧？”

他知道，林雨春的爸妈其实非常的爱她甚至非常宠溺，除了学习不让她干任何家务活，只要好好说清楚是不会为难她的，最重要的是，叶昂看向林雨春冲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雨春忽然开口：“我想学文。”

让林雨春自己开口说出她的真实想法。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喜欢文科，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以后，可我想试试。如果真的不好找工作，那我也认了。可是现在不让我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林爸爸看了她很久，最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随你吧。”他说。

林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五月初的晚上，天色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林雨春走在叶昂旁边，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许多。

“谢谢你。”她非常感激的说。

“你都谢过了。”叶昂打趣她。

“那就再谢一次。”

走到楼下，林雨春忽然说：“你等一下。”

她跑上楼，过了一会儿又跑下来，直喘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妈包的粽子。”她把袋子递给叶昂，“还有两个咸鸭蛋。快到端午了。”

叶昂接过袋子，塑料袋上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

“那我走了。”他扬起手晃了晃袋子。

“嗯。”林雨春笑着冲他挥挥手。

他骑上车，骑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春还站在楼道口，路灯刚亮起来，把她笼在一团昏黄的光里。她又冲他挥了挥手。

直到叶昂走远了，林雨春才转身上楼，心里暖暖的，脚步也轻快了，嘴角不自觉上扬。

转眼就到分班考试那天。

林雨春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叶昂站在走廊尽头，冲她挥了挥手。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校服白得发亮。

林雨春忽然觉得很安心。

考完最后一场，两人骑车回家。五月底的风已经很暖了，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路边有几丛金银花开了，细长的花苞刚从叶间探出来，黄的白的小小一朵。路边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成一片。

“诶。”林雨春忽然开口。

“嗯？”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我想去尝尝。”林雨春看着前方，耳朵有点红，“你陪我去吧？顺便……看看书什么的。”

叶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啊。”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行。”

骑到她家楼下，林雨春有些害羞的看了他一眼。

“那……周六见。”说完就慌张跑上了楼。

叶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心里像有只蝴蝶在扑腾。

同手同脚的，小小一只小企鹅一样。

可爱。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心情昂扬，他的白校服被吹得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