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水漫遗珠 > 第5章 元宵

水漫遗珠 第5章 元宵

作者:昕次兰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5 09:34:23 来源:文学城

那日郊野一别,他早筹谋万全,处处铺垫,待秦王祭司离宫、宫禁松弛的刹那,借着预先备好的囚徒衣物掩去身份,换上行装、跨上快马,趁着守备空档策马奔出咸阳地界。一路昼夜兼程、绝尘南下,待宫中察觉异动、层层上报至嬴政跟前时,姬丹早已奔出百里之遥,跑得无影无踪,半点踪迹也寻之不得。

秦王嬴政闻讯震怒龙颜,盛怒之下拍案而起。

质子私逃,是对大秦威严最直白的藐视,是列国对秦国霸权最公然的挑衅。他当即下令全境封锁、沿路缉拿,命铁骑沿途追剿搜捕,可姬丹筹谋日久、退路周密,早算尽秦兵追捕路线,早已隐入山川阡陌,彻底消失无踪。

怒火滔天的秦王无处泄愤,所有积压的戾气尽数落于咸阳一众列国质子身上。

一道严旨颁下,整座质子府、所有羁留秦地的列国宗室子弟,管控瞬间收紧数倍。

往日尚且留有的半分松弛、些许自由,尽数被彻底剥夺。出入皆需报备,行路皆有随侍,探视严禁、通信断绝,庭院守备层层叠加,兵卫昼夜轮守,近乎全数幽禁。

身在咸阳的赵烨,首当其冲,管束更严、处境更艰,彻底被困于方寸院落,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远在棠梨馆的赵婉,虽未被骤然禁足,却也明显察觉周遭氛围的肃杀骤变。身边监视的宫人侍卫数量倍增,目光愈发审慎锐利,一言一行皆被记录,往日尚且温和的看管,彻底染上了冰冷的戒备。

千里之外的龙台宫,亦是人心翻覆、暗流汹涌。

赵孝成王近来常独坐偏殿,手中反复摩挲一柄冷光森森的春平侯铍。

铜铍冰凉沉手,纹路刻着旧年征伐的风霜,亦是他对太子最深的念想。先太子早岁病逝,痛失储君;次子赵烨质秦数年,受尽羁辱、归期无望。半生基业、一脉子嗣,零落飘零,每每触物思人,老王心底皆是无尽思念与愧疚。

当姬丹自秦逃归的消息传入邯郸时,赵孝成王握着铜铍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翻涌出极致渴盼。

他何其希望,被困咸阳的赵烨,也能如姬丹一般,筹谋脱身、破壁归来,挣脱秦地囚笼,踏归故土山河。

哪怕渺茫,哪怕凶险,亦是他心底仅存的奢望。

储君空位日久,朝野觊觎暗流丛生。

幼子赵偃,近来愈发殷勤乖巧,日日入宫问安、事事顺从体贴,嘘寒问暖、恭敬备至,一副纯孝温驯的模样,处处刻意讨好父王。

赵孝成王阅人半生,心底通透如镜,早已将幼子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不就是太子反正也回不来了,赵国储位悬空,算来算去,怎么着也该轮到他来继承大统了。

他日日无事献殷勤,不过是盼着自己垂怜,盼着父王高看一眼,盼着空悬的储君之位,最终落于他手。

赵王心底只剩无尽不屑与凉薄。

他偏爱沉稳守礼的太子、惋惜早逝的长子,素来不喜赵偃心性浅薄、急功近利、心思偏狭。看穿他刻意逢迎的假意,却不点破,只冷眼旁观这场拙劣的孝顺戏码。

赵偃日日伪装恭顺、步步讨好,始终得不到父王半分青睐,心底焦躁不甘日积月累,隐忍的戾气愈发深重。

终于一日,赵孝成王被他日复一日的虚伪逢迎磨得心烦意乱、忍无可忍。

他决意彻底敲打这个急功近利的幼子,吓一吓他的浮躁野心,也想逼他坦诚心思、认错收心。

殿外庭院空地,赵王命人就地架起炭火,烧得赤红滚烫,炭火灼灼,热浪逼人,铺陈一地惊心赤红。

他立于殿阶之上,目光冷沉望着身前恭顺垂首的赵偃,语声淡漠又凌厉:“你日日假意逢迎,百般讨好,不就是想让寡人高看你一眼,谋那悬空的储位吗?”

“你若肯跪在这炭火上认错,诚心悔过,寡人便认你这个儿子。”

赵王本意,不过是想让他低头服软、认错自省。

只要一句诚恳致歉,此事便可揭过,无需责罚、无需深究,也算敲打一番,磨去他的浮躁心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偃心底积怨与不甘,早已深埋入骨。

闻言,赵偃猛地抬眸,看向高位父王的眼底,没有温顺、没有畏惧、没有悔过,只剩下沉沉彻骨的怨恨与偏执。

那一眼,刺骨冰凉,藏着常年不被偏爱、不被重视的积怨,藏着对父王偏心的所有恨意。

不等众人反应,他默然俯身,双手撩起衣摆,双膝不闪不避,直直朝着满地赤红滚烫的炭火跪了下去。

“嗤——”

皮肉灼烧的焦糊声响骤然炸开,热浪裹挟剧痛席卷全身,袅袅焦味瞬间弥漫庭院。

滚烫炭火灼穿衣料、灼伤皮肉,刺骨剧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可赵偃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死死跪在炭火之上,任由皮肉灼烧溃烂,眼底恨意愈烈,一声不吭,倔强得近乎疯狂。

一旁的赵胜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想要将他强行拉起,连声劝阻,可赵偃死死钉在原地,任凭双腿血肉模糊,执意不起。

剧痛之中,他终于嘶吼出声,字字泣血、句句含怨:“父王眼里,永远只有早逝的太子、质秦的长兄!从小到大,你从未看过我一眼,从未真心待过我!我也是你的儿子,为何从来得不到半分偏爱!”

庭院死寂,只剩灼烧余响与少年悲怒的控诉。

赵孝成王立在阶上,浑身僵住,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看着炭火之上血肉模糊、倔强怨恨的幼子,看着他眼底彻骨的委屈与恨意,老王又气、又痛、又悔、又慌,百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他再也端不住君王冷态,厉声急命宫人内侍上前,速速将人扶起、清创包扎、上药救治。

混乱喧嚣褪去,庭院重归寂静。

赵孝成王独自立在空荡荡的殿阶之上,晚风萧瑟,心底荒芜一片。

方才赵偃跪地回眸、满眼怨恨的那一眼,太过刺骨、太过熟悉。

恍惚之间,他竟骤然失神——

常年困于秦地、受尽委屈的赵烨,孤身羁留异国、被迫长大的婉儿。

他们常年承受别离之苦、羁押之辱、无人偏爱之憾。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孤寂、委屈不甘,是否也无数次这般,用一模一样、盛满寒凉与怨怼的眼神,默默看着远在邯郸的自己?

一念至此,老王心口绞痛难忍,无尽的愧疚与悲凉,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咸阳城内管控愈发森严,赵烨深知姬丹出逃之后,自己处境只会愈发艰难。他不敢反抗,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收敛所有锋芒,刻意装作顺从依附秦人,凡事低头忍让,对秦吏恭敬温顺,一副彻底臣服、甘愿受拘的模样。

这般刻意讨好,日子表面看似宽松了些许,衣食起居不再那般苛待,可实际上毫无用处。秦王对赵国质子的戒备分毫未减,软禁看管依旧严密,归赵之路依旧遥遥无期,不过是换了一种体面一点的囚禁罢了。

远在邯郸,奸臣郭开素来忌惮长公子赵烨威望,唯恐他日后归国继承大统,便日日在赵孝成王耳边挑拨离间,低声进谗:“长公子久居咸阳,日日与秦人周旋交好,言行举止尽顺秦国,恐怕早已心向大秦,彻底亲秦叛赵了。”

赵孝成王一生偏爱长子,心中一清二楚,赵烨隐忍委屈、身不由己,任凭郭开巧舌如簧,始终一句不信,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岁月与忧心早已拖垮了他的身体。

日夜思念儿女,忧愁家国动荡,储位悬而不决,朝堂暗流不休,老王日渐憔悴衰弱,一日不如一日。

深夜深宫,万籁俱寂。

赵王独自卧于病榻,气息微弱,喃喃低语,一声声念着远在秦国的儿女,念着赵烨,念着赵婉,念着破碎难安的赵国山河。

守在一旁的宫人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探视,才惊觉君王已然油尽灯枯,步入弥留之际,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赵国无君,国本动荡。

诸王觊觎,朝野大乱,万般无奈之下,病入膏肓的赵孝成王,只能拖着最后一口气,下诏册立赵偃为新任赵国太子。

他一生不愿,一生不屑,一生偏心长子,到最后,终究抵不过天命时局,只能妥协认命。

噩耗与旨意,快马加急,一路疾驰,数日便传遍咸阳。

听闻父王病重弥留,一向隐忍自持、从不轻易落泪的赵婉,独自关在棠梨馆内,无声痛哭了许久。

那个给她绛红故国、告诉她红色是太阳与希望的父亲,快要不在了。

她千里相隔,不能近身侍奉,不能送终尽孝,甚至连再见一面都再也没有机会。

从小到大万般宠爱,千般庇护,终究烟消云散。

按照礼制,国君驾崩,作为子女的公子公主理应回国奔丧守孝。赵国也很快派来了使臣,正式提出请求。

然而,秦国的回应冰冷而精准:

“准秋泓公主婉回国奔丧。”

“春平君赵烨,仍需留秦。”

理由冠冕堂皇:春平君乃赵国先前承诺送入秦国的质子,关乎两国信义,不可轻离。

而公主归国尽孝,乃人伦常情,大秦体恤,特予恩准。

权衡过的价值,自然赵烨的价值比赵婉重的多,她来不及细思其中深意,归国奔丧的急切压倒了一切。

强忍着丧父的巨痛和与兄长分离的不安,赵婉穿上早已备好的素服,在秦国宫吏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邯郸的路途。

一路上的颠簸劳顿自不必说。当她终于再次看到邯郸那熟悉的城墙时,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重归故土的酸楚。

素衣如雪,层层覆落,衬得赵婉身形纤薄,面色惨白如霜。

龙台宫满目素白,处处浸着丧恸沉郁。檐角砖石、庭前草木,皆是故土旧貌,却再无半分旧日温煦,只剩沉沉哀气压人,令人窒息。

先王大丧,仪制繁琐。

赵婉依礼跪拜、哭灵、守夜,一遍遍循行丧仪,神情木然,心神早已被无尽悲戚掏空。她偶尔抬眸,望向灵堂正中,那跪在先王灵柩之侧、一身重孝的年轻身影,心底疑云丛生,寒意在五脏六腑缓缓蔓延。

赵偃。

此刻他一身太子重孝,伏地恸哭,哀容真切,时时以袖拭泪,一副痛失君父的至诚模样。往来吊唁朝臣见之,无不暗赞新储仁孝,赵国后继有依。

唯独赵婉心底彻冷。

父王在世时,素来疏待幼子赵偃,鲜有垂怜,他目不见睫,心术不正,做不得先王疼爱。

可偏偏,最后登临储位的,是最不受父王看重的赵偃。

丧仪暂歇,赵婉独处偏殿,跪坐蒲团,默然出神。殿外秋风萧瑟,卷落叶簌簌作响,声声如泣。

“婉儿。”

赵婉回头,见乳母张媪踉跄而入,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显然早已暗中痛哭许久。

“张娘娘。”赵婉起身相扶,嗓音干涩发哑。

张媪一把攥紧她的手,力道沉紧,似抓着最后一丝依仗。她左右四顾,确认无人,才压着泣声,字字含恨低语:“婉儿,老奴瞒不住了!先王临终,根本无心立赵偃为储!”

赵婉心神骤震,指尖收紧:“娘娘细说。”

“是郭开,是建信君!”张媪咬牙切齿,“先王病重卧床,郭开日日榻前侍奉,不停谗言构陷,妄说长公子久居咸阳,早已亲秦叛赵,心系敌国!先王起初不信,可三人成虎,日夜蛊惑,终究心神恍惚、疑虑丛生。”

“建信君在外呼应,勾结朝臣,暗扶赵偃势力。先王病重昏沉之际,二人呈上拟好的储君诏书,哄骗先王落印。待先王清醒,木已成舟,再无挽回余地!”

赵婉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她远困咸阳,千里阻隔,家书受限,层层查验,竟不知父王临终遭此算计,一生英名,终被奸佞玩弄于股掌。兄长蒙冤,奸人窃权,家国倾覆之祸,早已悄然而至,而她一无所知,束手无策。

“所以……赵偃的储位,是谗言骗来的?”她声音极轻,眼底执念寸寸碎裂,“父王至终,皆非本心?”

张媪不语,唯有老泪纵横。

这位一生护国护民的君王,临终凄苦,受人蒙蔽,连立储大事都不得自主。

赵婉眼底泪意尽敛,只剩一片沉冷克制。她轻轻拍抚张媪的手,声线平静无波:“我知晓了。娘娘先去歇息,余下诸事,我自有分寸。”

张媪望着她沉静漠然的眉眼,不由得悲喜交加,含泪退下。

偏殿寂然,赵婉静坐蒲团,灵堂烛火遥遥摇曳。

郭开、建信君、赵偃。

三个名字,被她默默刻入心骨。

未几,殿外传来平缓脚步声。

“王妹。”

赵偃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新储君的从容自持。

赵婉敛尽眼底寒芒,覆上哀戚克制的神色,淡淡应声:“进来。”

殿门推开,赵偃一身素孝麻衣,束麻簪素,守孝形制周全,孝子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眉眼深处,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意气风发。

新权在手,早已让他心神躁动。

他在赵婉对面落座,语气温和关切:“连日丧仪劳顿,王妹远归,一路辛苦。寡人已命人熬制安神汤药,稍后便送至殿中。”

“多谢王兄。”赵婉垂眸淡应,神色疏离。

赵偃丝毫不介怀她的冷淡,反倒格外受用这份温顺恭谨,语气愈发恳切:“王妹居秦数载,受尽委屈。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嫡女,却飘零异乡,为人质受制于人,寡人每念及此,心中愧疚难安。”

言罢,他眼眶微红,似是真情流露。

赵婉默然静听,心底只剩寒凉。看透他窃位始末,再看这番孝子慈悌说辞,只觉虚伪可笑。

转瞬,赵偃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激昂,满是少年意气与君王自负:“王妹放心!从今往后,寡人主掌赵国,必励精图治,整肃兵马,终有一日伐秦雪耻,尽数讨回你这些年所受的折辱!”

他凝视赵婉,语气豪迈张扬:“但凡王妹所欲,天上星月,寡人亦可架梯为你摘取!”

这番空泛许诺,浮夸浅薄,却透着他对王权的极致自得。

赵婉抬眸,定定望向他:“王兄可知,我最想要什么?”

赵偃朗声一笑,自负坦荡:“王妹但说无妨!寡人既掌赵国,天下之物,无有不能予你。”

“我想要和氏璧。”

赵偃微微一怔,随即不以为意,大笑出声:“此事何难!寡人即刻命人取来便是!”

他抬手便要传命,轻率随意,全无半分敬畏。

赵婉及时出声阻拦,神色郑重:“王兄慎之。和氏璧乃赵国镇国重宝,多少人为其流血,承载历代先君威仪国脉,为国之根基,礼重千斤。新君未登大位,丧期动宝,于礼不合,亦失敬畏。”

她本是试探,想观他对国祚珍宝、祖宗基业的半分敬重。

可赵偃满脸不耐,全然不解其中深意,摆手轻嗤,语气轻浮至极:“王妹太过拘谨。不过是一块玉石死物罢了,再贵重又如何?寡人已是赵国之主,区区一璧,尚且做不得主吗?况且是婉儿想要,又何尝不可?”

一语落地,彻彻底底暴露心性。

在他眼中,传世国宝、历代基业,不过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他贪恋王权带来的独尊与肆意,却从未敬畏过这片山河、这份国统。

赵婉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消散。

她轻轻摇头,淡然开口:“既如此,便不必了。丧仪为重,不必因我坏了礼制。”

说罢起身,素衣轻扬,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王妹!”赵偃在身后唤她。

赵婉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声线清淡落于殿中:“王兄今日之言,我记下了。”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殿内虚浮的张扬与自负。

长廊秋风凛冽,卷起她如雪素衣,猎猎翻飞。

赵婉独立廊下,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穹,心底一片清明沉凉。

父王已逝,兄长困秦,忠良蒙尘,奸佞当道。

新君赵偃,轻浮短视,贪权好名,无敬畏之心,无社稷之度。

赵国托付此人,前路晦暗,风雨将至。

先王灵柩未葬,赵偃身边之人便恣意妄为。宫中小声传言,新王昨夜偏殿宴饮至三更,他那出身倡家的宠妾,更是迫不及待收拾殿宇,只待丧期一过便正式入主。

暮色时分,回廊偶遇那名倡女。

浓香扑面,艳衣珠翠,与王宫素白丧气相悖至极。女子容貌艳丽,举止张扬,远远便笑着上前行礼,言辞甜腻热络。

“久闻公主芳名,今日得见,真是有幸。公主在咸阳受苦多年,妾身每听大王提起,都心生疼惜。”

她说着便要亲近拉手,假意温存。

赵婉淡淡避过,神色无波:“俱是过往,不必再提。”

倡女笑意不改,故作大方,命侍女取来珠宝锦缎、玉镯头面,要赠予她接风。言语间看似体恤,实则句句炫耀新王恩宠,暗含居高临下的轻慢。

“多谢美意。”赵婉微微摇头,分寸得体,“重孝在身,不宜华美。心意领下,物件不必。”

倡女碰了软钉子,却依旧笑着圆场,只说待丧期过后再送不迟。

待那人走远,青禾忍不住低声愤懑:“她分明故意张扬!丧期奢靡,言语刻薄,是有意轻辱公主!”

赵婉步履未停,淡然道:“出身格局如此,不必计较。她恃宠张扬,自有其因果。我若相争,反倒落了下乘。再说,她再闹都有人宠她,何必呢?”

如今朝局动荡,奸佞当道,她无暇纠结后宅琐碎,心中筹谋远比这些纷争重要。

入夜,夜色沉密。

赵婉换深色布衣,戴好素色幂篱,遮去容貌,由青禾伴同,悄然自王宫偏门而出。值守侍卫早已被张媪安顿,二人顺利离宫。

夜色幽深,巷道僻静,主仆二人步履轻疾,避开街巷人烟,辗转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无匾宅院前。

这里是昔日赵国大儒、她与赵烨的授业恩师——严闻的居所。

两短一长叩响门环,院门悄开。仆从引二人入内,院内修竹清幽,灯火温静。严闻立在堂中,清瘦端严,沉静依旧。

赵婉摘篱下拜:“夫子。”

严闻虚扶示意落座,开门见山:“你深夜前来,必是为朝中乱象。”

“夫子洞明。”赵婉直言来意,“赵偃得位不正,郭开、建信君把持朝政,赵国危局已现。婉儿今日求夫子两件事。”

“其一,望夫子暗中紧盯朝堂动向,但凡关乎兄长赵烨、秦赵局势之事,悄悄传信于我。我身在咸阳,尚可伺机周旋。”

“其二,恳请夫子代为联络李牧将军。边军是赵国最后屏障,朝纲若烂,唯有边军可倚。婉儿不求他轻举妄动,只求来日风雨骤起,留有一线余地。”

他沉声应下:“朝堂动静,老夫自会替你留意。李牧与我有旧,时机成熟,我便为你牵线。”

末了,他郑重叮嘱:“万事以自身性命为先。赵国可失臣、可失将,唯独不能失你。”

赵婉心头一热,躬身颔首:“婉儿谨记。”

辞别严闻,夜色更深。

归宫途经冷僻巷口,墙根处蜷缩着一名衣衫破败的乞丐,寂然不动。秋夜寒凉,他身形单薄,看着格外凄苦。

青禾心生恻隐,悄悄放下几枚铜钱。

那人始终未抬头,只枯瘦抬手,极快将钱拢入袖中。

只是那一瞬,赵婉目光微顿。

那人双手虽脏污不堪,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层层习武执刃的厚茧,绝非寻常贫苦劳力所有。

心头一丝疑影掠过,她却未曾深究。乱世流民百态,许是自己久居桎梏,太过多疑。

二人匆匆离去,身影消融在夜色深处。

巷墙之下,一直垂首蛰伏的乞丐,缓缓抬眸。

蓬乱须发间,一双眼眸沉暗幽深,静静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寂然无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