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芙蓉 第1章 第 1 章

端午才过，夏风如火，挟着湿气，蒸腾着热得出奇。才收完冬小麦，无际的田野里，人们又忙碌地躬身插起水稻秧苗。

赵匡胤插完一排，站直身子望了望日头，忽然看见田埂上跑过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浅灰色的短袖和军绿色的裤子，他皱眉定睛一看，陡然一声怒吼：“赵匡美！”

赵匡美听见熟悉的粗沉声音，浑身一抖，转头看见他大哥扔下秧苗就从水田里疾步冲过来，顿时撒腿又跑。

“你给我站住！赵匡美！”赵匡胤翻身上了田埂，田里的人看见他们一大一小前后跑，都撑着腰大笑。赵匡胤几步追了上去，拎着那灰色的短袖后领，把人提起来，“小鳖娃！你不上学？跑到这里干什么！看我回去不——”

“哥！哥！”赵匡美奋力挣开，“老师说知青来了！我要回去看知青！”他脚才一沾地，就又要跑，赵匡胤掌住他头顶，把他转回来，“看什么知青！你给我上学去！”

他委屈地看了大哥一眼，又被推了一下，拗不过，只好原路返回，很不情愿地慢悠悠在田埂上走。赵匡胤又吼了一声：“跑快点！”

赵匡美狠狠一甩手，踏着大步，在田埂上踩出几个小小的泥坑脚印，“啪嗒啪嗒”地跑走了。

赵匡胤站在原地，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搭在肩头上，又要下田，郭威在田里笑道：“匡胤，知青来了啊？有人要住你家么？”

“是啊。”他一脚踏进水里，那人又道：“那你不回去瞧瞧？你爹不是到镇上去了吗。”

他思索了一下，家里只有母亲在，确实也该回去瞧瞧，于是又翻身上去了，心想真够麻烦的，空出半间房，不能拿来放玉米，反倒要给非亲非故的人住。

“那郭叔，你帮我照顾着啊，我马上回来！”

“快去吧！”

他一路跑回家，越跑越热，满身是汗。到了门口，发现院门大开，门边摆了几个皮箱，棕色的，精致得像是异世界来的物件，与这粗糙的泥土地格格不入。想来这位借住在他家的知青已经到了，他于是踏入院门，正要喊娘，却见杜四娘擦着手从他屋里走出来。

“诶，回来啦。”她看见赵匡胤，连忙招手，“快来快来，人已经到了。”

赵匡胤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皮箱子，犹豫了一下，没帮忙提，空着手光着上身走过来。她转头朝屋内喊：“小嘉——这是我大儿子。”

他活了十九年，除了村里的书记员和老师们，没见过学历在初中以上的人。听说这一批知青都是才高中毕业的青年人，倒也不是害怕，就是莫名有些紧张，明明是他自己的屋子，却站在门边没进去。

杜四娘喊完，房里随即传来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叫我小李就好了，杜阿姨。”

她笑着应了，往里面让开了些，赵匡胤这才进门。一眼便瞧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床边，那人戴着银边的眼镜，穿着白衬衫，身后阳光照着他，衣料半透，可以隐约看见一袭紧致的身形。

赵匡胤心下一紧，瞬间收回目光，那人微微笑着，走上来几步，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李从嘉，叨扰了。”

白皙修长的手在他视野里格外显眼，他立刻回握了，竟然有些发抖。他插完秧回来还没洗手，突然觉得那么白那么细的一只手，给人碰脏了，只虚虚握了一下，摸到一点凉意，就收了回来，道：“你好，我是赵匡胤。”也笑了笑。

杜四娘看向李从嘉，道：“小嘉，以后委屈你和匡胤住了。他比你大两岁，有什么事，尽管和他讲，不用拘谨。这屋子虽说不大，也还够宽敞，平时拉上帘子，你们各做各的事情就行了，啊。”转而又对赵匡胤说：“你去帮小嘉把行李搬进来。”

他听了这话，便即刻要去，李从嘉却追上来，“不用了，匡胤哥，我自己来吧。”

那温和的声音说这三个字，赵匡胤心里直打激灵，胡乱道：“没事没事。”转身就跑到院里去拿那几个皮箱子。看着不大，竟然还有些重，四个箱子他一手提一个，搬了两趟，往房间地上轻轻一放，李从嘉在书桌边笑道：“谢谢匡胤哥。”

他强憋着一口气，只对杜四娘道：“那我回田里了。”说完，转身就跑了。

“诶——！”杜四娘扒着门框，“你不吃饭啊！”

赵匡胤跑回田里，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汗如雨下，用毛巾随便擦了擦，郭威抬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问：“见到了吗？”

“嗯！”他重新下了田，郭威又道：“是什么样的人啊？是不是长得可白？”

他随即回想了一下，的确，就看了那一眼，第一印象就是白，还有长得好看。“白得很，戴个眼镜，又瘦。打招呼还握手呢！”他说完，不知怎么的，有点烦躁。

不远处郭威用手背擦了把汗，又好奇道：“真是啊！这么讲究！是不是还长得可齐整？城里人，养处尊优的！”

他心想，真的挺好看的，低着头笑了一下，抓起秧苗，道：“是养尊处优！”

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郭威自己也笑了，却说：“笑什么，爷爷我在外面混的时候，跟那些个知青一般大嘛！不知道这些养什么优的，不是很正常！”

说完，几人又调侃他，田里人聊起天，一声比一声响，赵匡胤插着苗听他们大叫拌嘴，笑着笑着，又想起刚才看向李从嘉的瞬间。那一双眼睛隔着一层玻璃，却亮晶晶的，好像还有一只瞳子颜色不一样？眼镜下面鼻子秀挺，嘴巴也轻薄，红红的。

李从嘉，是哪个“从”？哪个“嘉”？他不知不觉又插完了一排，直起身子，脑子里乱七八糟，到边上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又想起那只微凉的手。

“赵匡胤，你是个信球不？”他自骂，用力拧上杯盖，把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怼，又回了田里。

正午，大家都陆陆续续回家歇息吃饭，他刚刚跑出来，又因家里那个外地来的客，一时间不好意思回去，便想着把今天的活都干完了再走。这会儿水田里安静下来，不远处玉米地里叶子被风吹出“唰啦唰啦”的声响，他一个人埋头干活，忽然听见一声“匡胤哥！”那声音很清润，提高了音量便显得有些吃力。

他抬起头，见竟然是李从嘉站在田埂上，抱着铁饭盒对他笑。他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慌乱地擦了擦汗，“你咋来了？”

“杜阿姨让我给你送饭。你快上来吧。好晒啊。”李从嘉说完，好像是有点受不了烈阳强光了，微微皱眉。

他便马上走过来，摸着李从嘉脚边的那块地，看见那人穿着的一双棕色皮鞋沾了泥，漂亮的东西只要脏一点，就显得像被糟蹋了，他瞬而觉得可惜，翻身上来，说：“以后别穿皮鞋了，容易脏。”

李从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似乎对此不是很在意，“没事。”说着，把饭盒递给他。

他小心地不敢碰到那漂亮的手，抓着饭盒小半边接过了，“……谢谢。”

“不客气，快吃吧。”李从嘉笑了笑。他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软糯糯的，赵匡胤想起小学时候的一位女老师，教语文的，也是南方人，读古诗的时候，声音细细的，语调轻轻的，听得美。

他想着，也扯开一个笑，终于看向李从嘉，这才发现他没戴眼镜，眼睛被阳光照成琥珀色，透亮透亮的，其中一只里面有两个小黑圈圈。

身前人觉察到他的注视，解释：“这是多瞳孔畸形，天生的。”说完，略带歉意，“我不太能晒太阳。”

他顿时慌促，“那你快回去吧，别在这晒了。”

李从嘉却道：“我们去那里坐会儿好不好？”说着，指向玉米地旁边被高高的叶子罩出来的一条阴凉小路，“回去待着挺无聊的，等你吃完饭，我就去找我同学了。”

他没穿上衣，更不好意思在李从嘉面前吃饭，于是道：“那你现在去吧！”

李从嘉笑起来，“大中午的，我同学应该也在吃饭。”

他恍觉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赶人走的意思，好在李从嘉没这么觉得，于是庆幸地同意了，带着人往那条小径去。

身后人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干硬的田埂地上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换做别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是赵匡胤却听得很清晰。

到了玉米地边，李从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一样盘着腿坐在了地上。赵匡胤打开饭盒，心还在突突直跳，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水田，问：“这是水稻吗？”

“是。”他咬了一口红薯，嘴里甜甜的，悄悄看李从嘉的侧脸。

真的长得太白了，在太阳下就发光，在阴凉里，就冷了下来，像玉。鼻子有点翘翘的，很小巧，眼睫毛很长，也翘翘的。

李从嘉突然看过来，他连忙避开眼，对方又问：“匡胤，是哪两个字？”

他才想过“从嘉”是哪两个字，没想到从嘉本人却也问了一样的问题，有些窃喜，却又因为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一时答不上来，想了一下，才说：“‘匡’是‘匡扶’的‘匡’，‘胤’是——”顿住了，不知道要怎么描述。

李从嘉眨眨眼，“是‘印章’的‘印’吗？”

“不是。”

“那是这个吗？”他说着，抓起赵匡胤空着的那只手，用指尖在那粗糙的手心写了。李从嘉只捏住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赵匡胤却也能看出两个人的手大小相差很多，被微凉的触感摸过，他手心发痒，心里也痒。

写完，他根本没感受出来写了什么字，尴尬一笑，“我没看出来你写了啥。”

李从嘉也绽开一个笑，眼睛弯弯的，“晚上回去翻字典给你看吧。这个字，我也组不出词来。”

他点头，身边人便又看回田地里。两人无言坐在一起，其实对刚认识的人来说，一时没有话题是很平常的，赵匡胤却有些局促，主动找了个话题：“你是哪里人？”

“我是南京人。”李从嘉看了他一眼。

他又问：“南京是不是很漂亮？”

身侧人把胳膊撑在膝上，手摸上颌角，赵匡胤便看见那白皙的脸颊被挤出一些软肉。“主要是近代建筑，就是中西结合的那种，挺漂亮的。还有梧桐树。”说着，指尖在自己脸上交替轻点，“不过，我最喜欢栖霞山，冬天的时候开枫叶，漫山遍野，灿若云霞。”

他没有听过栖霞山，但是李从嘉说了两个词，他脑中马上就有画面了，心想不愧是知青，两个词就能把景象说得清清楚楚，再配上那张脸，简直像神仙一样。他叹服在心，却找不出话应答，一时间气氛又凝固了。

李从嘉四处望着，田野真的像文章里写的那样宽阔无际，虽然觉得风景清新，却也担忧起来，他要在这里参加劳动，可是他从来没有干过农活。太阳那么晒，以后可怎么办呢？想入了神，微微蹙起眉。

赵匡胤在他侧后方偷偷看他，吃一口饭望他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他忽然间又转回来，“匡胤哥，做农活是不是很累啊？”

赵匡胤一口馒头险些哽住，为了掩饰慌乱，马上摇头道：“还好。”转而又想，李从嘉看着虽然也有个一米七一米八，但是哪哪都比自己小一圈，又是从城里来的，肯定做不来农活。

果然，李从嘉听完，并不相信，神色更失落了，他便连忙宽慰：“没事的，到时候你跟着我吧，我多做点，你少做点。”

秀雅的面容笑起来，那和缓的声音道：“匡胤哥，你真好。”

他听不得这三个字，每次一听，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憋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威吃完饭，打远处走回田里，看见赵匡胤坐在对面玉米地边，身侧还有个白白净净的人儿，兴奋地喊：“匡胤！”

赵匡胤抬眼，向他招了招手，李从嘉便问：“那是谁？”

“姓郭的，叫郭叔就行。”他答，又见郭威在往这边走，随即添道：“他以前是个街溜子，说话可能有点怪，你别在意。”

李从嘉疑惑：“该溜子是什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方言，想了想，“就是不务正业的。”

“这样啊。”身边人点头，转眼看到郭威还挥着手臂，便也抬手打了个招呼。

郭威笑得更开心了，几步走上来，扬声道：“你就是住在老赵家的知青吧？欢迎欢迎！”

李从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微笑道：“郭叔叔好，我叫李从嘉。”

“哎哟，名字真好听！”郭威学着书记员的样子伸出手，李从嘉便与他握了，他又覆了一只上去，把那白衬衫的袖子摇得上上下下。

赵匡胤看得有些气愤，他自己都不敢摸那只手，郭威却一点不客气，于是也站起来，“你别把人弄疼了。”

郭威听见这话，赶忙收了回去，“怨我怨我！不好意思啊小李，我头一回见到你们这样的人，太激动了！”

“没事的，郭叔叔。”李从嘉还是礼貌地笑。

郭威梗着脖子，似乎在想什么，终于灵机一动要开口了，却被赵匡胤打断：“你不是要去找同学吗？快去吧。”

李从嘉看向他，“我要把饭盒送回去呀。”

“我自己带回去就行。等会两点多更晒，你快到屋子里去。”

“啊，好。”李从嘉这才应下了，又对郭威一笑，“那我先走了，郭叔叔再见。”

郭威点头，大声说：“好，好，再见再见！”

他又笑着看赵匡胤，“匡胤哥拜拜。”

赵匡胤拿着饭盒，心头剧跳，连忙接上：“拜拜。”

穿白衬衫的人走远了，这边两个人一路看着他消失在玉米地之后，郭威感叹道：“你看看人家，怎么走个路也那么有气质？”

他语塞，把最后一口馒头往嘴里塞了，“砰”一声合上铁盖，“干活去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