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四十分,苏念提前了十分钟到。
她站在画室门口,手指握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尖轻轻抵在地面上。走廊里很安静,五楼南侧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她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苏念犹豫了一下,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画室里没有人。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间画室。上次只是在门口匆匆一瞥,这次她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环顾四周。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靠墙是一整排木制画架,上面夹着未完成的图纸。窗边摆着一张很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比例尺、三角板、几支削得很短的铅笔,还有一卷用了一半的草图纸。
空气里有一股松节油和铅笔木屑混合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苏念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隔壁的木工铺子。
她走到窗边。
下面就是那片水杉林。从这个角度看,树梢刚好齐窗,铁锈色的针叶被午后阳光照得通透,风一吹,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在空气里轻轻震颤。
难怪他选这间画室。
光线确实好。
苏念把伞靠在墙角,取下书包,在窗边的木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书,今天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带了手机和钱包。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刻意。
两点四十八分。
她一个人坐在空画室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倒不是害怕,只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水杉叶子互相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极细极远的雨。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课表,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苏念凑近了看,周三全天设计课,周四下午结构力学,周五上午评图。课表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圆,旁边标注着比例尺,像是随手试笔的时候画的。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个圆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
然后门开了。
苏念的手指还停在纸上。
她转过头,江屿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
“你早到了。”他说。
“你没有。”苏念把手收回来,“两点五十,刚好。”
江屿白没接话。他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本速写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卷纸胶带。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咖啡的苦香气飘出来。
“你坐窗边。”他说,把速写本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那把椅子。”
苏念坐回去。
窗边这把椅子是一把很旧的藤编椅,坐垫被坐得微微凹陷,贴合着人的身体曲线。苏念把背靠上去,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手放松。”江屿白的声音从画架后面传过来,“放在膝盖上就行。”
苏念把手摊开,平放在膝盖上。
“脸往左边偏一点。看窗外。”
她照做了。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水杉林的树梢。阳光穿过针叶的缝隙,碎成无数金色的小点,洒在窗台上。有一只灰喜鹊落在最近的树枝上,尾巴一翘一翘的,压得那根细枝上下晃动。
“就这个姿势。”江屿白说,“保持。”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画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声音,不尖锐,不刺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偶尔他会停下来,翻过一页重新开始,然后是更密集的铅笔声。
苏念保持姿势,一动不动。
但她不是真的不动。
她的呼吸在动,睫毛在动,被风吹散的碎发在额前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微微滚动。这些细微的变化她控制不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丈量她。从额头到眉心,从鼻尖到下巴,从左肩到右肩。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某个点时,她会觉得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烫,好像被铅笔的尖端轻轻划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往左一点”,没有“下巴抬一点”,没有“不要动”。
安静了。
苏念开始数水杉树上的喜鹊。一只飞走了,又来两只。树枝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阳光被摇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平时看书不眨眼。”
江屿白忽然开口。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窗台边看书的时候,一分钟眨眼不超过五次。现在一分钟二十次。”
苏念的脸腾地热了。
“你在数我眨眼?”
“画动态要观察。”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建筑结构的受力分析,“你紧张的时候眨眼频率升高,左手大拇指会掐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呼吸从腹式变成胸式。”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左手大拇指正死死掐着食指关节。
她猛地松开。
江屿白从画架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被我抓到了吧”,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不用改。放松不下来就别放松。紧张也是一种状态。”
铅笔声继续。
苏念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画过多少人?”
“不少。”
“都数过她们眨眼?”
“数过。”他说,“每个人的紧张不一样。有的抖腿,有的咬嘴唇,有的眼睛到处飘。你是掐手指。”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原来她也只是“不少”人里的一个。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继续看窗外。”他说。
苏念把头转回去。
灰喜鹊已经飞走了。水杉的叶子还在风里摇晃,阳光的角度比刚才偏了一点点。
“你为什么不画窗外的树?”
“画过了。”
“画了多少?”
“够多了。”
苏念沉默了一下。
“那你画我,是因为我没画过?”
铅笔声停了。
过了大概三秒钟,江屿白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的轮廓比较适合这个光线。”
适合光线。
苏念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她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高兴的是被一个很会画画的人选中了,不高兴的是被选中的理由只是“光线适合”。
但苏念没想明白,她到底是期待他选中她,还是期待他选中她的理由不止是光线。
这个问题太难了,比她做过的任何一篇英语阅读都难。
“你是什么专业的?”
她忽然开口,可能是想打破沉默,也可能是想转移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
“建筑。”
“我知道。我问你以前是哪个高中?”
“附中。”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附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学费一年够她在大学吃两年食堂。她想起他那件没有 logo 却剪裁很好的黑色卫衣,想起他递伞时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想起咖啡馆里他问都不问就帮她点了十八块一杯的热巧克力。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事实她其实早就知道。但此刻坐在这间画室里,在午后的阳光和水杉叶子的沙沙声里,这个事实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铅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又深又重的线。
“你呢?”他问。
苏念顿了顿。
“县中。”
江屿白没有追问。没有问“哪里的县中”,没有说“那你很厉害考到这里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铅笔继续走。
苏念忽然有点感激他这种不追问。
她最怕别人用那种“你好励志”的眼神看她。励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本来不配站在这里,你是靠额外的努力才挤进来的。她不想做励志故事,她想做那种生来就应该在这里的人。
但她不是。
所以她只能安静地坐着,让一个附中毕业的建筑系男生画她的侧影,然后拿一小时六十块的酬劳去买外婆的降压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今天到这里。”
江屿白忽然合上速写本。
苏念回过神。
“到时间了?”
“你累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确实有点累,肩膀绷得太久,开始隐隐发酸。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累。
“你眼神变了,”江屿白站起来,把铅笔放回工作台上,“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背对着她。
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走到门边拿起书包和伞。
“周五还是这个时间?”
“嗯。”
苏念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清洁车停在不远处,她该去换工作服了。
“苏念。”
她站住了。
这是江屿白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的名字。”
她握紧书包带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知道,”江屿白说,“图书馆的排班表上有。”
苏念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了。和她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周五你可以带书来看,”他转过身,开始整理工作台上的图纸,“不用干坐着。自然一点反而好画。”
苏念没接话。
她走出画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大拇指又掐在食指关节上了。
她把手松开,手指在空气里伸直,又慢慢蜷起来。
然后她推着清洁车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