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的手还轻轻搭在厉珩的脊背,指尖微微发颤,力道放得极轻,仿佛稍稍用力,便能将怀中哭到脱力的人碰碎。
厉珩死死箍着他,不肯松开半分。肩头的颤抖慢慢平息,唯有温热泪水浸透沈瑜衣襟,晕开大片潮湿痕迹。他埋在沈瑜颈间,呼吸起伏不稳,细碎的呜咽渐渐低下去,只剩沉沉的喘息,带着全然的依赖。
良久,他微微抬头。
眼眶通红,眼尾湿润,长睫湿哒哒贴在眼睑上,他不说话,就那样静静望着沈瑜。往日清冷凛冽的眼眸,此刻盛满未干的水光,干净直白,执拗得毫无遮掩,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
沈瑜被他看得喉间发涩,指尖无意识轻轻抚过他颤动的脊背。
这一下轻轻安抚,让厉珩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彻底软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额角抵着沈瑜肩头,嗓音轻得像乞求:“不两清了,好不好?”沈瑜闭了闭眼,指尖虚虚贴在他后背,一遍遍轻轻蹭着。动作无措又温柔,像是在安抚对方,更像是在借着这点触碰,稳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他低声自语,满是疲惫。
厉珩抵着他肩头,身形骤然一僵,道:“我推开你,是怕你死。”沈瑜声音哑得厉害,碎不成句,“我不推开你,又是我拖累你死。我现在又拖累了一个人,你叫我怎么办。一切都脱离正轨了,你老实告诉我,你修了几年了,你停手吧!被人发现你就完了,你就当是为了我放弃成不?”
话音落地,屋内骤然死寂。
窗外晚风骤停,落樱声尽数消匿,满室只剩两人层层叠叠的呼吸,沉得压人。厉珩僵在他怀里,方才柔软松弛的脊背,一点点重新绷紧。
他没有立刻作答,通红的眼眸牢牢锁着沈瑜。眼底湿光轻轻晃动,方才的脆弱尽数褪去,余下经年累月压下的酸涩,与一丝不肯退让的孤绝。
两年来,他日夜压制邪力,瞒着宗门,瞒着世人,更瞒着沈瑜。所有无人窥见的煎熬,蚀骨反噬的剧痛半句未提过。
良久,厉珩缓缓直起身,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五指几不可查蜷缩一瞬。指尖掠过一缕极淡黑雾,转瞬消散,快得无人能辨。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二年。”
短短两字,压得沈瑜心口骤然下沉,指尖彻底冰凉。整整两年,日日与邪力相持,岁岁在心魔边缘煎熬。
厉珩抬眼望他,眼底干净坦荡,只剩撞不破的执拗,道:“从知晓你宿命的那一年起,便开始了。”
沈瑜喉间重重一哽,酸涩翻涌堵在胸口,半晌发不出一声。
厉珩看着他苍白的面色,轻轻摇头,语气轻,态度却决绝:“我说过我停不了了,也不想停了。”
沈瑜猛地抬眼,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无措与恼意:“你怎么就这么固执这么不听话啊!”
听似责备,尾音却抖得厉害。厉珩就这么静静立着,泪痕未干,眼尾绯红未褪,模样仍带着方才崩溃哭过的脆弱,骨子里的执拗却根深蒂固。
他垂眸,长睫轻轻一颤:“我不是固执。”
抬眼时,目光直直落进沈瑜泛红的眼底,藏着两年未曾说出口的委屈,轻声反问:“说起来阿哥你也很固执的。你明明也很怕死,却偏偏想让我活。”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让人心疼吗?你的命就不是命吗?凭什么啊!”
沈瑜身形一怔,僵在原地。
他向来认命,自认生来如此,无话可驳。可此刻被少年这样定定看着诘问,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像风,满是绝境里的无力:“我和你不一样。”
“我生来就是这般命数,逃不掉的。可你不是,你本该前程坦荡……”
话未说完,厉珩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眼底水光再次漫起,被他死死忍住,半点未落。
“谁规定的?”他嗓音沙哑,字字执拗,“谁规定,你的命就活该短命、活该殉道、活该无人顾惜?”
“我修邪道,不是自毁。”
他看着沈瑜,一字一句:“是为了告诉你——你的命,很值钱。”
沈瑜浑身轻轻一颤,指尖蜷缩起来,声音破碎不堪:“可万一……你赌输了呢?”
“万一你破不了局,逆天不成,最后只剩一身污名、魂飞魄散呢?”
厉珩望着他慌乱脆弱的模样,忽然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却坦荡无畏。
“输了便输了,我本就是为你死的。我舍不得你死。”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沈瑜所有伪装。
所有坚硬,所有防备,所有狠心推开的执念,尽数崩塌。他伸手猛地抱住厉珩,双臂死死箍住少年单薄的脊背,力道珍重又急切,像是终于接住了这两年自己一无所知的孤勇。
胸腔滚烫发胀,眼眶酸热,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溢出:“傻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厉珩被他抱得微僵,随即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腰,侧脸安稳贴在他颈间,呼吸温热:“只为你傻。”
沈瑜静静抱了他许久,终是无奈叹气,语气带着全然妥协后的纵容:“不像话……多说无益。但珩,你要答应我,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你修邪道,还有,这本手记借我几天。”
温热相拥的气息还未散去,厉珩靠在他肩头,安静听着。片刻,他缓缓抬身,松开手臂。
屋内清浅光影落在他湿漉漉的长睫上,他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落向桌案那卷黑色帛书。
那是他两年修行的根本,是他唯一能握住、能护住沈瑜的底牌,是世间最禁忌的东西。厉珩垂眸,指尖轻扫袖边。
再抬眼时,眼底坦荡无余,应声干脆:“好。”
沈瑜微怔,他原以为他会犹豫,会顾虑,会不舍。
可厉珩半分迟疑也无,他伸手拿起桌案黑帛,指尖稳稳托着帛身,轻轻放进沈瑜掌心。黑帛入手微凉沉坠,一缕极淡邪气顺着指尖漫开,转瞬被沈瑜身上清和仙泽隔绝散尽。
厉珩看着他攥紧手记的动作,轻声道:“你要便拿。”
“你想看、想查、想试着找出别的出路,都可以。”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着他握帛书的手,语气温顺,却藏着笃定:“但阿哥,你别想着自己偷偷扛。”
“别想着自己研究、自己找解法、自己悄无声息换掉我的路。”
他太懂沈瑜。
这人看着温和柔软,骨子里最是死犟,但凡有一丝可以独自承担、可以牺牲自己的路,从不会连累旁人半分。
沈瑜指尖一紧,掌心帛书沉甸甸压着心口。
厉珩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手背,语气温顺,字字认真:“你拿手记,我不拦你。”
“你想找生路,我陪你找。”
“但你不许再一个人盘算着推开我、了结自己。”
他望着沈瑜,眼底澄澈坚定:“这条路,从两年前就已经是两个人的路了。”
沈瑜静静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尽数化作温热。
他捧着沉甸甸的手记,轻轻点头,声音低而安稳:“……我知道了。”
“我不乱来。”
厉珩闻言,彻底松了紧绷的心弦,眼底漾开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泪痕仍在,眉眼却温柔得不像话。
夜色深沉,他轻声道:“天色已晚,我回屋休息去了。”
说完转身走出院落。
沈瑜掌心托着黑帛,微凉质感层层浸透,压得心口发沉。他缓步回了自己屋舍。
厉珩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方才柔和的眉眼缓缓淡下去。
沈瑜回到屋中,端坐案前,指尖轻抚帛书暗沉晦涩的纹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忧色。
他缓缓展开手记,密密麻麻的古字铺陈开来。
事到如今,一切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从前他步步筹谋,早已铺好后路。拜丹瑾为师,静心修行,等候时机唤醒尘封的人间记忆,师徒二人内外相合,欲破轮回死局。
他早知厉珩执拗不安分,早早嘱托丹瑾暗中照看,将人稳稳拘在正道之中,避开宿命纠缠,远离大阵劫力。
他算尽自己的结局,算尽前路变数,唯独没算到厉珩。
没算到这人会瞒着所有人,独行暗夜,踏足至阴至邪之道,整整两年。
更没算到,彼此命数早已死死缠结,再也拆不开、割不断。
从前丹瑾告知的解法尚有一线生机,如今尽数作废。
旧法无论成败,最终皆是二人同死,无一幸免。
进退皆死,无路可走。
沈瑜凝着纸面字句,眸底一点点覆上灰白无力。
帛书所载,与丹瑾所言相差无几,只是记载更为极端直白。昔年先辈意图替换阵中劫力,却低估天道风险,又缺命定之人坐镇封印,最终全盘失败。
整卷手记翻至末尾,只留一句唯一破局之法——寻窃劫真凶,归逆天劫力,方得生机。
前人覆辙历历在目,昔年疏音先辈机关算尽,逆天而行,终败于宿命,亡于劫力。沈瑜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泛黄帛面上,一片冰凉。
窗外月色凄冷,碎光落满窗台,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沈瑜面色苍白透明。
两年暗夜独行,两年咬牙隐忍,两年默默逆天。
他一无所知。
心口骤然抽痛,酸涩、愧疚、惶恐层层叠叠压来,堵得他呼吸发紧。贸然追查,天道有可能反噬提前,也是找死。
他抬手轻覆眉眼,肩头微微下沉,无声无力。一墙之隔,另一间厢房寂静无声,这一夜,两人各居一室,心事重重,无人安眠。
下一章就更轻松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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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固执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