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森林 第2章 仙人球 02

庭柯没想到见过章从峥，自己还能一夜安睡，踏踏实实地在九点钟才醒过来。

难得的睡眠质量让他思绪清明，不可控制地想起前夜和章从峥别扭的重逢，和没有进展的沟通。

庭柯起床先喝了杯水，然后去打开窗，在书桌上点了根线香。

自然不是白岭松风。

那木盒子早已空了，但庭柯常常需要打开它放在床头镇静情绪。

烟气袅袅，一根线香燃烧到尽头。

庭柯有些走神，书也看不下去，便收拾了一下，换了双轻便的鞋准备出门。

周末他一般都会去祝闻滔家。今天时间还早，他想去植物园那边散散步再过去。

毕竟不知道哪天，那里就要围起来，被无良商人摧枯拉朽夷为平地，建什么海景酒店。

庭柯从地铁站出来，然后换乘219路公交车。

今年的雨季绵长，气象变化无常，不是暴雨就是暴晒，周末愿意出门的人都少了。

公交车行驶过熟悉的街道和景致，庭柯默默看着车窗外凝着的雨珠，心中也盼着天气快点好起来。

五个站后，只有庭柯在林园站下车。

庭柯小时候，这里还叫植物园站，现在线路和站名都已经改了。

赫岛夏季酷热多雨，蚊虫滋生，废弃的植物园自然比不上交通便捷的商圈，公园，咖啡厅，这里便成了僻静的一方小天地。

荒废的植物园无人管理，鲜有人踪，却并未见荒芜景象。那些野蛮生长多年的林木树荫成片，绿意盎然，好像故事里被奇妙力量庇护的伊甸园。

也是庭柯每个重要的人生阶段都在这里有过难忘回忆的伊甸园。

庭柯在这里总能安心松弛下来，呼吸着舒畅的空气走了十来分钟微微出汗，他才熟门熟路地到凉亭那里坐下歇脚，打算乘兴把包里没看完的半本书翻完再去祝闻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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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真周六一大早被叫起来加班，以为又是什么应酬，上车后却发现司机的导航是去植物园那边。

章从峥一贯高冷寡言，沈之真却很难抑制幸灾乐祸的欠劲，佯作公事公办地问自家老板，“好几家的老总都来问这块地的资料和开发计划，我们要给吗？等一下，真的有吗？”

上次宴会提及后，乐家和陆家都对望海酒店的开发非常有兴趣，摩拳擦掌要加入。

今天推脱不过，周末局临时改为实地参观，一群人改道来这边游园。

陆珂宁今天特意打扮过，还被他哥笑话，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一眼就相中的人当然要主动出击啊。

美其名曰跟大哥来学学做生意、实际上目标明确的陆珂宁正拉着章从峥，笑意盈盈地问：“峥哥，这是什么树啊？诶，这里蚊子真的好多啊……”

坐在凉亭中的庭柯听到人声微怔，探头看了看，竟是章从峥被一群人簇拥而至，声势浩大。

凉亭建在石台阶之上，其他人似乎并没有看到他，只除了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的章从峥。

脸上有些不舒服的痒意，庭柯也顾不上涂驱蚊水，把书和笔记本囫囵塞进书包，安静又迅速地在一行人走得更近前快步撤离。

仿佛只是一个路过误入的小市民。

没有人知道他和这片植物园的渊源。

也没有人在意。

其他人不知晓，沈之真却是眼尖，看到了低头悄悄溜走的庭柯。

他看了眼自己的老板，章从峥岿然不动，只偶尔简短地答几句同行人的问话。

只有沈之真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修罗场。

今天来参观的人里，有章从峥的前联姻对象乐起芸，有一见到章从峥就脸红但还是热络围着他打转的陆珂宁，还有他这个被盛传靠爬床上位的绯闻情人，特意拍狗血连续剧都凑不齐那么多人呢。

那么多次擦肩而过，或者有意躲避，三年多两人愣是没有在这里迎头碰过面。

难得碰上了，章从峥就被前呼后拥，被漂亮的男孩拉着手臂亲热地喊峥哥，然后都被庭柯尽收眼底。

沈之真不知道自家老板是故意安排这么一出，还是纯属点太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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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柯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祝闻滔的太太林凝箐。

她手上抓着一包薯片，“你不是有门卡吗，又忘带了？”

又看见他的脸，一惊一乍嗔道：“不是说今天要给我当模特拍特写吗，你的脸怎么挠红了？”

庭柯左脸被蚊子叮了好大一个包，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我去植物园那边了，蚊子好毒啊。”

庭柯有些烦躁地又上手挠，心里不禁生出些邪恶念想，蚊子成群，怎么不把大周末还西装革履的人抬走！

林凝箐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除了一大束姜花还有一个包裹严实的小袋子。

“给你带了麻辣鸭舌，你找地方藏起来吧。”

两人会心地狡黠对视，零食搭子的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换过鞋洗过手，他学着林凝箐的样子，窝在沙发上就着薯片看纪录片。

月姨正在炮制最得意的滋补黑羊肉煲，药材香气和浓浓肉香一阵一阵地漫出来，林凝箐忍不住三心两意，不断地暂停视频去看炖好了没有。

月姨一边料理其余今晚要吃的菜，一边瞄着客厅的庭柯叨叨：“肉没见少吃，怎么就养不回来呢，身子骨弱的，脸上还是一点肉都没有。”

庭柯在祝家养过病，月姨心疼得紧，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精细准备汤膳药膳。可将养了这么久，她还是感觉庭柯体质很差，三天两头不是感冒就是过敏，让她这个负责做饭喂养的很受打击，只能更暗暗铆劲继续研发营养又好吃的新菜。

庭柯准备进厨房帮忙打下手，林凝箐却端了茶盘来示意他做小工。

“刚泡好的陈皮茶，你上去陪你祝叔叔，一开始改学生论文就十足个阴沉毒舌老头，我都不爱搭理他。”

庭柯接过茶上二楼书房，祝闻滔和林凝箐一个文学教授，一个画家，家里书房比寻常房间要大得多。

祝闻滔案上都是打印好的论文，他一边看一边叹着气批注，头疼得很。

庭柯不忍幸灾乐祸，放下茶水就溜到书架边挑书。

祝闻滔抓到他的小动作，不满地敲了敲桌，“庭柯，你过来给我也看看这两篇文章，我真是不知道现在这些大四学生怎么还这样，写的东西结构松散，逻辑混乱。”

结构松散，逻辑混乱，浪费时间。

这些评语难免让庭柯想起从前在祝闻滔底下做学生，听着他训师兄师姐的时光。

庭柯选了本王维诗集，懒洋洋地在祝闻滔对面的小沙发坐下。

“祝叔叔，我现在只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就不对专业论文指指点点啦。”

祝闻滔不再看文章，转而认真盯着他看，庭柯又顾左右而言他，“放心吧，你也只能再看十五分钟，月姨要来撵我们下去吃饭了。”

祝闻滔见他埋下头去翻书，心慵意懒的模样，不忍又不甘地道了句：“你从前的论文，从来不需要我这么费神。”

月姨果然很快来催，祝闻滔去洗手，吩咐庭柯帮他保存一下文档和关电脑。

庭柯坐下，耐心谨慎地给每个打开的文档都点了保存再关闭。动作间，那些曾经孜孜不倦思考过、研析过的文学领域研究关键词还是一个个映入眼中。

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胸口又闷闷的不舒服，大概是真饿了。

餐桌上，林凝箐和月姨都忙不迭给庭柯夹菜，庭柯闷头先喝了两碗热汤，又嘴巴不停地嚼肉。

祝闻滔瞅着空档，给他夹了几颗西兰花，“别光吃肉，也要吃菜啊。”

吃过饭，庭柯继续陪林凝箐看完一集纪录片，便准备回家继续写下周教案比赛的材料。

赫岛的夏天有两副面孔，白天酷热，但下过雨的夜间却有爽朗凉意，庭柯出门发现道旁花树都开了，被夜风徐徐吹向前，氤氲生香。

没像往常一样扫共享单车，庭柯想慢慢走回家，感受一下四时景色的变化。

门口有一辆显眼的车停着，庭柯想当没看到，头低下径直越过。

章从峥“啪”地关上车门，转身在他面前立定，明摆着是在等着他。

“你有事吗？”庭柯心虚地朝二楼窗口看了眼，担心祝闻滔会看到。

暖黄的路灯笼着两人，章从峥不难看清庭柯还未褪红的眼角和鼻尖，眸色也因为眼泪浸染而更清亮。

那是他很熟悉，很怀念的模样。

泪点低，却偏偏喜欢煽情虐心的电影或者书。

从前两人一起看电影，或者在等他晚归的夜里看小说，就经常把自己看得泪盈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怕被笑话。

章从峥拿话头逗他，庭柯就会欲盖弥彰地拱在他肩膀上，久久不愿抬头。

那些纤悉的温存时刻，被珍藏于心，却也如细针般刺人。

“看了什么，又哭了？”章从峥很自然地问道。

氛围微妙，庭柯被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引着答话，“动物纪录片，讲白海豚的。”

又被他那视线盯得莫名心乱，不自在地挠了挠脸上还有些痒的蚊子包。

章从峥笑了，好像想再说什么，但话锋一转：“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你的那个保温瓶盖我给你捡回来了。”

一恍惚，庭柯不知身在何年。

仿佛只是从前的一个寻常夜晚，章从峥也是这样抽空来接他回家。

祝闻滔拿水壶去小阳台给自己的桂花浇水，猝不及防就看到楼下安静对立的两人。他一看清那人的面容轮廓，就气急地要出声喝止，被林凝箐大力扯回了屋里。

祝闻滔起身就要往屋外走，“你拉着我干什么，我要去看看这人还想干嘛？！”

林凝箐淡定许多，分了几瓣橘子塞进丈夫嘴里。

“我们是什么抓早恋的封建家长吗，你给我回来！”

她扬了扬手机：“我们门口有可视监控的，你别把人给我吓跑了！”

夫人发话，祝闻滔不敢不听。

等了一会儿，祝闻滔还是没忍住踱步去窗边偷瞄，但两人已经走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也要做干涉孩子的老顽固了吗？”林凝箐逗他。

祝闻滔叹了口气。

如果说是缘，那也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