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明 第41章 二爷

……

那日，他见二爷在书房写字，便自告奋勇要伺-候二爷磨墨。

但他哪里会这个，小手笨拙地抓着那锭光滑的松烟墨，在砚台里胡乱打转，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手上、簇新的袖口上，小脸上，都沾染了星星点点的黑渍。

他忐忑地抬头，以为会挨骂。

却只见二爷放下笔，看着他这狼狈模样，眼中并无怒气，只有一种……仿佛看着什么蠢笨却有趣的小动物般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笑意。

“过来。”

二爷朝他招手。

他惴惴不安地挪过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二爷圈进了怀里，坐在了那张宽大椅子上。

二爷裹着药草气息的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沾满墨汁的小手腕。

“手腕要稳，不是用蛮力。”

二爷低沉清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速度要匀，加水要一点一点来……注意，手上不能沾水，不然就会像你现在这样，墨汁混着水，弄得哪里都是。”

他被二爷圈在怀里，那只握着他手腕的大手，引导着他一下一下在砚台里打着圈，墨锭与砚台均匀摩擦，浓郁墨香弥漫。

他能感觉到二爷平稳心跳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能闻到二爷身上裹挟着药香的清冽气息。

他觉得自己学会了，心里被巨大的满足亲近感填满，忍不住抬起头，想告诉二爷，视线正好对上二爷微低的下颌，能看到那清晰的下颌骨线条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二爷！我会了！”

他眼睛是亮晶的，大声宣布，

“我要给二爷磨一辈子的墨！”

二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笑骂道：

“你就这点出息？说出去千万别说是我端王府的人！”

…………

二爷身体不好，是自己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时二爷还在国子监进学，却因时常染恙缺席。

自己识得一些字后，便自告奋勇，要帮二爷记下落下的功课。

他趴在二爷书房外间的小杌子上，对着借来的同窗笔记，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虽然很多深奥的内容他并不完全懂，但他记忆力极好，总能依样画葫芦般记个大概。

二爷靠在里间的软榻上养神，偶尔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小小的专注的自己。

有时二爷看得久了，自己会察觉，回过头，便撞上二爷沉静的目光。

他也不怕，反而会露出一个腼腆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过来。”

二爷朝他招手。

他立刻放下笔，小跑过去。

二爷便会拿起手边的书，从自己正看的文章上指着一处问他：

“这个字，认得吗？”

若他认得，二爷便点点头；若不认得，二爷便会耐心教他，不仅教读音，还讲解意思，引申出典故。

更多的时候，是教他写字。

二爷握着他的小手，让他拿着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教他写最标准工整的馆阁体。

“手腕悬空，力透纸背，结构要稳。”

二爷的声音低缓，病后的微喘拂过他的耳畔，

“字如其人，要端正，要清晰。”

他很聪明，学得极快。

不过数月，写出的字已初具风骨，虽笔力尚弱，但间架结构已隐隐有了章法。

二爷看着他写的字，苍白脸上会难得露出些许赞许神色，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叹道：

“我们月儿，若是去考科举，定能中个进士回来。到时候，二爷雇你专门给我写年节的名帖，定比外面那些老学究写得漂亮。”

他听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是激动，更是羞涩，连忙摆手：

“不用二爷雇！二爷让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我只要……”

他偷偷瞄了一眼书桌上那碟桂馨斋做的精致杏仁酥点心，声音越来越小，

“……一块点心，一块就够了，当润笔费……”

说完，他觉得这要求也有些过分，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认真写字，只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动，耳朵尖都红透了，因为王叔管得严，怕自己贪嘴坏牙，便限制了自己点心的份额。

二爷没说话，只是伸手，直接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最精致的杏仁酥，径直塞进了他因紧张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

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惊了一下，随即香甜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二爷单手支着下颌，看着自己鼓囊囊的腮帮子，忍不住笑骂：

“整天就盯着二爷房里的杏仁酥，能写好字吗？”

自己闻言，立刻费力地将口中的点心咽下，急急地拔高声音表忠心：

“能的！二爷！月儿一定把字写好！写得比所有人都好！到时候二爷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写多少都行！”

他生怕二爷觉得他贪吃误事，小脸上满是急切认真。

二爷看着自己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的样子，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将目光落回书卷上，自己看到二爷唇角轻弯了一下。

………

在端王府的那些年里，小小的自己当时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多为二爷做些什么。

他努力地观察，乖巧地学习，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做到最好。

二爷精神稍好的时候，会教他更多东西。

在书房里，二爷会教他下棋，黑白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声响清脆。

二爷执白，他执黑，二爷会耐心讲解布局得失，告诉他“落子无悔”。

他学得认真，虽然起初总是输得一塌糊涂，但二爷从不斥责，只是点拨。

他也学着为二爷添香。

在二爷看书或处理文书时，他会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匙从香盒里取出适量香料，是二爷喜欢的量，将精精确切的两勺半填入香炉中，看青烟袅袅升起，散出安神静气的沉檀香气。

他刚开始笨拙，但很快就熟练了起来，二爷偶尔会抬眼看他添香的动作，微微颔首。

他会的所有东西……识字、写字、下棋、添香、后来更为复杂的礼仪、骑射基础，无一不是二爷亲自启蒙，或是二爷为他寻来师傅所教。

他的一切认知、技能，乃至最初对世界的理解，其源头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人：

他的二爷。

更让他死心塌地的是，二爷从不轻视他任何微小的念头。

无论二爷是正端着那碗苦涩的药汁蹙眉，还是在灯下披阅书卷，只要他鼓起勇气开口，二爷总会放下手中的事，认真地听他说完。

他提起过毓秀姐姐，那个在笼子里给过他温暖的少女，眼中汇着希冀。

二爷听了，沉默片刻，便立刻吩咐人去查问，虽然最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二爷将结果告诉他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

他也无数次提起想回家，去寻抚养过他的好心嬷嬷。

二爷没有用“年纪小记不清”来打发他，真的在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上耐心地引导他回忆那个村落的特征，最后，二爷的手指落在了大钧版图最北端的一片区域。

“月儿，你看，根据你说的，你的家，大概在幽云十六州……最北边的这里。”

二爷平静声音中暗藏沉重，

“这里，现在还被北狄人占着，我们……暂时过不去。”

他当时并不完全懂得“被北狄占着”意味着什么，看着那片被朱笔勾勒出的遥远区域，心里空落落的。

但二爷紧接着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却坚定地说：

“不过，月儿，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想知道什么，都要像这样告诉二爷。行，还是不行，二爷都会在听了之后，再明白地告诉你。”

“嗯！没问题！二爷！”

自己忍下眼眶中因为无法归家而涌上的眼泪，响亮地答道。

最好的二爷！

他在心里无数次这样呐喊。

二爷不仅给了他新生，还给了他尊重，给了他一个孩子所能渴望的全部关注和回应。

甚至，二爷注意到了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发现的渴望。

有一次，左将军韩啸偶然来王府拜访，他看着庭院中左将军那匹神骏白色战马，眼睛都看直了，又是向往，又是好奇。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直到二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喜欢？”

他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

没过几日，二爷竟对他说，二爷已与左将军说好，让他跟着左将军去军中历练些时日，见见世面。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恐慌。

他抓住二爷的袖子，急急地拒绝：

“我不去！二爷，您身边离不开人！煎药、磨墨、暖……我是说，夜里炭火要是熄了怎么办？没有更得力的人伺-候您了！月儿只想陪着二爷！”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二爷需要他的理由全都说了出来，生怕被送走。

二爷看着他急切的小脸，却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深邃凤眸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

二爷的声音很缓，有着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月儿，只有走出去，看到王府外面的天地，你才能真正长大。将来……也才能更好地……保护好二爷。”

保护好二爷！

这五个字，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犹豫。

原来，离开不是意味着被抛弃，是为了变得更强，能够回来更好地守护他最重要的人。

他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内心原本的抗拒都化作了坚定的决心：

“二爷，我明白了！这是二爷的愿望，月儿一定好好表现，给二爷争光！绝不丢二爷的脸！”

他跟着左将军走了，二爷送了自己一条银色马鞭当作远行的赠礼，说是二爷曾经自己用的，他身体还好的时候父皇看他欢欣赠予他的，现在他的疲病身体已经用不上了。

自己背着收拾好的小小行囊，一步三回头。

最后一次回望时，他看到二爷独自一人站在端王府庭院中那棵空枝老树下，手里端着药碗，正默然地喝着那浓黑苦涩的药汁。

冬日稀薄阳光勾勒着二爷清瘦孤寂的身影，那一刻，他心里酸酸的，充满了无穷的勇气。

他一定要快点快点长大，变得很强很强，然后回来，永远守在二爷身边。

人本为殊途，念愿终为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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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