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离得很近,水青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气。
何斯钰那张清秀的脸在成年后长开了,变得愈发漂亮。
如果是陪他一起长大的人可能还没什么感觉,但水青已经三年未见了,随着何斯钰的动作,这张脸在水青面前放大。
他一时有些愣神。
何斯钰不满身下人的沉默。膝盖顶上来压着水青的腿,手上也用劲把水青的头掰过来看着自己。
“嗯?”他重复刚才的语气词,带着不满,“说话。”
“你是不是在我出去的时候把那一杯都喝完了。”
水青回想着刚才吃饭的场景,他一直有在注意着何斯钰,唯独结账和打电话的时候,何斯钰是离开他的视线的。
而他回去后看见何斯钰在安静地玩手机,也就没注意。
他妈酒量好,又向来爱喝,别看那杯酒兑了雪碧,真算下来里面的酒也不少,何况还是白酒。
“我去让阿姨给你煮醒酒汤。”水青想要起身离开,安抚何斯钰道,“你醉了。”
何斯钰手一个使劲又把水青推了回去∶“我没醉,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儿酒醉了。”
他的眼睛眯起,带着一丝醉意。
“你在逃避什么?江水青,你已经不是八岁了,别装哑巴。”
“又是偷偷牵我手又是盯着我一晚上。”
“把我安排在你隔壁的房间。”
何斯钰靠得愈发近了。
那张漂亮的脸让水青有点不敢直视。
“三年没见,有没有想我,嗯?男、朋、友。”何斯钰见水青偏过头,又将他的脸掰回来,语气危险道。
水青听到何斯钰叫他的全名就知道何斯钰没有真生气。
对别人来说,叫全名可能是生气了,但是他的情况特殊。
他亲爹江志明年轻的时候也是人模狗样的,和他妈水玉英自由恋爱,水玉英那个时候大胆奔放,敢爱敢恨,不在乎家境的差距,嫁给了江志明。
后来也是蜜里调油了一段时间,生下了个孩子也是取了二人的姓。
但好景不长。
婚后的水玉英仍是那样明媚张扬,当惯了大少爷的江志明却开始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妻子。
恋爱和婚姻完全是不同的事。
后来,水玉英带着还不到9岁的水青回到了故乡。
那个时候水青上四年级。转到镇上的小学,和何斯钰成了同桌。
那个时候人们都知道水玉英的事儿。
水玉英在那一辈人很有名望,从小没少揍同龄男生,当然也有人会笑她的婚姻,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将这个水玉英带来的孩子,称为水青。
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是水青有些愧疚,他为自己姓江而难过,人人都不提,但正是因为不提,才显得那个“江”更加明显。
年仅九岁的何斯钰很敏锐。
“你在难过什么?”
“……”水青沉默。
“……那我走了,水青。”何斯钰收拾好书包离开了。
水青听着又一个“水青”,也收拾了自己的书包,然后再跨出教室门的时候被等在旁边的何斯钰拦住。
“……”水青疑惑地抬头。
“爷爷说叫你和你妈今晚来我家吃饭。”何斯钰认真地说道,然后稍微歪了歪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没有一点好奇,“所以你在难过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姓水就好了。”
水青低下了头。
“可是大家都叫你水青。”何斯钰只是陈述。
“……”
“你为什么总是当个哑巴呢。”何斯钰疑惑,“你是姓江,对吧。”
“嗯。”
何斯钰拉着水青朝家的方向走去,水青以为是要带他去家里吃饭,也没有反抗。
路上何斯钰没说话,过了一阵子,他又突然问道∶“江,是长江的江吧,你见过长江吗?”
何斯钰提到长江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点好奇和向往。
这很正常,毕竟长江十分出名。
“见过,妈妈带我坐过轮渡。”水青乖乖回答道。
他这才发现何斯钰带他走的地方有点陌生。
到了一个围起来的大园子,何斯钰带着他绕过这个园子,走旁边的小道。已经是傍晚了,道路旁有着高大的树木,此刻静悄悄的,显得有些神秘。
水青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直到他们穿过这个道路。
水声汹涌。
面前浑浊的河水奔腾向前,水花击打着水花,漩涡卷着漩涡,不知疲倦。
——那是不肯停歇的黄河。
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在一块儿大石台上,何斯钰那双漆黑色的眸子有了感情∶“你见过长江啊,真好。不过你知道我还有个名字吗?”
他转过头看向水青,不止那双漆黑的眸子有些鬼气,语气有些诡异∶“我叫河从。”
“何从……我知道,我妈他们都叫你从从。”水青不知道何斯钰提这个干什么。
何斯钰摇了摇头∶“不是何去何从的何从,是‘河’,就是你看到的河,因为我是‘河的孩子’。”
何斯钰笑了起来。
“所以我知道你姓江的时候,很开心,是和我一样的姓。”
“为什么你要难过呢?”他略带疑惑地问,“我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江的孩子。”
接着他又有些神经质∶“而且,你还是水的孩子,……我们都是水。”他又幽幽地接上了一句。
“所以,江水青,不是很好吗?”
何斯钰不再看他。
而是看着面前的奔流不息的大河。
很难说这一幕给年幼的水青的震撼有多大。
不管是何斯钰诡异的行为还是那番奇怪的话。
但水青牢牢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对姓江有什么反应。
我们是一样的。
他想。
我和河从,是一样的。
何斯钰还是叫他水青。
但如果有一天,何斯钰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在生气,亦或者取笑,是在告诉他,河从对他的认可。
或者说,一种恶趣味。
即使断联了三年,即使互通心意的人突然以亲戚兄弟相称,即使何斯钰一次又一次地遭受这些。
不仅是他的,还有来自亲生父母的。
何斯钰总是顺从地接受着,连今晚的生气,都仅限于此。
甚至还叫着他男朋友。
他可怜的何斯钰。
他可爱的何斯钰。
水青不由得一声叹息。
但是想到和宋云的约定。
听着何斯钰那一字一顿的“男朋友”。
水青笑着回答道∶“哥,我还没成年。”
什么东西?
何斯钰听到这个回答愣了愣,那双与幼时完全不同的琥珀色的眸子都睁圆了。然后松了力气,不再压着水青。
何斯钰反应过来,水青的意思是未成年不能谈恋爱?
什么破理由。
但是水青的反应已经表明了,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而且不能告诉他的。
大概和他那个奇怪的身份有关。
何斯钰想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包括妹妹,都是因为他那个命,水青也是这样。
但是想让他轻易放过可没这样容易。
“呵,未成年那就滚出去,成年人要睡觉了。”何斯钰有些恼怒。
“哥,这是我的房间。”水青笑着。
“嗯?”何斯钰又眯起了那双浅色眼睛,“我不能睡?”
“……那我拿个睡衣。”水青还是笑着。
何斯钰不再理他,进房间自带的独卫准备开始洗漱。
何斯钰进去后水青便收了笑容,沉默地坐在床上发呆,漆黑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感情。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才开始慢吞吞打开衣柜给何斯钰拿新的睡衣。
刚把二人的睡衣都拿出来,何斯钰已经头发滴着水出来了。
“哥……睡衣给你拿出来了,我走了。”水青没想到何斯钰洗的这么快,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挂起,就顶着那么一张冷漠的脸和何斯钰对视了。
二人沉默了一下。
水青拿着自己的睡衣要走。
“站住。”
何斯钰出声,把水青叫住,“走哪去?”
“哥的意思是,我留下来?”水青又恢复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是啊,你留下来——”何斯钰漫不经心地回答,拉长了声音,“给我吹头发。”
何斯钰的头发有一点长,老家那边的学校管的不严,不会在头发上抓学生。
他不喜欢用吹风机吹头发,以前都是晚自习下课后食堂吃个饭然后上宿舍洗个头发。
毛巾一顿猛擦,等到教室就干了。
但是今天下雨,他又有点困了,想早点睡。
“哦。”水青应了一声,有点委屈,“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何斯钰顺便观察了一下水青的房间。
现代冷淡风。
感觉平时没人住。
想想也是,水青也是刚高考完,平时应该是住学校附近的。
水青拿着吹风机,让何斯钰到单人沙发那里坐下。
轻柔地给他吹头发。
一低头就能看到何斯钰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发尾的水珠落在皮肤上,缓缓往下流去。
水青眼神暗了暗。
外面还在下雨。
可能这就是烟雨江南吧。何斯钰想着,一直看着窗外。
并不知道身后的人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水青已经吹完给他梳头发了。
“那我走了。”
何斯钰没理他。
“我真走了,哥。”
“不想走就不走,你和你爸夺权的时候也这个样子?”何斯钰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水青,嗤笑一声,
“你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你不想走难道我真能赶你出去?”
“……你说得对。”水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
“哥,被子也盖一个吗?”
“再烦我就滚。”
……
半梦半醒之间,何斯钰想起今天水青的表现,问身旁的人∶“你今天,在难过什么?”
“……”
这就睡了?
“每天都在想你。”水青突然小声回复。
什么?
何斯钰又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回复他之前按着水青时的话。
他想说些什么,但困意来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
何斯钰下楼的时候看见水青妈妈和爸妈妹妹已经坐在楼下吃早餐了。
看见何斯钰出来,妈妈调笑道∶“我还以为你俩要睡到中午呢,我看别的学生都说高考完第二天要狠狠睡一觉。”
水玉英也跟着笑∶“这下可坏了,我还说让阿姨过会儿再做你俩的饭呢。”
水青跟在何斯钰后面出门,见状从背后一手揽住何斯钰的腰,一手扶住楼梯上的栏杆∶“哥,要不干脆再呆几天吧。”
“从从,爸爸妈妈吃过饭就要回家了,这边不好打车,你要是再待几天的话让你玉英姑姑派人送一下啊。”
“不用了妈。”何斯钰拍开水青的手,“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行,从从先陪陪你爸妈,过几天再来姑姑家玩啊,我现在叫阿姨给你俩做饭。”水玉英应和着,“就这么说定了啊,过几天可一定要来姑姑家。”
江家早餐吃的很简单,很快就做好了。
等何斯钰吃过饭后,打完招呼,何远带着妻子和儿女回家了。
水青看着车开走了,还站在门口向何斯钰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
水玉英刚收到了宋斯锦的一个亲亲,正高兴呢,回头看到儿子这不值钱的样子。
“啧啧。”她摇了摇头,自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