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喽啰的通报声,说厨房已经重新收拾好了,酒菜很快就能端进来。
蒋三郎闻言,也不急着再逼乔南木表态,只起身坐回主位,斜斜靠着椅背瞧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到手的猎物。
乔南木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慢悠悠把剩下半块点心吃完,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点没有阶下囚的局促。
不多时,几个喽啰端着酒菜鱼贯而入,满桌的肉香酒香瞬间漫开,蒋三郎挥退众人,只留他和乔南木二人在屋里。
他给乔南木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对方面前:“尝尝,这是去年存的好酒,山下抢来的,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乔南木看着那杯酒,没有动,只抬眼笑了笑:“我不善饮酒,怕喝多了失礼。”其实他是防备着酒里被动手脚,刚才沈清和在厨房下药的事他不知道,可防人之心不能少。
蒋三郎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夹了一大块酱肘子放在嘴里嚼着,含糊道:“不喝就不喝,吃菜总归是要的,你看这一桌子菜,全是给你准备的。”
乔南木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甚至偶尔还给蒋三郎夹一筷子菜。
他故意在桌上吃了不少东西,慢条斯理地品尝菜肴,脸上还带着从容的笑意,就是要让对方彻底放松警惕,误以为他已然认命顺从。然而,他的心里却如绷紧的弓弦,一刻也未停歇,一直在冷静地观察着屋内每一处可供利用的缝隙与陈设,不动声色地寻找着最佳的脱身机会。
与此同时,高高的院墙那边,谢争鸣已经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而至,摸到了透着灯光的窗根底下。他屏住呼吸,指尖轻巧地扣住薄薄的窗纸,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戳开了一个米粒大小、极不起眼的小洞。
他凑近窥视,一眼就看到了屋里那个正安安稳稳坐着,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在夹菜吃饭的乔南木。
谢争鸣的轻功极为厉害,身形飘忽灵动,更善于彻底隐匿自身的气息与存在感,故而能贴得如此之近。时疏毓和沈清和则只能继续紧张地苟在墙根的阴影里。
时疏毓心里焦急万分,却深知屋内那匪首蒋三郎的耳力肯定不差,自己若是贸然靠近,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打草惊蛇,因此他只能强压心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身形灵巧的谢争鸣身上,盼着他能来回传回确切的消息。
谢争鸣在窗边只静静地趴伏了一小会,便又如一只身形敏捷的小黄鼠狼般,顺着墙角的阴影极其灵活地扭动几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另外两人藏身之处。他压低声音汇报道:“他们在里头吃好吃的呢,桌上摆满了,有酒有肉还有点心来着……”
时疏毓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压抑着怒气的话来:“是叫你去察看这个的吗?”
“哦。”谢争鸣被这带着冰碴子的语气一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多言,身形一闪,又悄无声息地跑了回去,只丢下一句:“我再去仔细看看。”
片刻之后,他再度返回,这次带回的消息却更简单直接,也更具冲击力:“乔南木在笑着伺候那人喝酒呢。” 就这么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火星猛地落入了滚油之中,成功地让时疏毓的眼珠子瞬间都要红了,额角青筋隐现,身子猛地一低,脚下发力,人眼看着就要不管不顾地窜出去了。
幸好一旁的沈清和对此早有防备,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状立刻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急促劝道:“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总要等我的药起效了再说后续行动。”
说起来,沈清和随身携带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粉,倒确实比他本人平日里的跳脱表现要靠谱一些。时间并未过去多久,墙边的三人便听到外头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乱与惊呼声。似乎还有负责警戒的土匪察觉不对,想要冲到这院子来给寨主报信,可那人刚跑到门口,急促地拍了两下门板,话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整个人就软绵绵地,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这突兀的景象顿时惊动了正在附近巡视的两个挎刀山匪,他们快步走近查看,其中一个声音里带着惊疑不定说道:“这是怎么了?怎地突然倒下了?” 另一个稍显警觉,立刻回道:“情况不对,快去禀告寨主!”
而此刻墙边的时疏毓、谢争鸣与沈清和三人,早在院外刚开始有异样动静的瞬间,便已默契十足地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屋角与树木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两个粗心大意又因突发状况而内心焦急慌乱的挎刀山匪,只顾着匆匆穿过院子去向主屋报信,脚步凌乱,目光也只盯着前方,因此并未发现他们丝毫的踪迹。
屋里的蒋三郎此时正与乔南木对坐,他只觉今晚这酒的后劲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大,头脑开始阵阵发沉,眼前的景象也略显模糊。
他晃了晃愈发沉重的脑袋,刚想对乔南木说些什么以维持场面上的掌控感,他那两个神色惊慌的手下就猛地推门而入,声音带着仓皇喊道:“老大,不好了!外头出事了!”
蒋三郎虽然酒意上涌,但基本的警觉尚在,他努力聚焦目光,阴沉地盯了冒失闯进的二人一眼,那冰冷而带着威压的眼神,立刻让他们收声,僵在原地不敢再多言。蒋三郎皱紧了眉头,强行压住一阵阵发沉,几乎要裂开的脑袋,用刻意压低的沉哑嗓音问道:“慌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外头到底出什么事了,仔细说清楚。”
那两个山匪见状,连忙先行了礼,才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把外头有个兄弟突然跑过来的事说了。
蒋三郎听完,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绝非偶然,猛然将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对面依旧平静坐着的乔南木,“看来你还有同伙啊。”
随后,为了确认情况并控制局面,他立刻强打精神,叫这二人再出去仔细查看具体情况,速速回报。
两个人不敢耽搁,连滚爬爬地出去了,没过多久便又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回……回寨主,前后院、厨房附近都已经倒了不少弟兄了!都说是吃了今晚厨房送出的东西后才开始犯晕的,一个个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跟没了骨头似的。” 另外一个山匪则更加不安地补充接道,声音发颤:“老大,恐怕……恐怕要乱起来了。那些平日里被我们押着干活的苦力囚徒,看我们倒下的兄弟多了,没人弹压,都……都慢慢围拢在周围,眼神不太对劲……”
蒋三郎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暗叫不好,猛地就要站起身,想亲自去镇住场面,然而脚下却忽然一个虚浮踉跄,仿佛踩在了棉花上,同时脑袋里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刻,他瞬间彻底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劲。自己恐怕也着了道!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牙,拔腿就想往床边那摆放着兵器的架子冲去,想要抓住武器自卫。他的手刚竭尽全力地伸出去,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刀柄,整个人却再也不受控制,力气如潮水般退去,“噗通”一声沉重地栽倒在地,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旁边侍立的那两个报信的山匪目睹此景,直接吓傻了,呆愣了瞬间才如梦初醒般凄厉地喊着“寨主!”,慌慌张张地就要扑上前去搀扶。可他们刚踉跄着走到瘫倒在地的蒋三郎身边,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人,就只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就被人从身后迅捷而精准地打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他们的寨主身旁。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乔南木将手里握着的筷子轻轻一放,抬眼看向歪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向站在旁边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