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芙蓉 第9章 第 9 章

李从嘉的生日是七夕，从前因赵美容问过，他便告知了，随即赵家全家人都知道了。本以为最多是这样，结果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赵美容和赵匡美两个小喇叭走漏了风声，弄得几乎半个村都知道了，而且因为这是个节日，大家都记得。

他生日这天早晨，才起床出了房门，院子里赵美容和赵匡美就闹哄哄地祝他生日快乐，杜四娘还专门给他煮了长寿面。下午他收拾好兔子，去大队办板报，路上遇见好几个乡亲，都说：“今天是旧历初七啊，小李是不是过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他一一谢过，到了大队，遇见轮到今天和自己搭档的一个性格很活泼的女同学，姓苏的，对方开口第一句也是带着笑意的：“李同学，生日快乐。”

他也笑了笑，“谢谢。”拿起粉笔，准备写板报。苏同学在一旁改稿子，时不时抬头，又低头，就这样略显别扭地看了他好几眼。他感受到那目光，于是转头问：“怎么了？”

苏同学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终于神神秘秘地道：“李同学，我问你个有些**的问题可以吗，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没关系，是什么？”

她凑过来，用手里的稿子挡住嘴，在他耳旁很小声问：“你和大队长的儿子，是不是……汉哀帝和董贤那样的？”

李从嘉一下还没听明白，待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实在始料未及，惊骇道：“不是的！”

“啊……对不起！”苏同学连忙拱手抱歉，“我只是好奇，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勉强一笑，“没关系。”心有余悸地转回头去写板报，结果似乎是真被吓到了，又或是别的原因，心脏跳得很剧烈。他强做镇定，写了几个字，忍不住又转头说：“苏同学。”

对方闻声抬头，他放低了声音继续道：“在你看来，我们很像……那个吗？”

苏同学讪讪道：“只是我看来啊。因为赵大哥总是帮你做很多事，你下田，他一刻不怠地跟着你，当然，他可能只是把你当弟弟而已啦。”为展真诚，还主动解释：“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那个层面，是因为王家那个老二，前段时间说要和我谈恋爱呢，结果我下田，他都不帮忙。我就觉得，至少要做到赵大哥对你那样吧？”

李从嘉若有所思，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她以为对方不高兴了，弥补道：“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和赵大哥关系真好呢，就像亲兄弟一样。”

他终于释然，“是啊，我就是把他当哥哥的，他和我大哥很像。”

“这样啊，挺好的。”苏同学拿起稿子，“好了，就当我没有问过，我也不会和别人说的。我们办板报吧。”

他于是重新把粉笔点上黑板，然而只是机械地照着稿子写，心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罕见地抄串了行。

傍晚回到家，杜四娘正在摆饭，他打了招呼：“杜阿姨，辛苦啦。”转而又问：“匡胤哥呢？”

杜四娘笑着擦擦手，“在后院呢，你去瞧瞧？他在弄个什么玩意儿，我也不懂。”

他上来帮忙摆了碗筷，这才到后院去。一过小院门，就见赵匡胤在地上捣鼓什么东西，三个妹妹弟弟也蹲着围在周边。他看见了那宽阔有力的背脊和臂膀，用劲的时候，肌肉线条收紧，黝黑皮肤上便出现深层沟壑。

“……匡胤哥。”他走上来，因心中有事，神色不太自然，扯出一个微笑。地上四个人闻声都转头看他，赵匡胤欣喜一笑，剑眉之间明朗，“从嘉，你回来了，快来看看。”

赵匡义让开了一点，他便也蹲下，看见地上放了一个箱子，三面都是黑色，盖子却是玻璃的。

“这是什么？”

赵匡胤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是‘太阳能’装置，匡义设计的。你听他说说。”

他便看向赵匡义，对方面无表情，像背课文一样道：“太阳光短波辐射可以穿破玻璃，照到黑色的吸热箱面上，把水加热，并且长波辐射很难再跑出去。热水会上浮，冷水会下沉，这样整个箱子里的水都会慢慢变热。每天把装满水的箱子放在院子里晒，晚上再把箱子架到高处，接上水管，就可以用来淋浴了。”

李从嘉认真听完，惊叹：“你好聪明啊！”

赵匡义笑了笑，没说话，他大哥往他头上一揉，“别害羞啊，说谢谢。”

“谢谢。”

一旁赵美容按捺不住，转换话题：“小嘉哥哥，晚上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同学都想给你过生日。”

李从嘉意外，“你同学都知道我今天过生日啊。”

“你长这么帅，她们都很喜欢你呀。”

李从嘉忍俊不禁，赵匡胤盯着他，心想真是个万人迷，笑起来更好看了。谁知他却说：“但是我晚上有事要出去呢，不好意思啊。要不然，下次戏台开戏的时候，你叫上大家都去，我陪你们玩，好不好？”

“啊……”赵美容手指绕在辫子上，难免有点遗憾，“也行吧。”

他捧住小姑娘的脸，“笑一笑。”

赵美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也把他的手抓住，然后凑头上来，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匡胤脱口而出：“你干嘛！”

赵美容扬起下巴，“我喜欢小嘉哥哥，亲一口怎么啦？”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都憋红了脸。小姑娘的喜欢就像指尖的水，今天洒给你，明天甩给他，当不得真。李从嘉真没觉得有什么，憋着笑意，连忙调解：“好了……没事的。”

赵匡胤简直要气疯了，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走。妹妹弟弟头一回见他这样，也都追上来，赵美容还没懂，自己做的事情很过分吗？

李从嘉疑惑又惶恐，刚才赵匡胤看他的那一眼，怎么似乎是有点委屈？卧室门“砰”一声关上，杜四娘闻声出来，“这是怎么了？”

李从嘉在门上敲了敲，“匡胤哥？”

里面没回应，他又敲了一下，突然门被打开了。还未及他说话，赵匡胤走出来，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沉声若无其事：“吃饭吧，吃饭。”

晚上，李从嘉对着日记本，脑中纷乱，半晌下不了笔。他今天总时不时想起苏同学的话，于是反省了一下这些时日和赵匡胤的相处。好像真的过分暧昧。

即便他觉得赵匡胤和自己大哥很像，可就算是亲兄弟，也没有这么亲密的。再加上傍晚在院子发生的那件事，他更疑惑了，不仅对赵匡胤疑惑，对自己也疑惑。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赵匡胤的？他一下也回忆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只是无意间，事事都要喊“匡胤哥、匡胤哥”。伤心的时候、生病的时候、甚至是开心的时候，都下意识往那坚实温暖的怀抱中去。

赵匡胤……他在心中默念，像写书法示范帖一样，一笔一画地将这个名字写在了日记本上，竟有些悸动。鬼使神差地写了满满一页，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龄官用金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蔷”字，自己心中一惊，连忙合上本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拿出枕头底下昨天没读完的书，继续往后读，想静静心。结果第一眼读到的竟然是：“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他对着这句唱词，瞬而想起赵匡胤的笑脸，一时间又入了神，怔怔看着纸字，思绪翻涌。

突然身后一声门响，他抽回意识，把书关上了，转头一看，赵匡胤光着上身站在门边，两个人一对视都吓了一跳。

他即刻避开眼，重新把头转回书桌，脸上瞬时一片温烫。赵匡胤逃也似地快步回到自己床边，抓了件背心就套上了，这才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是说有事要出去吗？”

他也没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桌面，“……我骗她的，我不喜欢小孩子热闹。”

“哦……”

屋子里的气氛凝滞了，两个人都静默，各自在心里天翻地覆。片刻，两人又突然同时转头：“从嘉。”“匡胤哥！”

彼此都一顿，赵匡胤笑了，“你先说吧。”

李从嘉看见赵匡胤穿着略紧的背心，裸露的臂膀强壮无比，被衣料遮住的身型健硕挺拔，回想起方才那意外的一眼，又垂眸下去，“……我就是想问问，戏台什么时候建好。”

赵匡胤看见他白皙的胳膊和腿，也垂下眼，“哦，这些天农忙，耽误了时间，应该下周就建好了。”

“这样啊。”他点点头。

赵匡胤在床边站着一动不动，见李从嘉重新伏案看书，内心踟蹰了好一会儿，又道：“从嘉。”

“……嗯。”李从嘉没转头，随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赵匡胤走过来，放了个小盒子在他桌上。

“送你……生日礼物。”

他看了看那盒子，是枣红色的，盒面上印着三个字“上海牌”，难免一惊，他记得他母亲就戴着上海牌的手表，是和父亲结婚时父亲买的。于是连忙递回去，“不行不行，匡胤哥，这太贵重了！”

赵匡胤没接，“你过完生日，不就十八岁了吗？十八岁本要好好过的，结果你却要待在这里。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缺，便宜的东西也配不上你。”说着，似乎难为情，顿了顿，在身前人柔软的目光里放缓了声音：“以后等你回南京，不要忘记我就好。”

李从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忆起他处处为自己好，愧悔难当，又心潮激荡。他把手表盒子放回桌上，站起身一下子埋到人怀里去，脸颊贴在人肩膀上，柔声腻语：“匡胤哥……我怎么会忘记你？”瞬而还有些想哭，哽咽道：“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

只是这一句话，赵匡胤就足够甘之如饴。轻轻用一只手抱住怀中人后腰，另一只手摸着柔软的头发，两个人心心相印，一起疯狂搏动，像要穿破了胸膛。

李从嘉抓着那背心后背的衣料，越抓越紧。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奇怪，为什么又难过，又心动，又高兴。突然破罐破摔般抬起头，“匡胤哥，我……我亲你一口吧！”话毕，就学着赵美容那样，闭着眼睛在赵匡胤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他根本不敢看赵匡胤一眼，马上从人怀里逃出来，转身躲到被子里去，“我睡觉了！”

赵匡胤站在原地发愣，那一口一触即分，却好像黏在他皮肤上，软软的、凉凉的。他伸手摸了摸李从嘉亲的那里，痴痴一笑。我应该说点什么？他打着腹稿，从嘉，你……却见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缩成一团，于是作罢了。又在原地留恋了好一会，终于才魂不守舍地去灭掉了书桌上的台灯。

接着回到自己床上，脸上触感依然，脑中想起今天傍晚的事情。那时他面对喜欢的人、妹妹弟弟和母亲，强压着心绪不能发作，只能一个人生闷气。结果没想到，到了晚上，喜欢的人竟然主动亲了他一口，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顾自心动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浅浅睡去，好死不死就真的做了个春梦。

在梦里，他仍旧躺在床上，看见李从嘉爬上来，衣领微敞，白皙的脖颈、锁骨、前胸，像玉一样精致漂亮。李从嘉把胳膊撑在他身侧，俯头吻他的唇。他看不清那张漂亮的脸，于是把人紧紧抱在怀中以作补偿，感到那单薄的、纤细的□□贴着自己，正要把手游走到别处，突然惊醒。

他喘了几口气，瞬时反应了过来，低头一瞧，自嘲地笑了。

卧槽，赵匡胤，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