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侯夫人忽闻院外马蹄声响,诧异问道:“这是聿儿?这么晚去哪儿?”
侯爷望着窗外,唇角勾起笑意,道:“方才还说他成熟稳重了,到底不禁夸。”
侯夫人一怔,旋即惊喜道:“可是去阿芷那里?”
侯爷含笑点头,翻了个身躺下。
侯夫人对他刮目相看,推了推他:“你方才究竟与他说了什么?竟让他这么快便想通了。”
侯爷闭着眼道:“莫要打听,这是我们父子间的私事。”
彼时宁泽早已歇下。宁芷却仍是白日赴侯府时那一身衣裳,自打从侯府回来,她便坐在屋内,像是在等什么人。
忽听到医馆门外,马蹄声响,宁芷猛地起身,快步奔下楼,推开了门。
如水月色下,沈聿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马前。夜色隐去了他这些年磨砺的风霜,恍然间,宁芷觉得中间那几年的时光仿佛消失,他还是那年京郊那个一身骑装,恣意昂扬的少年。
沈聿见她出来,展眉一笑,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热切,先前所有的锋芒与沉郁,此刻都散了。
“我想通了。”他声音轻快,却字字恳切:“阿芷,我心悦你,此生此世,唯你一人。这一次,换我来求你——嫁我,可好?”
宁芷没有答话,只笑着上前几步,径直扑入他怀中,脸颊埋进他的衣襟间。沈聿怔了一瞬,随即手臂稳稳收紧,将她圈进怀里。半晌,只听她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是我来晚了。”
夜风徐徐,天边渐露微光。
往常这个时候沈聿早已去了禁军,今日却一早留在府内,指挥侍从清点内库。
侯爷途径庭院,瞥了一眼,沈聿看到连忙行礼,正要开口解释,侯爷已然转身,边走边道:“带阿芷登门,提早跟我说,我告假。”
沈聿连忙在后面喊:“爹,今日午后就告假吧。”
侯爷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侯夫人立于廊下,满脸喜色地望着儿子。
沈聿转头问道:“娘,咱们府里还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今早便去提亲。”
昨夜二人月下夜话,依依惜别。沈聿归家之后,心绪久久难平,挨至天亮,遣人递了告假折子,随即一头扎进内库,挑选可作为聘礼的珍宝器物。
侯夫人笑道:“早前金银都捐了军饷,唯独你的彩礼,我另寻地方妥帖收好了,分毫未动。”
沈聿一听,笑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宁泽开了医馆大门,天色尚早,病患还未登门,倒是先来了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马车后还跟着挑着箱子的担夫,这阵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提亲。宁泽许久未见谁家有这样的排面,倚在门口多看了一会,却见马车稳稳地停在自家医馆门口。
“......”
马车上跳下一人,正是昨日才见面的沈聿。
宁泽愣住:“小侯爷,你做什么?”
“阿芷呢?”
“昨日说身体不适,一直在房里,这会儿大概还睡着。”
“哥……”
一个女声从楼梯口传来。两人齐齐望去,宁芷穿戴整齐,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宁泽,对上沈聿的视线,两人相视而笑。
宁泽看看沈聿,又看看妹妹,只觉两人之间气氛非同寻常,他试探问道:“你们……怎么回事今天?”
沈聿目光收回,对着宁泽深深一揖:“兄长,昨夜我已向阿芷表明心意,此生只求迎娶阿芷,往后余生,必以礼待她,以心护她。今日前来,先征得兄长应允。”
宁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宁芷已下了楼,扶起沈聿,笑道:“哥,你哑巴了?”
宁泽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宁芷道:“哥,都说了是昨夜的事。”
宁泽看着她,又看看沈聿,痛心道:“你们这是让我应允么?分别只是告知。”
沈聿道:“以前种种,都是我的错。当日拒婚,后悔多年,如今我与阿芷两心相悦,还望兄长成全。”
名扬天下的守城英雄,高高在上的禁军统领,一口一个兄长的叫他,宁泽心都飘了,可为了妹妹,还是按捺下来:“事发突然,你让我想想。”
宁芷把他拉到角落,低声道:“哥,你还有什么可想的?你之前逢人便说你是小侯爷的兄长,如今倒不乐意了?”
宁泽也压低声音:“我那时以为你们没戏了!如今你们突然好了,能一样么?”
宁芷道:“你不是老催我嫁人么?如今我要嫁了,你怎么反倒磨磨唧唧的?”
见他们两到一边说话,沈聿自觉地站到门外。宁泽看了眼门外的人,道:“他是个武将,你想好了?”
宁芷点头:“嗯。”
宁泽追问:“他若战死,你当如何?”
宁芷道:“他是将军,若守城将军战死,我们又当如何?哥,你愿意做蛮人奴仆吗?”
宁泽道:“我们可以去南方,回湖州,世间好男儿千千万万……”
宁芷摇头:“我不想走。若京城不保,南方岂能安宁?”
宁泽沉默片刻:“是为了他吗?”
“嗯。”
宁泽叹了一声:“你若想把命拴在他身上,那我不同意。”
宁芷道:“哥,我不怕死,也不求死,我答应你,除非被逼到绝境,我绝不主动寻死。我还要行医救人,还想著书立说,还要与你一起制方贩药,还有很多事等我做,怎么会轻易舍下性命。”
宁泽见她坚决,叹道:“你都打定主意了,我还能说什么?”
宁芷道:“哥,爹娘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出嫁之前,只想有哥哥的祝福。”
宁泽看着她,眼眶微微发酸:“金银都捐了,家徒四壁,除了祝福,我也没别的给你。”
宁芷笑道:“哥,你答应了?”
宁泽道:“我要是不答应,你这辈子怕是不会嫁了。”
宁芷一下子抱住宁泽,开心道:“哥,你真好。”
宁泽拍拍她的肩,心中一时酸涩难耐。他还记得那年弟弟去世,他每日哭泣,父母沉溺在悲伤中,也很少安慰他,直到有一天,父母带回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说:“阿泽,以后这就是你妹妹。”
小姑娘怯生生的,却在看到他一个人哭泣时抱住了他,说:“哥哥抱抱,抱抱就不难过了。”
十余年相依相伴,虽无血缘,但这份亲情已刻入骨血,她早已是他的至亲家人。
宁泽眼眶湿了,强按下心头思绪,擦擦眼角,瞥了眼门外的沈聿,轻轻推开她:“好了,他在外头看着呢,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医馆挂了歇业的牌子。三人一同去墓园祭拜了父母,午后便登了侯府的门。侯夫人见了他们,喜不自禁:“聿儿素来急性子,一早便说要登门,也好,今日先把婚事敲定,只是婚嫁六礼万万不可废,你们不必费心,一切有我操持。”
沈聿眉眼含笑:“娘,我之前可夸下海口了,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宁芷道:“夫人身体要紧,一切从简即可,切莫太过操劳。”
侯夫人握住她的手道:“你和聿儿的婚事定下,了却我心头最大一桩心愿,我这旧疾反倒好了大半,身子轻快许多。”
堂上侯爷与夫人同宁泽商议婚嫁之事,宁泽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神色肃穆,句句应答沉稳有度,倒真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兄长模样。
宁芷在旁看着,心底暗暗觉得好笑,平日里那个跟自己斗嘴耍贫的哥哥,竟也能装出这般派头来。她正忍着笑意,余光忽然瞥见身侧的沈聿,这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听长辈们说话,目光寸步不离地看着自己。
见宁芷看了过来,沈聿忽然起身道:“爹娘、兄长,你们商议,我带阿芷去园子里走走。”
侯府下人大多认得宁芷,可自家公子与宁姑娘并肩走在园子里,这还是头一回见。侯府待下人宽厚,沿途遇见的婢女侍从,个个眼含笑意,躬身行礼,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与了然。
沈聿不胜其扰,叫来侍从道:“守着园门,别让人进内宅花园来。”
侍从年纪不大,眼睛里也满是笑意,当即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公子,遵命!”随即起身,一溜烟跑了。
宁芷看得好笑,转头问道:“寻常侯府仆从行礼请安便够了,怎么你的侍从还要行军礼?”
沈聿无奈道:“他是我贴身侍从,自小陪我长大的,惯爱玩闹。”
不一会,偌大的花园再不见旁人。两人并肩穿过柳径花廊,行至园中小桥下。流水潺潺,岸边花草萋萋,宁芷望着眼前景致,脚步不由慢下来:“还记得那年夫人寿宴,我便是为了寻这桥下的花迷了路,兜兜转转竟是你找到我,带我出去。”
沈聿遗憾道:“若是能回到当年,也不至于白白错过这些年。”
宁芷忽然说道:“小侯爷,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怎么还叫小侯爷?”
“那怎么叫?”
“叫彦卿。”
宁芷迟疑了一下。
沈聿笑道:“快叫,我等着听。”
宁芷低声道:“彦卿。”
“声音大些,没听见。”
“彦卿。”
“哎。”沈聿满面笑容应道:“你刚想问我什么事?”
宁芷道:“当年李彬给我下了药,我当时……真没做失礼的事?”
沈聿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身子僵了一瞬,笑容退得干净,脸上闪过可疑的红晕,转过头道:“没有。”
宁芷紧紧盯着他看,沈聿无法,转回目光与她对视,片刻又败下阵来,视线转到别处。
宁芷本是猜测,见他的反应也吃了一惊,道:“所以我那日,当真对你……”
沈聿道:“你没做失礼的事,是我。”他目光有些忐忑:“我失了分寸,没能把持住,是我唐突了你,对不起,阿芷。”
“最开始……也是你主动的?”
沈聿视线又转到别处,薄唇紧抿,默认不语。
宁芷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凑近他:“最开始,是这样吗?”
她轻轻吻上他的唇,一触即离,温热触感转瞬即逝,沈聿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半拍。
宁芷眼底含笑,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眉眼,再度贴近,轻声又问:“还是这样?”
这一次,她没有退开,唇瓣相贴,缱绻缠绵,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猛然加重,随即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沈聿反客为主,将她往怀里带了半步,后背抵上桥柱,整个人都被他拢在身前。他的手垫在她脑后,吻得深而缓。
桥下流水叮咚,岸边繁花摇曳,满园春风缱绻,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温柔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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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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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