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明 第58章 祝酒

“请吧，义兄。”

四个字，狠狠扎向南宫月。

南宫月看着阿史那·咄吉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进言、获准、取酒、倒酒，而御座上的赵寰自那句“准了”之后，便再无任何表示，泥塑木雕般沉默着，冕旒上的玉珠微微晃动，映衬着那张隐藏在阴影后面无表情的脸。

此事已定，再无回转余地。

南宫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熄灭。

他猜不透这次赵寰具体的想法，是顺势而为的帝王心术，是借机敲打，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点南宫月无比清晰：

赵寰，很生气。

这沉默本身就是无形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见阿史那·咄吉遥遥将那盛满琥珀色烈酒的海碗推向自己，南宫月眼神微冷。

以碗为杯……

这小动作背后透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强势算计。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这狼崽子从踏入这奉天殿起，恐怕就打定了主意要咬住自己不放。

还义兄呢，“知恩图报”的狼崽子怎么不直接管自己叫爹！

这爹一叫，他南宫月保不齐还能愿意一分！这义兄叫的，简直就是在平白占自己便宜！

罢了。

南宫月虽然心底叹息一声，但属于沙场武将的悍勇悄然升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半坛子酒而已，他南宫月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在大败西戎后的庆功宴上，号称后劲十足的“天子笑”他也能豪饮一坛面不改色。

难道他还怕了这北狄的所谓“烈酒”？

但不确定的阴霾仍悄然掠过南宫月心头。

他不了解这“金帐烈”。

酒名听着霸道，酒气更是呛人，这无疑是最大的变故，无法预估的风险。

但此刻，这场荒诞的“结拜”已被赵寰的金口玉言抬到了“事关大钧颜面”的高度。

他若退缩，或显出力有不逮，丢的不仅是他南宫月的脸，更是整个大钧王朝的体面。

他不能退，更不能倒。

如此想着，南宫月不再犹豫。

他离席起身，步伐沉稳地穿过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走到了大殿中-央，站在了阿史那·咄吉的面前。

离得近了，南宫月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得逞笑容，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侵略性。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海碗。

碗壁粗糙，琥珀色酒液在碗中晃动。

“义兄，是我唐突提议，理当先饮为敬！”

阿史那·咄吉用北狄语说道，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却并无温度。

说罢，不等南宫月反应，他仰头便将手中那一-大碗金帐烈喝水般灌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溢出少许，滴落在他华丽皮袍上。

旁边的北狄壮汉立刻上前，再次将海碗斟满。

一碗、两碗、三碗……

阿史那·咄吉竟真的连续不停，如同饮驴一般，将七碗烈酒悉数倒入口中！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没有丝毫停顿。

七碗下肚，阿史那·咄吉随手将空碗丢给侍从，抬手用袖子抹去下巴上的酒渍，脸上泛起一层淡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竟真的不显一丝醉态。

这匪夷所思的酒量和喝法，让殿内不少文官看得目瞪口呆，暗自咂舌。

阿史那·咄吉长长吐-出一口浓烈酒气的喘息，灿金眸子中的灼热光芒直直地射向南宫月，用生硬的大钧话说道：

“到你了，义兄。”

南宫月看着对方这架势，眼皮抽搐一下。

他原以为所谓的七杯，是如中原礼仪般，间或交谈、缓饮七巡，哪曾想竟是这般……民风淳朴？

这哪里是喝酒结拜，分明是硬灌！

是下马威！

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眼前，他已无路可退。

南宫月不再多言，压下胃里因那浓烈酒气而引起的不适，双手端起了那只盛满金帐烈的海碗。

碗中琥珀色液体仿佛化作了北狄草原上最危险的沼泽。

当阿史那·咄吉将那七碗金帐烈如饮水般灌下，将挑衅目光转向自己时，南宫月只觉得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实质般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灼热、探究、幸灾乐祸……

各种情绪交织成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中-央。

太不习惯了。

他刻意收敛、匍匐了将近半年，只想沉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最终却还是被这头北狄狼给硬生生拖到了风口浪尖，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南宫月看着眼前海碗中散发着霸道气息的琥珀色液体，心一横，不再犹豫。

他学着阿史那·咄吉方才的样子，仰头便将第一碗酒尽数倒入口中！

呃！

酒液入喉的瞬间，南宫月便觉强烈的灼热感烧刀子般狠狠刮过咽喉，化作一团直冲而下的熊熊烈火，猛烈地撞进胃里！

这酒确实极香，但那香气中裹挟着难以形容的辛辣，仿佛这酒不是用来品尝，直直可以用来灼烧灵魂。

就在那灼热痛感尚未完全消散之际，诡异刺骨的寒意竟从胃里反涌上来，如夹杂着冰碴子的漠北酷寒风雪，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好一个金帐烈！

好一个阿史那·咄吉！

南宫月心中凛然，这酒果然邪门！

他强压下喉咙胃部的不适，将空碗碗沿朝向御座方向，微微一举，声线依旧保持着平稳温润，朗声道：

“一愿，陛下万寿无疆，我大钧国祚永昌！”

他需要时间让身体适应这烈酒，也需要借此表明心迹，祝酒词便是最好的拖延。

第一碗酒劲开始缓慢发散，南宫月觉得额头已微微见汗，神智尚且清明。

北狄侍从立刻上前，将酒碗再次斟满。

南宫月端起第二碗，这次他饮得稍慢一些，让酒液在口中停留一瞬，那冰火交织的诡异感觉更加清晰。

他再次举碗向赵寰：

“二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将军略微提高声音，两碗下肚，一股热流开始从南宫月胃里向全身扩散，脑袋却有些发沉，眼前灯火开始晃动。

他暗自调整呼吸，第三碗、第四碗……

南宫月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一碗都饮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才放下。

每一次举碗，他都面向赵寰，说出不同的祝酒词：

“三愿，四海宾服，八荒来朝，彰我天朝上国威仪！”

“四愿，边关永固，将士安康，护我山河寸土不失！”

酒劲如潮般一波-波涌上来。

到了第五碗时，南宫月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烫，耳根也热得厉害，那金帐烈的后劲彻底爆发，胃里像是点着了一个火炉，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坨，冷热交替，极其难受。

但他持碗的手依旧稳定，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

“五愿，朝堂清明，贤臣辈出，共辅陛下成就盛世伟业！”

第六碗饮下，南宫月感觉自己的脚步已有些虚浮，但他用强大意志力将自己牢牢钉在原地。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将军强迫自己聚焦于御座方向：

“六愿，江山永固，社稷长安，愿我大钧，灼兴万年！”

最后，第七碗。

南宫月端起酒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将军将碗中最后一口酒液咽下，那滋味已近乎麻木，只剩下纯粹强烈的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将空碗递还给阿史那·咄吉，整理了一下法服的袍袖，朝着御座上那道模糊身影，再次深深一揖，臣子应有的恭谨道：

“七愿……今日佳节，主宾尽欢，陛下……心想事成。”

这最后一句，他说得声音已有些轻了。

高踞御座的赵寰，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南宫月行礼完毕，他才挥了一下手。

将军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结拜这关，暂时是过了。

他可以回去了。

他不再看阿史那·咄吉，转身迈步。

尽管南宫月感觉脚下的金砖有些柔软，身体里的血液滚烫又夹着丝寒，但他依旧竭力控制着每一步，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尽可能的平稳，一步步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偏僻角落。

而此刻，端着南宫月递回空碗的阿史那·咄吉，脸上那抹得意笑容早已僵住，尤是错愕。

他太清楚“金帐烈”是何等烈性！

金帐烈又名“灼魂汤”，寻常壮汉一碗下肚便要头晕目眩，两碗足以放倒，三碗之后更是烂醉如泥，难以起身。

他为了今日，特意提前服用了胡医秘制的缓酒药，才能连饮七碗而不倒。

阿史那·咄吉原本的算计，就是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南宫月丑态百出，彻底撕掉他武将的尊严，告诉所有人：

看，你们大钧的将军，不过是个连酒都喝不了的软柿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南宫月竟然真的全喝了！

而且喝得看起来十分从容，还能字正腔圆地说出一连串祝酒词！

虽然脸色泛红，步履间也能看出强撑痕迹，但没醉、没晕、没倒，就这样自己一步步走了回去！

阿史那·咄吉看着那个依旧挺拔、逐渐远去的深绯背影，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灿金眼眸中，第一次对南宫月升起了超越算计的复杂情绪。

好一个南宫月！

阿史那·咄吉心中默念。

这场游戏，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义兄义兄的叫上了

月：NTD 的怎么不叫我爹呢。

与其说是狼弟灌小月酒，不如说皇帝跟可汗一起灌将军酒（摊手.jpg）哦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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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