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边立要走。
曹靖没催他,是他自己急着走的。
楚婉挽留道:“雪虽停了,但路还没通,万一半道又下雪如何是好?”
“谢伯母关爱,叨扰多日,心实不安,然家中尚有要事,放心不下,只得先行告辞。”边立眼睛一瞥一旁静立的曹靖,他不得不走了。
昨晚他同样一夜未眠,也不是辗转反侧——他动都不敢动——就枯坐着抓耳挠腮地想了一宿。
最后终于,天亮了,他还没想开。
所以他一大早就告知楚婉,他眼睛也好了,想即刻告辞归家。
他的脸色有些憔悴,撇向曹靖的目光躲闪着。
楚婉以为昨晚两个孩子闹了别扭,担忧儿子透露了点不该透露的东西。
得先问清楚,边立贸然回去不安全,更多也存有别的忧患。
楚婉极力挽留:“我先派人传信过去,让你的家人派车马来接你,嗯?”
“……伯母,不必了,真的不用,我走着回去……”边立的舌头在嘴里打架,感觉要缠断了。
“怎么不用,你还没用早膳的吧?饿着怎么回去?你眼睛刚好,半路复发该如何自救?还有你的马,它上次拼力拉着你来,还没过几日就要在闯一遭,恐怕受不住啊。”
听到帖屈,边立松动了一下,他这一松,就走不了了。
楚婉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犹豫,便招呼侍女道:“愣着做什么,快备早膳!边公子饿着呢!”
说着上手圈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来,进来。”一边私下瞪一眼儿子示意他来拦人。
谁知道今日曹靖又为什么不听话了,杵在一边不反对不赞同,不说话也不动。
“伯母我不饿……”
“不,你饿!”
“我真不饿!”
“你饿糊涂了这是……”
一个近九尺的男人,怎会抵不过一体弱妇人。
他还真就半推半就地被楚婉拉过去了。
有一说一,边立饭量是挺大的,毕竟个头在那儿摆着。
单算肉食,一天能干完一头羊。
刚来那几天还收着点,不敢说没吃饱。晚上饿得翻来覆去的动静把曹靖吵醒了,给他弄了宵夜。
楚婉和曹靖知道他是吃不饱的,然后每餐按着他的食量上。刚开始还会不好意思过意不去,吃过一天后就放开胃了。
即使现在,他们俩看边立吃饭也得被震撼一下,一大盆麦饭配胡饼,一大盘烤羊腿,一大碗奶酒外加一碟子腌葵菜。
这还是他们一家子一天的食量。
之前看不见尚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看见了,心想他不能吃白食,得帮人干点活。
他这身肌肉没白吃。
因为不好意思,自己便去找活干。
楚婉以为他偷摸着跑了,让曹靖去打听。
楚婉私下问儿子:“你会让他知道了?”
曹靖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娘……”他哽咽着对母亲说,“我对不起他……”
楚婉把早已成人的儿子揽在怀里,“别说了。”
边立正在府里找活,干活干得热血朝天。
一副重甲,需要两个仆役去抬,他一只手便抱起来,另一只手还拎着支长戟。
仆役们多少知道点他的身份,府中贵客,楚夫人的义子,不敢让他干活。但是真架不住他干活的热情诚恳的态度和高壮的身子。
贵客他们不敢惹,被打了也不得还手,要是真被他打上一拳……能提前享福了。
边立自己也有分寸,不靠近武库,只是帮他们把重物搬上车,再帮他们把车推到里武库不远的地方。
曹靖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帮着装完最后一车兵甲了。
曹靖看他已经把厚重的皮袄脱了——为了干活得劲——他来的时候没带衣物,身上那件内衬是楚婉送的。
隔着布料,底下鼓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曹靖可算知道他整天吃那么多东西去哪儿了,是真有劲啊。
那长戟比曹靖本人都重一点。
冰天雪地里,狐狸是冒着热气的狐狸,他甚至还热得出了汗,脱了外袍。
站在那里,摸一把汗,呼一口气,面上结了白雾,顶天立地一般。
单衣因此贴在狐狸身上,过而不改显得宽肩窄腰,曹靖一时看得恍神,想入非非。
边立把兵械放好,拍拍车,示意仆役可以走了,又转身,看见雪里立着的那人,“曹靖,你冻傻了?”
那晚过后,曹靖还这么看他,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到寒气,他又把袍子套上了。
“哦……母亲找不到你,以为你走了,让我找找你。”
“我不走,我要走也会告知伯母,不会让她费心。”
内室,边立喝着新煮的热茶,身上还披着楚婉强行给他裹上的毡,“你这孩子,好端端地去做什么粗役?”楚婉嗔怪他,“这些活都是有人做的,寒冬腊月的。”
边立笑着回楚婉:“伯母放心,我有的是力气,就是在屋里躺了几日不得劲,才想着去外面活动活动筋骨。
楚婉道:“你安心待在屋里便好,外面天寒,我眼不见你,怕你这孩子冷不丁地走掉。”
“不会,伯母,我不走,我要走也得和你说一声啊。”边立保证道。
“那便安生待着,和靖儿待在一起玩玩弹棋也好,说说话也好,就别出去了。”
“……”边立装作十分不经意地转头,不小心与曹靖对视了一下,然后又十分不经意地把脸转了回去。
之前怕他眼睛不好没人照应,一直睡在曹靖房里。
现在他眼睛复明,能不能问一间客舍单独睡。
但又实在是难以开口,他已盛了太多情了。
是夜,边立裹着被巾缩在榻上。
他一直偷听着床上那人的动静。
翻一次身,抬一次胳膊,他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人辗转反侧,一直没睡。
他也睡不着,干脆被单一裹装死得了。
他后悔死了,当初干什么脑子一抽,觉得顺路跑去都尉府,他想走又走不了,反倒误了这么久。回去后可不止被责骂那么简单了。
最要命的,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和曹靖继续做朋友。他甚至不敢直面那人,现在更是处境狼狈。
他敏锐的耳朵又让他接收到了一点微末动静。
曹靖下床了,脚踩在地上,像弹羊毛那样轻。
他这是起夜?渴了?饿了?
边立猜想着,并以那些猜想安慰自己。
他强装镇定,却被戛然而止的脚步声打破,曹靖的声音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就在他后面,他侥幸他是背对着外侧睡的。
他心里默念着,祈祷着曹靖快点走。
但曹靖伸手了,隔着衣物与被子拍他。
边立惊弓之鸟般弹起,拿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破声道:“有事!?”
曹靖显然没料到他反应那么激烈,手要收不收地悬在半空,整个人失落样,“我看看你睡没睡。”
“我睡了!”
“……”
“曹靖你他爹的到底要干什么!?你之前……之前……”他浑身被气得发颤,“你之前嘴碰我嘴啥意思?你说清楚!”
“那个叫接唇,狐狸。”
“我没问你这叫什么!”边立恼羞成怒道。
“你是断袖吧你!”
“你已经问过一次了,我不是。”
“那你亲个毛啊!”
“那我是?”
“那你离我远点啊!我们扶娀人不搞那个!”
“那我是是还是不是?”
“你是不是……你是……都别打我主意!”边立张皇着说,而后又想到一个致命问题,质问他:“我去!那你之前和堪聊得那么欢,你们俩是不是干什么了?”
他想起那套春宫,越发觉得曹靖若有所图,又知道他同堪聊得好。
“你……是不是就看上我家的了?你就喜欢那种?”边立试探着问,合着是拿他代替堪了是吗?
“阿立,我不是断袖,亲你就是想亲了。”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想亲就亲了,都不问我!”
“当时我也没想到我会亲。”
边立感觉自己的清白之身要不保了。真的好想揍这人一顿,他心里略略比较过两人体型力气悬殊,放弃了。虽然曹靖这人做出这般流氓行径属实可恶,但他真要一拳砸过去,恐怕……嗯……他还是不想伤他。
“你脑子得病了!”
“我也感觉我病了,很难受。”他一直饱受煎熬,所有即将犯下的罪过终将毁掉的安平他一清二楚,不可诉说,便化成每夜折磨他无法入眠的魇鬼。
他一想到他利用狐狸作了对不起他及无辜者的孽障,尤其是看见那双看向他时总是纯洁如小兽的琥珀眸子,种种愧疚便无处遁形了。
他不敢想事情败露后狐狸会如何,对他失望透顶恩断义绝是必然的。
变量如何他也无处知晓,舅舅铁石心肠一意孤行。狐狸和他的亲人可能会死,可能被挟持。下场总归落不得好。
狐狸注定是要恨他的啊,一想到最后,狐狸会用仇恨的眼神看大,至于兵戈相向。
他不能想啊,他一想,就难受得不得了。
如果狐狸渺小得像一枚棋子,或无知得像一只小兽,那他就能不管不顾地把狐狸揣起来,任狐狸怎么踢打斥骂。他拍拍口袋,说一声走了,就能轻轻松松地带着狐狸走。
“狐狸,我难受啊。”他失魂似的轻轻叫着。
“你哪儿难受?”边立蹙眉问。
“哪儿都难受啊。”
“这关你亲我什么事?别换话头!”边立盯着曹靖,疑心他的目的。
卧房角落里点着一盏豆形灯,灯火不大,刚好照见床前一小片地。灯油快尽了,火苗微微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边立觉得曹靖的面容变得模糊且不真实,画里一样。
是什么画不必多言,他总共也没见识过几幅……
“狐狸,别躲我啊。”别对我露出嫌恶的神情,如果最后必然如此,那就让我多看看你吧,以友人的,以义兄的,或以别的什么身份都行,让我以曹靖的名字和你待着。
“狐狸……”曹靖似在呢喃着,手已经搭上了边立的肩膀,揪着厚重的被巾轻轻往下扯。
边立见他的脸在跳动的豆火火光里忽明忽暗。面容是不动的,肢体是僵着的,眼睛也是死死的一轮,盯着自己。
边立莫名想到了蛇。
他见过蛇,一条黑色巨蟒,盘在树上,吐着信子,张开有毒的獠牙,墨绿色的瞳孔是可怖的一条竖线。蛇贪心地要吞掉他,没成功,他冒失地握住蛇身把它甩死了。
曹靖看他的眼神,像蛇一样,他后背渗出冷汗,只觉得这人比蛇还吓人。
但他不能像扯断蛇一样扭开曹靖的脖子,那是曹靖,他的挚友,他的义兄,他从童年一路走来遇到过最为赤诚且知心的友人,唯一的,仅有的。
曹靖的身子很轻,舞刀弄枪的,纤长有力的武人的手抚摸到他后腰的红狐刺青。
他瞪着眼睛,盯着上方的人,真真如一只受惊的,不知躲避的狐狸,忘记了自己狡猾的天性灵敏的本事。
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让曹靖做完了这一切。
动物的本性让边立为此可耻,而真正在森严礼教下长出的曹靖却是坦荡且舒畅的。
榻太小了,于是被褥胡乱地铺在地上。
边立半身靠着榻,半身坐在地上,很不像样的姿容。
他哑着嗓子问曹靖,为什么这么做?
曹靖笑了,有那种拉着人一同堕落的得意,此时甚为慵懒地半卧在边立身侧,头发散着,素日俊朗的脸庞半露半掩着,笑起来活像一只艳鬼。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他反问边立。
边立嘴唇翕动,只发出来声短促的气音。
算是认命。
“我们这算什么?”边立问他。
没有得到回答,曹靖还是用那种可恶的眼神盯着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草原上也有过先例,那两个人投到火堆里烧死了。”
烧死了,烧成两具干尸,也是紧紧蜷抱在一起的。
曹靖笑意愈深,看得边立心里发毛。他想他永远也不知道曹靖在想什么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双方均已越界,非曹靖一人之过。
边立默默地把他凌乱的衣衫理好,人抱上床。
曹靖睡了,边立睁着眼睛,靠坐在榻边,一夜未眠。
近年关,楚婉按南方旧居习俗,让仆役蒸了糯米,清理好石臼和木杵,要做稻饼。
边立没听说过,只见那边几个仆役举着巨大的木杵砸着石臼里的糯米,成了黏糊糊的团状。
瞧他们一起轮流干还如此卖力,边立跃跃欲试。
不是非要干,只是一早上起来面对曹靖有太多想质问的东西,又不敢直面,所以一心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于是接过那粗笨的木杵,学着仆役方才的模样一下一下地砸下去,他做这事时得心应手,把所有的困惑与不解都宣泄在无辜的糯米上。
这效果,一人能顶三个壮汉。
结果,没收力,石臼裂开了。
他不好意思地杵在原地,挠挠头。
楚夫人在一旁看着,笑着招呼仆役把石臼里捶好的糯米掏出来,让边立先上廊来歇歇。
边立踱步上前,不敢看楚夫人的脸。昨晚的灯光下,曹靖的头发散下来,诡异地柔和,有几分楚婉的模样。
他不敢看她,因为做了很不好的事。
曹靖在廊下温酒,坐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说,“饮些热酒吧。”
说罢,揭开樽盖,兰花香袅袅混在雪气里,铺天盖地地将边立淹没。
兰生酒啊。当初他们拜母结义,也是对饮一杯兰生酒。
边立不知道曹靖是否有意而为之。他端起耳杯,在曹靖目光的抚摸下饮下酒液。
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