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灾难或许也会随之提前降临。不仅比预计中来得更早,而且可能更加凶险万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形的恐惧牢牢扼住,不让它在心头肆意蔓延。
而自这日起,剩下的日子便如被风吹散的落叶一般,飞快地流逝而去,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挽回的仓促和空虚感,仿佛时间本身也在催促着某种结局的到来。
等待居然是这么磨人的一件事。
雪一开始下,就仿若再也停不下来,纷纷扬扬,连绵不绝,像是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冰冷的寂静之中。
乔南木非常懊恼,他的牛还没买到呢。那头本该用来拉车、运粮、支撑他们接下来逃离的关键牲畜,如今却还杳无音信。他原以为事情会顺理成章地达成,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闷棍。
时疏毓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便轻轻叹了口气,“总会有别的办法的。再说了,就算真买到了牛,想让它一路拉得动车,光是草料就得准备不少。你算过没有?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草料从哪儿来?你能准备得出来,又真的带得动吗?”
听到他这样说,乔南木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懊恼了。因为时疏毓说得都对。
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戳在他思虑不周的软肋上。重来一世,自己竟然还如此天真。既没盘算清楚前路的艰难,也没考虑资源的限制,简直一点长进都没有。乔南木对自己有些气恼,甚至隐隐生出几分羞愧。
时疏毓见他垂着头,眉宇间满是自责,便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脑袋。随即从炭火堆里扒出一个烤得外焦里嫩的红薯递到他面前。
乔南木抬手接过,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漫开来,带着香甜的焦气,不仅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悄然熨平了心底的焦躁。
他捏着红薯转了两圈,小心地掰开那层流着糖油的外皮,先挖出一块软绵绵、热乎乎的薯芯,轻轻递到时疏毓嘴边。
时疏毓没推辞,张口咬了一口,甜香混着炭火特有的烟火气落进胃里,暖意顿生。他抬眼看着乔南木垂着眼,小心翼翼吹凉薯块的模样,眼底原本冷硬的线条不知不觉软化了几分,仿佛冰雪初融。
两人就着院子里那堆微弱却温暖的炭火,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个烤红薯,谁也没多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吃完后,乔南木捧着空空的薯皮起身去厨下收拾,出来时却见时疏毓正斜倚在门框边静静望着他,目光沉沉的,深邃如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几天前,乔南木就和爷爷静悄悄地搬进了时疏毓的小院里。
此举虽是为避祸求安,却惹得乔老爹心里老大不乐意。在他看来,自家孙子就算和时家小子在一起,那该有的礼数、仪式总不能少,哪怕简薄些,也该有个交代。
可眼下这般悄无声息地住进来,倒像是无媒苟合似的。乔南木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也知道,时疏毓其实对他非常好,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实打实的照顾与体贴。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不安。
也许,说不定,可能对方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值得帮助的好人,出于善意才伸出援手?或许时疏毓从未想过更深一层的关系,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乱世中多护一个人罢了?
毕竟,时疏毓从未开口明说过什么,而他自己又总是患得患失,生怕说错一个字,迈错一步路,便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雪下了整整三天,天地都被裹成了白茫茫一片,屋檐、树梢、田埂,全都覆上厚厚的积雪,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村口的哨位望见了远处绵延而来的流民队伍。隔着白茫茫的雪雾,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影,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顺着蜿蜒的山路缓慢挪动,像一条挣扎求生的长蛇。连他们的哭喊声都被风雪裹挟、稀释,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呜咽,听着就叫人心头发沉,胸口发闷。
乔南木握着手里的短棍,指节绷得发白,心跳如鼓。身旁的时疏毓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低声说:“都准备好了,别怕。”
可怕还是有点怕的。
上一世,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时疏毓拖着那条瘸腿,依旧毅然加入了抵抗流民的村民队伍。
那时的乔南木在干什么?
好像只是慌乱地做了一些修补路障,藏匿粮食的琐事,整个人像被命运推着走,大脑时常处于一种被动接收的状态,根本来不及思考。
后来再去回想,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唯独有一幕始终刻在记忆深处。
他与时疏毓和柳云雾在村庄的小路上擦肩而过。时疏毓让柳云雾赶紧躲回屋内,锁好门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然后,他轻轻摸了摸柳云雾的脸,转身提起柴刀,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口。
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修长,却又透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决绝。
现在想起来,乔南木仍觉得胸口堵得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过气来。
此刻,流民已近在眼前。领头的是一个长相粗犷的大汉,头发如钢针般根根直立,乱糟糟地扎在头皮上,眼神凶狠,满脸风霜。
他身上裹着好几层明显不合身的衣裳,袖子长短不一,裤脚歪斜,像是从不同人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或许,真的就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村长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他示意身后的年轻人扔出两袋杂粮,高声说道:“我们小山村一向贫瘠,收成不好,过不了多久兴许就要和诸位一样,去别处寻活路了。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实在没必要互相为难。这是村里老老少少咬牙省下来的口粮,还请拿了就去别处另寻出路吧。”
那领头的大汉斜眼扫了扫扔过来的布袋子,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开。布袋撞上路边的石头,“嗤啦”一声裂开,黄澄澄的杂粮哗啦啦撒在雪地上,瞬间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了一层,白中透黄,刺得村口的村民们心头一抽——那可是全村人勒紧裤腰带,一口一口省下来的救命粮食。
大汉嗤笑一声,哑着嗓子吼道:“少拿这点破烂打发老子!既然知道大家都活不下去,那就打开村子让我们进去躲雪,把存粮全交出来!不然,咱们就硬闯了!”
话音刚落,流民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乱糟糟的附和声,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人挥舞着木棍、柴刀、铁锹,脸上写满了被饥饿逼出来的狠劲。
他们的手在发抖,脚步却仍一步步往前蹭,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只剩下生存的本能。村长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颤,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最前面,声音嘶哑却坚定:“你们要是硬闯,我们全村人也不会退让!拼到最后,谁都讨不到好!”
话音刚落,大汉身后突然冲出来几个饿红了眼的汉子,举着锈迹斑斑的柴刀就往路障这边冲,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喘出的白气混着风雪扑面而来。村里的青壮早攥紧了手里的家伙,跟着村长往前踏了一步,短棍撞着石头,发出咔咔的闷响。
短箭在急速划破空气的瞬间,竟会发出如此尖锐刺耳的啸声,仿佛撕裂了寂静的氛围,令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一声凄厉而痛苦的惨叫骤然响起,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久久未能散去。
那名流民领头人的右脚被一根短箭精准贯穿,箭镞深深嵌入他的脚掌,连同鞋底一起,牢牢钉死在泥泞的土地上,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时疏毓神色冷峻,步伐沉稳地缓缓走上前,目光如刀,自始至终未曾瞥向周围的其他人,只死死盯着那名大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滚。否则下一箭就直接射进你的眼睛。”
那大汉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因愤怒而气血翻涌,还是因剧痛难忍,又或许两者交织,令他一时无法言语。
双方陷入一段无声却紧绷的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最终,这群流民终究没有贸然动手,或许是忌惮时疏毓手中那把随时可能再次射出致命一箭的弓弩。
但他们也并未就此离去,反而从随身携带的破烂行囊中,或从附近废弃的角落里,翻找出一些残破不堪的帐篷、腐朽的木板、断裂的支架之类的东西,在村民临时搭建的路障外围就地安顿下来。
他们动作缓慢却坚定,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此扎营,摆出一副准备长期对峙的姿态,仿佛这场僵局才刚刚开始。输赢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