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犹故 第18章 第 18 章

谢誉坐在椅子上缓了会儿神，一脸凝重。

黑衣青年燕七照顾完谢行舟，回头也给李昭沉塞了一瓶丹药：“我师门秘制的壮魂丹，阴阳双补，督主你的魂魄太薄了，多吃上些有助于滋养魂魄和身体。”

李昭沉不敢拿谢行舟的身体开玩笑，扒开瓶嘴倒了一把仰头咽下。

谢行舟看谢誉的模样，便知道情况不好，问道：“爹，怎样？是没有法子吗？”

谢誉开口：“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有些棘手。”

转头又问李昭沉：“请问李督主，自从换魂之后，是否常感困倦，身体精神大不如前。”

李昭沉还未回答，谢行舟先想起了先前一连串的事情，急急对答：“爹，确有此事。”

“按理说，我身体也不至于羸弱到受凉就感风寒的地步，可是自从换魂之后，三番两次发热咳嗽，还有一次，我们自瑞王府出来，李督主在马车上就睡着了。”

李昭沉思索后也道：“想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谢誉叹了口气道：“不知督主在咒术上造诣如何。谢某虽名不见经传，但多年醉心此道，也可称得上是小有所得。”

“在离开青州前，我便遍索古籍，访友问亲。方知北溟人的离神咒，其效果不止离魂。”

“请督主细想，魂魄离体，强换肉身，其融合必不稳固。”

“故离神咒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效果，便是锁魂。也就是说，未下过离神咒的肉身是会主动排斥陌生魂魄的。”

“李督主魂魄被强行剥离身体，而行舟身体上却无锁魂之咒。天长日久，李督主的魂魄注定会与行舟的身体分离，有朝一日肉身失了魂魄便枯竭而死，而魂魄日渐凋亡，结局自然只有魂飞魄散一个结局。”

“如今行舟的魂魄被离神咒锁在李督主体内，一日日过去，自然会被渐渐融合。”

“到完全融合那日，就算你们找到离神咒的解法。恐怕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已经彻底无法脱身了。”

李昭沉脸色凝重，问道：“多谢伯父相告。小侄早有打算到北溟去寻解法，只是北溟与世隔绝，前路无期，不知此事可有其他解法吗？”

谢誉沉思后道：“如今有个空子可钻。李督主的身体虽然有锁魂的之效，可是内里行舟的魂魄却不是被离神咒拉来的。魂体有自然相亲性，行舟的魂魄迫于李督主身上的离神咒无法回归自己身体，若施加外力，强行脱开，你二人仍可魂归原位。”

“所以若是现在用复魂阵强行把你们换回来，用自己的身体温养魂魄，慢慢再找离神咒的解法。不失为权宜之计。”

谢行舟闻言，有所顾虑：“可是，爹，那复魂阵不是只能在阵法范围内才可有效的吗？”

谢誉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此乃下下策。”

“倘若用了这复魂阵，你二人便只能一同行事了。”

“若按北溟人原本设计，以悬倒簋之阳魂为养料，双双引动离神咒，范围恐可越数百里。即便出了意外，只单方引动了李督主身上的咒术，你们二人换魂时，一人在内宫，一人在鸿胪寺，也有十数里之遥，由此可知北溟人这阵法的霸道和暴虐。”

“复魂阵以阴阳两极为底，五行调和为用，通过梳理阵法内天地法则，方才能将你二人魂魄复归原位。”

“北溟人做此局，是打着一劳永逸的想法设计的，自然不管换魂之人最后的生死、寿夭，只要达到目的便罢。”

“复魂阵法没有这等阴毒，效用自然也显得弱些。可施用范围不过三里之内，与他们那等歪门邪道的术法有根本不同，对身体的伤害也小。”

“一旦用了复魂阵，你们二人便最好不要离开阵法范围，否则，复魂阵失效，离神咒余威仍在，你二人将会再次互换。”

“若肉身与魂魄一次次剥离再融合，原神受损，你们自己身体和魂魄的契合度也会一再下降，时间久了，必损身折寿，性命不保。”

谢行舟看向李昭沉，询问道：“你如何想？”

李昭沉思索片刻，道：“若不是实在别无他法，谢伯父也不会道出此法。如今魂魄已有减弱之状，李某无异议，愿为一试。“

谢行舟也紧随其后表态：“如此，我也可。”

两人都无异议，谢誉心情也颇为复杂，此法一用，二人在找到解法之前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

他微叹口气：“我要准备两日，自青州来的匆忙，养精蓄锐之后布阵方能万无一失。”

李昭沉闻言，当即道：“此事也是因我而起，若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诸位就请在翠园住下，安心准备复魂事宜。”

谢行舟也不客气，道：“爹，你们就住在此处好好休息吧。”

李昭沉转而对谢行舟说：“如今我们换魂之事，只有裴海与白止知道。我看不如派裴海来与谢伯父当个帮手，白止还留在宫中任你驱驰。”

谢行舟眉头微皱，反问：“那你呢，岂不是无人可用？”

李昭沉随口答道：“无事，还有暗卫。”

谢行舟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留的后手就这么宣之与众？

谢誉和吴淮空手上动作一顿，也被这消息炸懵了，满脸的僵硬空洞。

燕七在旁边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吃茶点吃得开心。

谢誉久经沙场，很快反应过来：“承蒙督主厚爱，老夫与犬子久未相见，可否让我们小谈一番以叙情。”

“自然可以。”李昭沉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告退，把周围的人也撤了个干净。

四下空旷，院子里也没有人了，吴淮空转头看向燕七：“小七，有暗里盯梢的人吗？

燕七细细屏息感受道：“没有，这院子只有我们四人。”

“师父，我们到外面帮你们守着。”吴淮空拉着燕七离开之前，给谢行舟甩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两人走后，满室空寂。

谢行舟拽着腰间银丝宫绦上的流苏揪个不停。

谢誉看着他的小动作，脸色沉沉，如黑云压境：“行舟，你与那李督主究竟还有何事，现下没别人了，你尽可与为父说个明白。”

谢行舟眼睛眨眨，一副无辜模样，不明所以问道：“爹，为何有此一说，我们就是被这咒术给牵连在一起了，还能怎样？”

谢誉气得拿出怀里的软鞭去抽谢行舟：“小子，还想瞒老子我？单因为一个咒术，就能让他把心腹派给你用，连后手也毫不隐藏，当着我们的面全盘托出？天底下还能有这等好事？”

“换做是我，我发现这事第一时间就得把你抓起来，囚起来，重刑逼你说出真相。”

“别给我瞎编说什么人好心善，他要是心善，能得了个冷面阎罗的雅号？”

谢行舟被他爹追得四下逃窜：“真的什么都没有，千真万确啊爹，别打我！别打我……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他给我下毒了！下毒了！”

谢誉停下动作，冲他招招手：“不打你了。过来让我看看。”

谢行舟犹犹豫豫，想过去，又怕到近前被自家爹一顿暴揍。

谢行舟隔着老远停下步子把手伸了过去，谢誉一把将他拉到跟前。

待人站定，一把脉，谢誉也被传闻中的李督主惊服：“年纪轻轻，是个狠人，对自己的身体也舍得用这等剧毒。你若不按时服下解药，浑身溃烂，犹如千刀万剐之刑，死状凄惨。”

谢行舟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所以我现在都得听他的。”

谢誉犹犹豫豫，问道：“那坊间传的话，都是假的？”

谢行舟已经在宫闱呆了许多天，哪知道坊间流言，随口问道：“什么话？”

谢誉哽了好一阵，才道：“算了算了，没什么。不过，听他所言，离神咒是专为宦官设计的咒术，他就未怀疑过你为何会被换魂？”

谢行舟想起刚换魂时被他举着脖子逼问的情境，心有戚戚：“自然是怀疑过的 ，不然也不会给我下毒。恐怕暗里也早盘查过我们家了。不过看他举动，似乎还未怀疑原因是在我本身魂魄上。”

谢誉叹了口气：“家里你放心，当年你爷爷让爹早早出京外放了，与京城之人来往不深。后来又断尾求生，现在我们谢家只是青州一开书院的普通人家，任谁也查不出异常。”

眼看提醒无效，自家老爹还一副盲目自信的样子。

谢行舟乐得开怀，用力把笑憋了回去：这人奸诈，谢家往上几代估计都被人扒个底儿掉了。

罢了，李昭沉不愿意透露身份，对谢家又无恶意，谢行舟也不说破。

随口吹捧了自家老爹几句，就听谢誉话锋一转：“来之前你娘同我说了，北溟的咒术承自离族一脉，但是未曾学去正统，只学了个皮毛，又剑走偏锋添了不少阴毒东西进去，成了个四不像的异端邪术。”

“正道难敌邪魔，也是你该着有此一劫。”

谢行舟已经大半年未回家了，听他提及娘亲，扁扁嘴道：“我想我娘了。”

谢誉往他脑门敲了一个爆栗：“谁让你非要来京城做官？好好同我们在青州不好吗？”

谢行舟揉揉脑袋，嘿嘿笑着往自家老爹身上一贴，拆穿他的口是心非：“爹，你若是真的甘心待在青州一辈子，为何一直研习北溟咒术，为何开敦纯书院，又为何让那么多师叔同师兄弟们入朝取仕？”

“难道就因为我是你儿子，便要与他人有所不同吗？”

谢行舟叹气：“我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