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说谎 > 第7章 陪妈妈去医院的那天

说谎 第7章 陪妈妈去医院的那天

作者:灰雨微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16:11:55 来源:文学城

苏念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什么都看不见。她喊妈妈,没有人应。她喊新斯年,也没有人应。她拼命地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右腿像要断掉——可雾始终在她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像一堵没有边界的墙。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是那种深秋早晨特有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彻底亮起来的光。

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没有迟到。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降下来。

今天是陪妈妈去医院的日子。

苏念下床,走到洗手间,照例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笑容。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颊比昨天又瘦了一点。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推到一个看起来像“没事”的角度,然后松开手。

嘴角掉下来了。

她又推了一次。

又掉下来了。

第三次她没再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笑不出来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她已经习惯了,骨头疼、胃恶心、头晕、失眠,这些都是日常。是一种更深的、从心里面渗出来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精神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这一次没有推嘴角,而是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今天不能哭。妈妈需要你。”

然后她开始刷牙。

七点十分,苏念推开单元门。

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纸袋。

苏念走到他面前,没有接纸袋,而是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新斯年,我今天不去了。”

新斯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肩膀绷紧了,下颚线收紧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请假了?”他问。

“嗯,陪我妈去医院。”

新斯年看着苏念的脸色——她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左边一小片头皮。那片头皮上的头发已经很稀了,薄薄的一层,能隐约看到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目光在那片头皮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医院?”

“市人民医院。”

新斯年把纸袋递给她。“顺路。”

苏念接过纸袋,没有拆穿他。市人民医院在她家和学校的反方向,从他家过去要绕大半个城,从她家过去也要走相反的路。

没有哪条路是顺的。

但他要说顺路,她就让他顺路。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卖油条的大叔正在把面团拉成长条,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溅起油花。一切都很日常,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工作日的早晨。

苏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顶上撒着黑芝麻——这次没有摆成心形,而是随意地撒着,像是来不及、或者不好意思再摆一次心形。

她咬了一口。馅是肉松的,和上次一样。

“你学会做饭团了?”她问。

“我妈学的。”

“你妈又学了?”

“嗯。”

苏念没有再问。她吃着饭团,走在深秋的晨风里。饭团还是温热的,米饭的香气和海苔的咸味混在一起,是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但现在无比熟悉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新斯年还会做饭团吗?他会做给别人吃吗?还是会把这个技能封存起来,像那片槐树叶一样,压干了,夹在书里,再也不碰?

她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因为新斯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不会换。

就像他认定了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就像他认定了她喜欢半糖的豆浆、咸口的饭团、甜的沙拉酱。就像他认定了她——尽管他从来没有说过。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苏念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新斯年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医院的大门很宽,进出的人很多,有人表情轻松,有人面色沉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穿梭其中,推着轮椅的护工在喊“让一让”,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你妈什么病?”新斯年问。

“乳腺结节,做穿刺。”

新斯年沉默了几秒。

“你妈知道你的——”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念看着他。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问“你妈知道你的病吗”,但他不敢说完,因为说完就等于承认他知道她生病了。

他们的谎言就像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掉进去。

“不知道。”苏念说,“她还不知道。”

四个字,两个意思。她妈妈不知道她的病,她也不知道新斯年知道她的病。

新斯年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碰了一下苏念的肩膀,新斯年的手本能地伸出去——他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苏念看到了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你进去吧,”新斯年把手插进口袋里,别开目光,“我在外面等你。”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用等我,你先去学校——”

“今天周六。”新斯年说。

苏念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真的是周六。她陪妈妈请假请习惯了,忘了今天是周末。

“那你更不用等我了,”她说,“回家吧。”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靠着花坛的围栏坐了下来。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下头。

意思很明确:他就在这儿等着。不走。

苏念看着他坐在花坛边上的样子——校服没换,书包没放下,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低着头,假装在看。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移动,而是停在某一行的某一个字上,一动不动。

他在假装看书。

在假装等她只是一件顺便的事。

苏念转身,走进了医院。

她妈妈已经在门诊大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本和检查单。她站在大厅中央,有些局促,像是一个不常来医院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妈。”苏念走过去。

她妈妈转过头,看到苏念,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个馒头。”她妈妈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走吧,李叔叔说在二楼,乳腺外科。”

她们上了二楼,找到乳腺外科的诊室。门口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性,年龄不一,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苏念和妈妈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待的时候,苏念一直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沉默。她妈妈也在看手机,但屏幕始终停留在同一个界面——天气预报。

“妈,今天晴天。”苏念说。

“嗯,晴天好。”她妈妈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苏念妈妈,请进。”护士推开门喊了一声。

她妈妈站起来,看了苏念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有害怕,有“你陪着我”的依赖,也有“你不用进来”的保护。

苏念站起来,跟着妈妈一起走进了诊室。

穿刺的过程比苏念想象的要快。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手套,动作很利索。她让苏念妈妈躺在检查床上,用B超定位了结节的位置,然后消毒、打麻药、穿刺。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她妈妈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苏念站在旁边,握着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硌着苏念的手心。苏念用力握着,像是在传递什么——温度、力量、勇气,或者只是“我在”这两个字。

“好了。”医生说,把穿刺的样本放进一个小瓶子里,“一周后来拿结果。”

一周。

苏念扶着她妈妈从床上坐起来。她妈妈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表情比进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疼吗?”苏念问。

“不疼,”她妈妈说,“就像打针一样。”

苏念知道她在说谎。打麻药的时候那根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妈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差点掐进苏念的手背。那是疼的。但她妈妈说“不疼”,就像苏念说“我没事”一样。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把疼咽下去,把笑挂出来,把“没事”当护身符。

走出诊室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新斯年发的消息。

「新斯年:怎么样了?」

苏念回:「做完了。等结果。」

新斯年:「你妈还好吗?」

苏念:「还好。」

新斯年:「你呢?」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呢?

你还好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吗?她的右腿在疼,胃在翻涌,头在晕,头发在掉,骨头里的那朵花在开。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但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在外面?」

新斯年:「嗯。」

苏念:「你没走?」

新斯年:「书还没看完。」

苏念看着“书还没看完”这四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等了她快两个小时。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吹着深秋的冷风,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到下一頁的书,等了她快两个小时。

她收起手机,转向妈妈。“妈,你先下楼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妈妈点了点头,拿着塑料袋走向电梯。

苏念没有去洗手间。她从侧门出了医院,绕到大门口。

新斯年果然还坐在花坛边上。他低着头,手里那本书还是之前那一页,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他用手按住,但手一松开,风又吹翻了几页。

苏念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风。

新斯年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苏念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飘在脸侧。她没有戴帽子,那几缕碎发很细、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新斯年看着那几缕碎发,看着它们在被风吹起又落下,看着它们从她苍白的脸侧拂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说。

苏念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好看吗?”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那本书合上,塞进书包里,然后站起来。

“你妈呢?”他问。

“下楼了。”

“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

新斯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递给苏念。屏幕上是一个打车软件,目的地已经输好了——她家的地址。距离显示四点六公里,预估十一分钟。

“我叫了车,”他说,“你和你妈在门口等。”

苏念看着那个目的地,看着“四点六公里”这几个字。

四点六公里。从他家到她家,他知道精确的距离。

“新斯年,”她说,“你是不是背过地图?”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到学校的距离?”

新斯年沉默了。

苏念没有再问。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新斯年。”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头发被风吹乱了,你说好看吗?”

新斯年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薄薄的头发在光里像一层雾,像随时会散掉、会消失、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的东西。

“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苏念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弯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弧度。

然后她走进了医院。

新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

“新斯年,你真是个废物。”三个字都不敢说,在这里说“好看”耳朵都能红成这个样子。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找到最新的一条。

记事本里记着很多东西。

“苏念,半糖豆浆,肉松饭团,甜沙拉酱,生菜去梗。”

“止痛药:橙色药盒,一天三次,一次一到两片。”

“顾医生电话:14732586971”

“骨肉瘤化疗方案:IE方案(异环磷酰胺 依托泊苷)、IA方案(异环磷酰胺 阿霉素),术前化疗3-4周期,术后继续化疗……”

“五年生存率:60%-70%。”

“常见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口腔黏膜炎……”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东西的。可能是那天在走廊上听到顾医生说话之后,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只知道,他现在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都应该知道的多。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不知道怎么让她不疼,不知道怎么让她不掉头发,不知道怎么让她活下去。

他只知道怎么在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怎么做饭团,怎么说“顺路”。

这些够吗?

不够。

但他只有这些。

周一早上,苏念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新斯年的字——新斯年的字她认得,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这张纸条上的字很圆很软,一看就是女生的笔迹。

“苏念,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注意身体哦。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林栀”

林栀是她的同桌,一个话不多但很细心的女生。苏念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暖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谢谢。”她对林栀笑了笑。

林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念知道林栀想问她怎么了。她也知道林栀没问出来,是因为她的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不好意思戳破。

她把书包放好,转过身,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新斯年在座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

苏念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来,拿出课本。

新斯年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总是知道。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期中考试的卷子。苏念的数学考了年级第三,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143”。扣了七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漏了一个解。

她在卷子上把那个漏掉的解补上,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注意”。

“苏念,”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上来讲一下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

苏念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黑板上已经有一道解法了,是数学老师写的,用的是常规的向量法。苏念站在黑板前面,想了想,写下了另一种解法——几何法。

她的粉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上去的。

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的右腿忽然抽了一下。

那种抽不是疼,是肌肉不自主地痉挛,像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右手撑住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长线。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苏念,没事吧?”数学老师走过来。

“没事,站久了有点晕。”苏念笑了一下,继续写。

她写完最后一行,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

“这就是第二种解法,用的是空间几何的辅助线。比向量法更直观,但对空间想象力的要求比较高。”

她说完,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右腿在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着,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股颤抖。

后排,新斯年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看到了她撑住黑板的那个动作。

看到了那道被粉笔划出的长线。

看到了她走回座位时,右腿微微拖曳的那半秒钟。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中午,食堂。

苏念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发现新斯年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了。他的对面放着一瓶水——是给她占的座。

她走过去,坐下来。

今天的餐盘里是一小碗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花汤。新斯年的餐盘里也是差不多的东西——米饭、小白菜、紫菜汤。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着。

食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们,但他们的桌子周围,永远是那个透明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泡。

“新斯年。”苏念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维生素,我吃完了。”

新斯年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再给你拿。”

“那个维生素——是什么牌子的?”苏念看着他,“我吃着感觉挺好,想自己去买。”

新斯年沉默了。

他不能说牌子,因为那不是维生素。那是一种辅助药物,叫甲钴胺,是营养神经的。他查过,骨肉瘤患者在接受化疗前后,容易出现神经损伤的副作用,甲钴胺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他在网上问过医生,医生说可以吃,但不是必须的。

他买了,因为他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吃了会好一点”。

好一点就行。

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我也不知道什么牌子,”新斯年说,“我妈买的。”

苏念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妈什么都知道。”

“嗯。”

“你妈还知道什么?”

新斯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苏念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汤,番茄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酸酸的,带着一点甜。

“新斯年,你跟你妈妈关系好吗?”她问。

新斯年沉默了很久。

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

“不好。”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

这是新斯年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为什么?”她轻声问。

新斯年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

“我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苏念没有催他。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念能听到,“我爸走之后,她就变了。她开始管我所有的事——几点睡觉、几点起床、跟谁交朋友、考了多少分、排了多少名。她觉得她不管我,我就会跟我爸一样。”

“你爸怎么了?”

新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了,”他说,“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离开这座城市,不是搬家,不是去了外地。是死了。

新斯年的爸爸死了。

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妈妈也是那个时候——”苏念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爸爸也是在她小时候走的,车祸,她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哭了好久,家里来了很多人,有人给她糖吃,有人说“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也是那时候。”新斯年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食堂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坐在那个透明的气泡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油腻的食堂餐桌,和两个残缺的家庭。

苏念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新斯年为什么总是冷冷的,为什么从不跟人提家里的事,为什么那么不会表达感情——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学会怎么表达。他爸爸走得早,妈妈变得控制欲极强,他所有的柔软都被压在了冷漠的外壳下面,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直到他遇到她。

直到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还需要被保护。

“新斯年,”苏念说,“你妈妈管你,是因为她在乎你。她怕失去你。”

新斯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用沉默代替管束,用顺路代替保护,用维生素代替“我在乎你”。他和妈妈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因为怕失去,所以拼命抓着。

只是他妈妈抓得太紧,而他抓得太松。

松到苏念可能感觉不到。

也可能感觉得到——但他不确定。

“你妈妈对你很好,”新斯年说,“请假陪她做穿刺。她一定很感动。”

苏念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汤。

“她是我妈,”她说,“我不陪她谁陪她。”

“你也很在乎她。”

苏念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也怕失去她”,但新斯年听得懂。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再说话。汤慢慢凉了,米饭一粒一粒地被筷子夹起又送进嘴里,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一顿饭吃得很慢很慢。

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不想走。不想走出这个气泡,不想回到那个不能说真话的世界,不想面对那些藏在药瓶里、体检单里、日记本里的秘密。

但他们终究要走出去。

苏念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吧,下午还有课。”

新斯年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把自己的餐盘和苏念的餐盘一起端起来,走向回收处。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端着两个餐盘,走得很稳。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还会端两个餐盘吗?

还是只端一个?

她不敢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苏念没有去操场。她去办公室找了老周,说想跟他谈谈。

老周正在整理教案,看到苏念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红笔。

“怎么了?”

苏念坐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这个坐姿她已经很习惯了——不靠椅背,不跷二郎腿,因为这样不会牵动右腿的疼痛。

“周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老周看着她,注意到她今天的脸色比平时还要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生。

“你说。”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我生病了。”

她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以为自己会抖,但真的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发现其实没那么难。难的是第一句,第一句说了,后面就顺了。

“骨癌,”她说,“骨肉瘤。发现差不多一个月了。”

老周手里的红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教案的边沿。

“医生说要化疗,但我还没决定。我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我想请假。我妈下周出穿刺结果,如果是好的,我就告诉她我的事;如果是不好的,我就再等等。不管哪种情况,我可能都需要请假去医院。”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点跟老师说?”

苏念笑了一下。“我不想让大家担心。”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红笔,在教案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苏念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看到他的笔尖在微微发抖。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其他同学呢?”

“不知道。”

“那——”老周顿了一下,“新斯年知道吗?”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说,“我谁都没说。”

她在说谎。她知道,老周也知道新斯年知道——老周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怎么可能看不出新斯年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她的样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新斯年最近变了那么多?

但老周没有拆穿她。

“苏念,”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老师想跟你说几句话。第一,不管什么时候,需要请假就请假,老师给你批。第二,如果需要帮助,不管是经济上的还是别的什么,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办法。第三——”

老周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第三,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还小,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苏念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已经很会忍了。

“谢谢周老师。”她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很白,白得刺眼,白得让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

没有哭。

不能哭。

下午放学后,苏念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棵老槐树。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一次是写遗嘱的时候,一次是把槐树叶压干的时候,这是第三次。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她写的遗嘱。

“遗嘱第一条: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谁都不给看。”

“遗嘱第二条:把我所有压干的树叶书签,分给每一个在新斯年面前替我保密的人。”

“遗嘱第三条:那片老槐树的叶子,还给他。告诉他,我其实知道,他那片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

“遗嘱第四条:让他不要哭。不对,让他哭吧。哭完就好了。”

“遗嘱第五条:帮我照顾我妈。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加了一条。

“遗嘱第六条:把我的日记本烧了。里面的东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除了他。如果他想看,就给他看。如果他不想,就烧了。”

她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来,把最后几片槐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在风中挣扎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一直知道新斯年那片槐树叶是从这棵树上摘的。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也摘了一片。一模一样的位置——树干分叉的地方,第三根树枝,第七片叶子。

她摘了,压干了,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和遗嘱放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会发现的。

如果他翻她的日记本的话。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翻。也许他不会。也许他会把她的遗物原封不动地交给她妈妈,然后转身走掉,再也不会回来。

那她就永远没机会告诉他——

我知道你也摘了一片。

从同一棵树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

苏念靠着树干,闭着眼,风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

她在想,如果她还有健康的身体,如果她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时间,她会做什么?

她会考北京的大学,和新斯年一起去。她会在冬天的未名湖上滑冰——不,她不会滑冰,但新斯年可能会,他可以教她。她会在下雪的时候站在**前拍一张照片,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地。

她会在春天的时候回来看这棵老槐树,看它开花,闻它的香味。

她会和他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很多。

很多。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笑了。

不是因为“没事”,不是因为“挺好的”,不是为了让谁放心。是因为她想象的那些画面太美了,美到她明知道不可能实现,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新斯年站在路灯下。

他今天没有走。他站在校门口,书包单肩背着,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站着。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苏念走过去。

“等人。”

“等谁?”

新斯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她家的方向走。

苏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的影子踩上去,刚好落在他的影子的肩膀位置。

像一个拥抱。

她低下头,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跟老周说了。

没有告诉他,她不想一个人扛了。

没有告诉他,她今天在老槐树下想了很多很多和他有关的事。

她只是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橙红色,房子是橙红的,树是橙红的,连空气都是橙红的。

橙红的。

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

还热着。

还亮着。

还在努力地、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燃烧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