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重伤后的第一天晚上最为凶险。谢澄不敢怠慢,点烛守了一夜。待到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鸡鸣渐起,谢澄摸了摸灰衣人的额头,虽然还在发热但热度已退了些许,心下稍安。谢澄出了房间找到主人家,给他一张药方、一个空的青瓷药瓶,又塞了一钱银子。
“劳烦大哥跑一趟青阳镇,拿着这个青瓷瓶,跟晖草堂的掌事说要抓这方子上的药,他们自会知道怎么做。”
瓷瓶做得考究,瓶身上烧有一个“谢”字,一看就不是土窑的货色。男人走后,谢澄又找主人家要了些茅草竹席,回到房间,在灰衣人床铺旁打了个地铺,和衣而卧。等到再醒,已至中午。谢澄去看灰衣人,依然双目紧闭,一探额头,又烧得烫了些,赶紧又给喂了一颗退热丹。
没过多久,那男人回到村子,竟是坐着马车回来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小伙,拎着两大提药包。男人引小伙子进了屋,指了指谢澄:“瓶子是他的。”
小伙子向那男人道了谢,关上房门,放下药包,忙向谢澄行礼:“见过谢堂主。刘掌事在坐堂,无法分身,让我代为跑腿。有什么需要的,堂主尽管吩咐!”
谢澄道:“路上遇到一个伤患,先从你们分堂拿点药。”又看了看榻上的人,道:“这人来历待考,伤势不轻。你回去告知刘掌事,我还要在村里盘桓一阵。待此间事了,我自会来堂里查看。”那伙计一一应下,再拜告辞。
得了药材,谢澄将药先泡再煎,头煎小半个时辰,二煎一刻钟,两遍兑匀后盛在碗里盖上温着。又取了布条蘸水,给他润了润唇。半下午时,床上传来些微动静,谢澄忙把药端到床边,给他在背后多垫了两个枕头,扶他稍稍坐起来些。
那人睁开眼,眼底滑过一丝惊讶和防备。接着一阵皱眉,许是牵动了伤处。他打量过被包扎的伤口,又看了看这间土屋,视线最后聚焦到眼前关切的人。
他笑了,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笑得明媚可亲。
谢澄却从这双凤眼里莫名品出一点悚然的意味,又仿佛幻觉一般,只得一瞬。那笑意太过干净,像是刻意用细绢擦过的镜面。
谢澄按下心头那点凉意,温声问道:“这位兄弟,感觉如何?”
那人张了张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摇了摇头。
原来是哑的。谢澄取来纸笔,写下四个字。
——你认字吗?
那人接过笔,落笔很稳。
——认得。你说话就好,我能听。
笔锋干净,如同他的笑容一般,像是把什么收了起来。谢澄没有出声问询。他想着,既然你不能说,总归笔纸交流公允些。当下落笔:
——敢问尊姓大名,从何而来?
——张三,万萝教。
谢澄接过笔的手一顿。张三自然是个随手拿来的化名。但是万萝教。又是万萝教。去年那几个中蛊求治之人的惨状还在眼前,他按下心绪,抬眼时却瞧见张三一双棕黑的眸子也看着自己。当下落笔:
——你认得我?
——去年武林大会,见过谢堂主。
去年万萝教初入中原,参加武林大会,来的人不少,吹拉弹唱的氛围华丽而吊诡,齐声呼号“万萝天尊”,声震屋瓦,却透着一股邪气。彼时,“万萝天尊”张宴戴着白银面具,其余人等一律木质覆面。谢澄并不知道眼前这一位是其中的哪一个。
——为何来江南?
——被人追杀至此。
——何人追杀?
——万萝教人。
——为何追杀你?
张三的笔在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若不是谢澄一直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叛逃。
谢澄继续问:
——为何叛逃?
——张宴害我。
张宴。谢澄记得那几个万萝教人提起张宴时的样子,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可眼前这个人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出奇地自然平静。既无恐惧,也无怨恨。像认命,又像是无所谓。
被张宴所害,不得已叛逃,就要被下蛊被追杀,从洱海直至江南,赶尽杀绝,绵绵无期。谢澄心忧张三处境,又问:
——你身中的蛊毒是何物?
——不致命,不用管,你也治不了。
这分明是深入经络、寻常针药碰不得的蛊毒。他谢澄治不了是真的,可张三这么写,看似心里清楚,却又带着推阻,多少有点怕他多管闲事的意思。谢澄还没想好怎么落笔,纸递了回来。
——谢堂主不在江都坐堂,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谢澄心里生出一点玩味。这人倒好,命是别人救的,床是别人借的,一睁眼先来探恩人的底细。
——巡堂,游医。
——孤身一人?
这人重伤未愈,寄人篱下,却半点不怵谢堂主的名头,打听起他是否结伴。初醒时那一眼里的防备,早不知去了哪里。但谢澄又哪里是怕事的人,行得端坐得正,坦坦荡荡。若真有人寻衅,他也略懂剑法。
——是又如何?
张三看了看这几个字,又温和无害地笑了笑。
——伤重未愈,仰仗堂主相救,可否同行一阵?
谢澄原本就是要治好他的刀伤,带着他回总堂再治蛊毒。这人伤成这样,他要把人扔在村里跑了,与见死不救没有分别。可这话由张三自己写出来,谢澄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落笔时便带了些试探:
——你可是被追杀的人。我让你同行,岂非自找麻烦?
——你怕张宴?
谢澄几乎要笑。这激将法不免太过直白,但他此时偏偏生出些气性来,下笔龙飞凤舞。
——怕他作甚?手下败将而已。
这话不假。去年武林大会,决战里谢澄一剑斩下“万萝天尊”的面具一角,赢得比武魁首。有些人说他捡漏,有两大武林宗门都没上场参赛,算不得见了真章。谢澄懒得争辩,也从不拿此事吹嘘。但对于张宴,“手下败将”之谓,这世上也就谢澄说得。
笔递过去,很久没有回来。谢澄看着那人。他握着笔,看着“手下败将”四个字许久,竟比方才落笔“张宴害我”时更显迟疑。过了好一会儿,他落笔了。
——累了,想睡。
他放下笔,端起床边那碗早已晾温的药,仰头一饮而尽,拽过被子缩进去睡了。一气呵成,旁若无人。
谢澄坐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耍脾气?
他看着那床一动不动的被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过意不去。这样一个人,武功再好,如今也是被下了蛊、被追杀、重伤将死、寄人篱下。开口求人同行,恐怕已经把颜面折到了底。自己倒好,明明不怕张宴,面对被张宴追杀的病人却还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这么一想,确实挺伤人的。
谢澄伸手在那床被子上轻拍了两下。被子不动,这人装睡装得毫无诚意。
谢澄拿回那张纸,在那句“可否同行一阵”的旁边写了一个字。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递过去。
——好。
那人看见了,眼睛又弯起来,抬手略一抱拳,然后被子重新合上,窝成一个长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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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