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统领的眼神瞬间钉在了玉佩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沈清和在一旁擦了擦手,慢悠悠开口:“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把玉佩带走,你死在这雪沟里,反正没人知道是谁拿了东西,你上头的人只会当你抓不到崔继,死了也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声,何苦呢。”
这句话戳中了李统领的软肋,他憋了半天,终于喘着气开口:“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确实不知道此物的用处,只知道叫我们务必将东西带回去。”
时疏毓伸手从乔南木手里拿过玉佩,在李统领的眼前晃了晃,说道:“换四匹马。”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你身上的大氅。”
沈清和一拍手,赞扬道:“这笔买卖不错。那大氅我也想要一件。”
事情拐了个弯,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和平方式解决了。
这块玉佩换了四匹马和四件大氅。
乔老爹原本不想要,他觉得自己披着大氅简直是老猴儿带金冠。但是转念一想,他孙儿穿旧了还有个替换的也不错。
大氅披在时疏毓的身上,看得乔南木眼前一亮,好看!真俊!
其实上辈子大家都灰头土脸,又脏又瘦,全跟死了一半又从土里头爬出来了一样,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样貌。
哪怕重新回来后,乔南木也没有过多关注时疏毓的外表,即使知道他好看,但是也只是知道。因为只要他是时疏毓,哪怕他还是如同上一世一样瘸腿,病弱,他就是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是任何时候都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沈清和也穿上了,他自己还是很满意的,用手敲了敲乔南木,想要他给个肯定的评价,“我怎么样?”
乔南木随意的点点头,“也像个人吧。”
沈清和表情扭曲了一下,“……当我在跟你讨封呢?”
不管怎么说,有了马匹,路上确实轻松了许多。
两匹马用来拉车,沈清和独自骑着一匹。因为乔南木不会骑马,所以时疏毓带着他共骑一匹。
哪怕每天一休息还需要到处搜集枯草给它们吃,是不是还要贡献点饼子给它们加点餐,乔南木也是乐意的。甚至觉得杂粮饼子喂给它们比给沈清和吃了还要划算。
当然这种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万不能让沈清和知晓。
这两天沈清和将乔南木自己准备的药材药丸整理了一遍,并且非常嗤之以鼻,直言说这些东西都凑不出几副药,白浪费钱。
这也没办法,他和时疏毓都不擅长这些。时疏毓还比他强一点,最起码知道那种药草更值钱些。
乔南木没跟他置气,只抱着缰绳靠在时疏毓后背,听着沈清和在旁边絮絮叨叨念,说回头他再去山林子里找找,说不定还能寻摸点有用的药材,乱世里这些东西比银子还管用。
时疏毓控着马稳步走在雪路上,宽大的大氅被风掀起一点,蹭着乔南木的手背,暖烘烘的。乔南木闭着眼眯了会儿,闻着时疏毓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听着马蹄踏雪的均匀声响,只觉得心头安稳得很,哪怕前路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有这个人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直到日头偏西,前面远远露出了村落的轮廓,沈清和先勒了马,回头挥了挥手:“前面看有人家,咱们今晚不用再蹲破庙了吧?这下总算能睡个踏实暖窝了。”
“小心为上。”时疏毓示意他看向村外头的田地。
田里全是凌乱的稻杆。
乔老爹下车去看,捏了捏已经抽出来的穗子,叹了口气,“都是瘪的。”
他用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来,看着成片的田地,“全都没有收成。这还怎么活得下去。”
几人一时都没说话,歉收的年景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一路行来见过太多颗粒无收的田地,只是真站在这荒败的田埂上,心里还是压得慌。
破败的村子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几颗枯木孤零零的立在村口。
一阵寒风带着呼啸声匆匆略过,更显得寂寥。
沈清和轻声道:“看来这村子日子不好过,应该早就逃荒走了。咱们进去看看,要是真没人,找户空院子凑合一晚也行,总比在露天地里冻着强。”
时疏毓点头应下,继续驱马前行,一步步踩着积雪往村子里走。
村子里静得吓人,连一点其他声响都听不到,只有马蹄踏在结冰的土地上的咔嚓声和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家家户户的院门要么虚掩着,要么直接敞着,推开门进去,屋里头大多搬得干干净净,连个完整的缸都留不住,显然是早早就举家走了。
这个村庄看上去并不富裕,但是似乎行动力很强。也许灾难开始没多久就组织到一起离开了。所以东西收拾得很干净,也没有什么尸骨。
倒也不是说绝对没有,但是肯定没有他们离开的镇上多,那里连走在路边都能看到。
虽说村子里没有倒在路边死掉的人,但是也有人家把老人留下了。
乔南木就在一户人家里不小心撞见了一个。
被当成累赘的老人躺在床上被活生生饿死。留下的尸体都是骨架上包了一层蜡黄的皮,眼皮微睁着,嘴巴里露出几条用来铺床的稻草。想来他也是饿极了,只能从身下扯出几根稻草放进嘴里咀嚼。
几人沿着村道走了小半圈,最后选中了村中央一户地势稍高的院子,院门还算完整,院里的正房也没塌,扫扫就能住人。乔老爹把车停在廊下,先去灶房看了看,回来道:“果真是什么都没剩下。”
时疏毓把马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几人分头收拾,乔南木蹲在灶膛引火,幸好枯柴还算干燥,再冒了几缕黑烟后还是着了起来,火苗舔着锅底,不多一会儿水就开了。热水倒进随身携带的粗陶碗里,就着硬饼泡软了吃,几人都吃得浑身暖了些。乔老爹年纪大了,收拾完就先蜷在炕头歇着,不多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乔南木搬了个矮凳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得半边脸发红,低声道:“这村子连个人影都没,真全逃光了?”时疏毓靠在门边擦剑,剑锋蹭着碎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现下还没发现有其他人,今天晚上我和沈清和轮值守夜。你放心睡。”
沈清和是个喜欢享受但不好吃懒做的人。让他守夜他也没意见。
他喝了口热水,搓了搓手笑道:“反正这院子空得很,四间正房咱们随便住,我先去里间躺会儿,下半夜换我起来盯着就是。”说完就抱着他那被子摸去了隔壁房间。
没一会儿屋里就静了下来,只余下灶里柴火噼啪轻响。乔南木添了块干柴,望着跳荡的火苗又发了会儿呆,想起下午见的那具枯尸,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最后只说道:“有那几匹马,我们粮食也消耗的厉害,总要想点办法。”
“嗯。”时疏毓心不在焉的回道。
他看着火光映衬下的乔南木。
一段时间的风餐露宿,到底还是让他消瘦了一些。一双眼睛显得更大,嵌在脸上乌亮亮的。
时疏毓想假装其他人都不存在,乔老爹不在,沈清和也不在。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安安静静的荒村院子里。
上辈子不是没有缠绵过。但是次数极少极少。两人都天天饿的双眼发昏,哪里还想得到那种事情。更多的时候都是偎依在一起,一样粗糙的的手握在一起,消瘦的脸颊贴在一起,比起爱人,更像是一对互相取暖彼此磨蹭的困兽。
他们皆贪婪地想从对方那里获得一点想要活下去的念想。好像有对方的存在,自己就应当还要继续活下去,哪怕那么苦那么绝望。
而眼下,其他一切都没有意义,天地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自己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
当他确定阿南也回来了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活着。
时疏毓此刻不需要乔南木心悦自己,也没有必要问。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让阿南离开自己,永远都不会。
阿南想要好好活下去,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好好活着。哪怕他厌恶他们之间已经多了一个阿南的爷爷,最后还是决定将沈清和留下来。谁叫他会医术,有用处。万一阿南有什么不舒服,有他在比较方便。而且这种时候还可以多一个人轮流守夜,阿南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此刻气氛这么好,乔南木的心思不禁有一点点的荡漾。他看着时疏毓眼中映出的自己,想着这人会不会趁机和自己说些动人的话,比如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之类的话。
时疏毓没有辜负他希望的张开嘴巴,乔南木的心脏也随着时疏毓嘴巴开启的弧度而越来越紧张。
终于,他听见时疏毓对他说出了一句,“不早了,赶紧歇息吧。”
……乔南木只觉得自己心如死灰,怀疑这人比起上一世莫不是少了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