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
叶昂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撞的脆响,水龙头放水的哗啦声,还有爷爷偶尔咳嗽一下的轻响。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亮亮的线。外头的知了已经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起床。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成年了。
他没想过这辈子真的有机会和爷爷一起过十八岁生日。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收摊回来,爷爷坐在院子里等他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见他进门就站起来,也不问赚了多少,只拍拍他肩膀,说快去洗澡,早点睡。
一开始叶昂说要在夜市支了个小摊子卖小吃,爷爷是不愿意的。
谁会愿意自己疼爱的孩子去外面打工赚学费呢?
可是叶昂知道,要上大学,只靠爷爷那些微薄的退休金,生活捉襟见肘。他不忍爷爷一把年纪了还省吃俭用的。
后来在家里的角落发现了爷爷偷偷攒的纸壳子和废水瓶,叶昂这才知道爷爷天天天不亮外出“晨练”,原来竞是去捡垃圾了。
爷爷低头不敢看他,他知道爷爷年轻时是在林业局工作的,少年时家境也是非常优渥的,祖上是皇帝身边的御用花匠。退休后也从来没有想过做这些,每天喝喝茶和朋友下棋聊天,唯一辛苦点的事就是侍弄园里的花草。
可惜他爸爸是个人面兽心的败类,把年幼的叶昂扔给爷爷,爷爷这才整天为养活孩子而辛劳,现如今竟然也不得不去捡废品攒钱了,每天天不亮就去也是怕遇到人,爷爷也害怕这些人打量的目光啊!
叶昂眼圈泛红,更加强硬的要求要去摆摊,恳求爷爷不要去捡垃圾了,只在家里好好待着就好,他不要家里有多多的钱,只求每天回家能看到爷爷就是最大的幸福。
之后的日子里,每次在路上遇到一把年纪还在外面收废品的老人家,满头大汗的,甚至还会遭受别人的白眼和奚落,他总会不忍心的上前帮忙,因为那让他想起了爷爷。
他很快就成年了,他不愿爷爷替他背负这些,情愿自己累一些。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昂啊?起了没?”爷爷在外面喊。
“起了。”叶昂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他推开门,就看见爷爷站在厨房门口,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爷爷舍不得扔,说还能穿。
“快去洗脸。”爷爷说,“早饭好了。”
叶昂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水凉凉的,扑在脸上很舒服。他洗了把脸,抬头时看见院子角落堆着的那一摞纸箱,爷爷还是偷偷跑出去捡了,他只觉得无比的心酸。
真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啊!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就能快点闯出一番事业好好孝敬爷爷。
他走过去,把那些纸箱一个一个叠好,用绳子捆紧,又用塑料布盖上。
“干啥呢?”爷爷端着碗出来,“快来吃饭。”
“马上。”
叶昂又检查了一遍,确定不会被雨淋到,才进屋。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荷包蛋。爷爷把其中一个蛋夹到他碗里。
“吃吧。”
叶昂将另一个夹到爷爷碗里,“爷爷也吃,我们一人一个。”
爷爷刚摆摆手说不要,叶昂便佯装不高兴放下筷子,说道,“爷爷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爷爷只能笑着收下了这份孝心,伸手摸了摸这个懂事孩子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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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叶昂开始调做饼要用的面糊。
土豆丝,海带丝,黄瓜丝,切好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上。一开始切得慢,还老切到手,现在熟练多了,又快又齐整。
爷爷在旁边择菜,择的是中午要吃的青菜。
“晚上少备点料卖多少准备多少。”爷爷说,“天热,容易坏嘞,吃坏肚子不好。”
“嗯。”
“收摊别太晚,早点回来。”
“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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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院子里忽然有人喊他。
“叶昂!”
叶昂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事,推开门。
林雨春站在院子里,穿着白色T恤衫,青春靓丽,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笑着冲他招手。
“你怎么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欢迎啊?”林雨春逗他。
“欢迎欢迎。”叶昂走过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林雨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给你的,生日快乐啊!。”
叶昂接过来,展开信封。
是一首小诗,手写的,字迹娟秀,旁边还配了一幅小小的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夕阳底下。
“
......
让时光去折叠朝暮吧,
我的目光会铺成你脚下的路,
我的身影会站成你的路灯。
这人间离别愁绪,
我的手心会记得我们携手共进的温度。
......
让我们就这样并肩收集晨昏,
直到每一次相见都变成,
岁月盖过邮戳的永恒凭证。
”
叶昂轻声念着那首诗,喜悦和感动让他怔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林雨春凑过来,有点紧张,“写得不好别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写诗给你...”
叶昂抬起头,眼角泛红。
“林雨春。”
“嗯?”
“过来。”
林雨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在原地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哎哎哎——”林雨春吓得搂紧他脖子,“放我下来!”
叶昂不放,继续转。
“你疯啦——”林雨春又笑又叫。
“没疯。”叶昂说,“就是高兴,第一次有人写诗给我,还是我最爱的女朋友,我真的好高兴...”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
爷爷探出头来:“昂啊?谁来了?我听到有笑声——”
两个人瞬间定住。
叶昂赶紧把林雨春放下来,挡在林雨春面前,林雨春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爷爷看了一眼缩了回去,又伸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哦……同学啊。”他缩回头,把门关上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都怪你。”林雨春娇羞地捶他一下。
“怪我怪我。”叶昂笑着认错,“进屋吧,外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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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林雨春长大后第一次来叶昂家。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爷爷坐在屋里择菜,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小春来啦,坐。”
“爷爷好。”林雨春乖乖叫了一声。
“好好好。”爷爷点头,“小昂,给小春倒水。”
叶昂去倒水,林雨春就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那是我奶奶。”叶昂端着水出来,“我小时候就走了。”
林雨春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见爷爷在择菜,就走过去蹲下。
“爷爷,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你的。”
“没事,我在家也帮我妈妈择菜。”林雨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爷爷旁边,伸手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择起来。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丫头,懂事。”
林雨春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继续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掐掉菜根,把黄叶摘掉,一根一根码好。爷爷在旁边择另一把,两个人一边择一边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爷爷被逗得直笑。
叶昂端着水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林雨春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爷爷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他忽然觉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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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
糖醋排骨、蒸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是林雨春刚才帮着拌的。
“这么多?”叶昂看着一桌子菜。
“过生日嘛。”爷爷说,“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
“爷爷你还给我做了蒸蛋啊!”叶昂有些惊喜又有些害羞的挠挠头,“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爷爷挖了一勺放在叶昂碗里,“喜欢吃就吃,在爷爷这你多大都是孩子。”
爷爷做的蒸蛋最有讲究了,黄澄澄的,duangduang的,上面还撒了葱花浇了麻油,吃起来像布丁一样。
三个人刚拿起筷子,林雨春忽然说:“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到门边,从她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这个。”
她把盒子打开,是一块小蛋糕,上面用奶油画着一朵小花,旁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我早上特意去买的。”林雨春说,“生日怎么能没蛋糕。”
她把蛋糕摆到桌上,插上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燃。
“爷爷,咱们一起给他唱生日歌吧?”
爷爷笑着说。
“行啊,咱们家的传统就是要唱生日歌呢。”
两个人开始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叶昂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爷爷笑着拍手,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拍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林雨春也笑着拍手,眼睛弯成月牙,一边唱一边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的脸在烛光里亮亮的,笑得那么好看。
叶昂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过生日,只有爷爷一个人给他唱生日歌。爷爷唱得不好,调子都不在,可每次都唱。
现在多了一个人。
两个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
“快许愿啊!”林雨春催他。
叶昂环视一圈,低下头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蜡烛的光在眼皮上跳动,暖暖的。
他在心里说:希望爷爷身体健康,希望林雨春万事顺遂。希望我们三个,能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就好。
然后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生日快乐!”林雨春和爷爷一起喊。
叶昂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蛋糕。
“我来切。”林雨春接过刀,把蛋糕切成三块,“这块给爷爷,这块给寿星,这块是我的。”
爷爷接过蛋糕,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当然好吃啦,生日蛋糕嘛。”林雨春笑着将蛋糕端给叶昂。
三个人吃着蛋糕,吃着菜,说说笑笑。
叶昂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爷爷做了无数遍的味道。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他最爱吃的就是这个。
他看了一眼爷爷。
爷爷正低着头吃蛋糕,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深。
可他在笑,白胡子抖动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雨春。
林雨春正跟爷爷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爷爷又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阳光一样闪亮。
叶昂低下头,继续吃饭。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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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帮着叶昂收拾桌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你晚上摆摊几点收摊啊?”林雨春问。
“看情况,一般十点多。”
“那我来帮你收摊吧。”
“不用,太晚了。”
“没事。”林雨春说,“反正我暑假也没什么事。”
林雨春把盘子碗都垒起来端着要走。
“林雨春。”
“嗯?”她回头看他。
“谢谢你今天来。”叶昂说,“陪我过生日,我真的很开心,爷爷也很开心。”
他顿了顿有点哽咽的接着说。
“谢谢你让我觉得,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林雨春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心里揪的疼。
“叶昂。”
“以前,是不是很苦?”
叶昂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有点鼻音,侧过身闷闷的说,“有爷爷在,就不苦。”
林雨春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以后我陪你。”
叶昂愣了一下,整个人放松下来,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
他们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爷爷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摇摇头,又悄悄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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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昂推着小车出门。
林雨春站在院子门口,冲他挥手。
“晚上我来啊!”
“好!”
叶昂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雨春还站在那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他挥挥手,说了些什么,可晚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但他知道,一定是“加油”之类的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橙色。
路边有人乘凉,有小孩跑来跑去。他推着小车,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夜市里人来人往,他的小摊支在熟悉的地方。煎饼档热好,他开始忙活。
一单,两单,三单。
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心里高兴。
因为家里有亲爱的家人在等他。
因为晚上有心爱的人来接他。
收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雨春果然来了,帮他数钱,帮他把东西搬上车。两个人推着小车聊着天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累不累?”叶昂问。
“不累。”林雨春说,“你呢辛不辛苦今天?”
“不累,有你陪着我呢。”
两个人都笑了。
到林雨春家楼下,林雨春站定。
“叶昂!”
“嗯?”
“生日快乐。再说一次。”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叶昂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还烫着。
他推着小车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等快走到家门口,一个黑影从家里急匆匆往外走,怀里还揣着什么。
叶昂猛地警觉,心想这怕不是小偷,爷爷在家里不会有事吧?
赶紧轻手轻脚把推车放到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拍下小偷的样子,结果小偷仓皇回头,竟然是他失踪了十多年的父亲!
叶昂瞳孔骤缩,整个人不由自主战栗起来,强烈的恨意让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刺耳的咯吱声刺激着他的大脑。
他也不拍了,一个箭步追上去,“抓小偷啊!有小偷啊!”他大声喊着。
“别跑了我已经报警了!”叶昂大声呵斥。
他父亲听见声音熟悉,脚步稍顿,认出是叶昂,露出嘲讽的笑容,“哼!老子不是小偷,趁早回去看看吧你!”
叶昂一听浑身一激灵赶紧跑回家,屋门大开着,进门看清屋内的情状,他整个人仿佛被子弹击中般,扶着门框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