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 第98章 一个家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明镇的主街上仍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其中最为明亮，惹人注目的当属那间正敞着两扇铁门的府邸。

一女子面色紧张，在门前左右张望，寻着熟悉的幼小身影。

站在女子身边的高大男子英姿煞爽，气质出尘，一身水墨长衫。明明已年逾不惑，却还是一副少年模样。他看上去倒是淡定，只是缓缓伸手将女子揽在了怀中，低声安抚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女子看着他，说道：“可平日这个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啊，这都过去一阵儿了，怎么还是不见人影。”

一位在他们身后的男人手提一盏灯，靠了过来，问道：“老爷，夫人，要不要我带人去找找小姐？”

男子很快道：“不必。”

十多人就在这大门前等着，不过一会儿，便在前方的转角街头处看见了那件显眼的红色绒衣。

可是，它怎么穿在……

女子连忙跑了过去，男子也在她大步奔过去之时迈起了步子。

“小希！”

盈希听见这熟悉的呼唤声，将头抬起之时便笑着喊道：“阿娘。”

女子在她身前停下脚步，蹲在了地上，将盈希的全身上下都观察了一遍后才开口道：“小希，没出什么事吧？”

盈希甜甜地笑着，摇头道：“没有啊。”

“那你怎么……”

女子本想问她怎么今日回来得有些晚，可在注意到她身上的黑灰色长衣后便将话定在了这儿。

她侧头看去，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视线慢慢下落，那两只大小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时，男子也走到了这里。他低着头，问道：“小希，这是谁？”

“阿爹，他只有一个人了。我今日是在阿婆那里遇见他的，然后我就让他和我回家了。”

女子看着男孩的衣着，明白若是除去那件外衣之后他原本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当然，她也瞧见了那双沾上融化了的雪水后变得更糟糕的破旧布鞋。

她瞬间起了怜悯之心，面对着男孩，和善地问道：“孩子，你的阿爹阿娘都不在了吗？”

男孩没有抬头，只是在几秒迟疑后，在感受到那只手的温暖并没有离开时轻轻地点了下头。

女人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丈夫。

他们仅在对视一下后便瞬间懂了彼此。

她很快便握住了男孩的两只手臂，在他没看见的地方笑得温柔，即刻细声说道：“外面太冷了，走吧，我们一起回家了。”

这时，男孩终于抬头了。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如自己的母亲一般明媚美丽的人，只是，眼前的这个人笑得很美，很温暖，和那个她完全不一样。

女子将自己身上的披肩取下，动作温柔地替他披上。她将它理好之后仍在笑着：“走吧。”

她起身后便和身边的男子一起在前面几步走着，而盈希仍在握着男孩的手，带着他向家中走去，途中还十分欢快地道了一句：“回家喽。”

迎着那越来越亮的光，他上了四节台阶，迈进了那个门槛，然后走了百余步。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里，却并没有看清楚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只记得那时的脚下没有一点积雪，青石板路很是光滑干净，被打理得很好。

后来，男孩的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他蜷缩在角落，面对几位伺候的人的问话，他也仅仅是点头又或是摇头。缓缓，他伸手轻触，感受这温度正好的干净的水。

或许，他在那刻只是想着，这次的自己不用像从前那样着急忙慌地随意冲洗着凉水了。

他向窗外望去，看见的是一盏红红火火的灯笼，放出温暖夺目的光芒，同时照亮了外面的世界和他的双眸。

离这里几步远外的正堂中，女子正将盈希身上的衣服脱下，问道：“这是秦婆婆给你穿的吗？”

盈希交握着小手，打了个重重的喷嚏后才说道：“嗯，阿婆怕我冷就借给我穿了。”

“好，那阿娘叫人去洗一下，你明日记得把它给阿婆送回去。”

盈希点头，女子笑着看她，说道：“你是不是看那个孩子穿得太少了，所以就把自己的暖衣给他穿了呀？”

“对呀，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穿了那一件衣衫，好薄好破的，当然会很冷。”

男子开口，低着头问道：“你在哪里见到的他？”

“就在秦婆婆那里。他当时在路上走着，我见他穿得很少就上去和他说话。后来，我又和他回了他的家，然后，我就看到他的家里……”盈希左右扫了一圈，继续说着，“他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个屋子大，那里面很冷，只有一张床，也没有别人。”

“所以我就问他，你的阿爹阿娘呢，他没说话，就只是摇头。”盈希看着自己的父亲，向他走近，眼中有些期盼，“阿爹，他的阿爹阿娘都不在了，我们让他留在这里好不好？他家中太冷了，他还很小，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啊？”

男子轻声问道：“那你有问他愿意和你走吗？”

“嗯。”盈希重重地点头，清脆说道，“他答应了，答应和我回家，让我照顾他。”

女子和男子对上视线后便笑了。随后，她看向了自己的孩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内心觉得十分欣慰，说道：“好，那你就照顾他吧。他看上去年纪比你小，以后，你就有一个弟弟了。”

男子接上了这句话，淡淡说道：“你答应了要照顾他的，不能说话不算话，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盈希再次大力地点头，应道：“嗯。”

也是这时，男孩被一个年轻许多的人带了过来。

他换好了男子刚派人去买的衣衫，那头仍在滴着细水的到肩长发终于露出了原本乌黑的模样。

在男孩停在原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时候，是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他，给了他抬头的勇气。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这句话，是男孩这辈子听到的最清晰的一句话，也是他今后的漫长人生里不曾相忘的一句话。

男子走近，蹲下身子，看着男孩半低的头顶，尽量将声音变得听上去温和些：“今后，你就住在这里。我姓莫，你可以叫我莫叔叔。或者，你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和小希一样叫我。”

女子也缓步走到了这边，轻声道：“你可以叫我阿娘，也可以叫我盈……”她突然不说了，而是抬头看着男子，嘴巴一撅，“盈婶婶不好听，好像我年纪很大一样。”

男子嘴角出现一抹宠溺的笑，声音自然变得温柔：“那怎么办？”

她一副思考状，过了几秒后才说道：“叫我盈姐姐吧，反正我这个年纪当他的姐姐也正常。”

“他要叫小希姐姐，还怎么叫你姐姐呢？”

女子很快道：“怎么不行？他叫她小希姐姐，叫我盈姐姐，这不是正好嘛。但是更好的还是直接叫我阿娘。”

这时，她看向男孩，说道：“哦，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三个人一齐看着男孩，他们都很有耐心，只是无声地等待着。

女子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与害怕，所以，她轻轻抚上了他的小手，费劲地对上他低下的双眼，说道：“你别怕。”

近十秒过后，在他们都不想再为难他的时候，他终于抬起了那双漆黑的双眼，然后，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女子惊讶道：“啊，你，没有名字吗？”

无声的回话便是最好的答案。

女子看向了身旁的人，想让男子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给他取个名字，不然今后连叫他都是个问题。

男子走到了男孩的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随后，让他转身看着外面正在下着小雪的洁白世界。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如同外面的雪一样冷漠，却也十分干净：“夜雪不换此长一景，明日愈来不断长洺。”

一夜之雪换不来永恒的一幕，明日的一切都归回原样，仍然生机勃勃，向阳而生。

愿你忘记当下的一切不好，在这里期待明日，也期待那个更好的自己。

他道：“景洺，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这次，他很快点头，也主动看了过去，声音干涩：“胡灵。”

这正是胡灵先生早年间作的诗。

男子的脸上有些不可思议，侧头问道：“你读过书？”

他点头，僵硬地说着一个句子：“他曾是书生，所以，家中有很多书。这个诗句，我读过。”

“你口中的他，是你的父亲吗？”

良久，他道：“不是，他只是生我下来的一个工具。”

静默许久，莫桀最后蹲在了他的面前，对视着他，认真说道：“你可知这句诗有一隐藏的含义？”

他没等回话，只是说着：“不要怨过去的不幸，就像此时的大地不怨白雪将它覆盖一样。你记得，当新的希望来临的时候，那些不好的，难过的曾经都是帮助你加速成长的经历。”

它遮盖大地，洗刷大地，然后，让更加干净的大地准备迎接春日盎然的一切。

莫桀正在握着他的肩膀，淡淡道：“今后，你就叫景洺了。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盈希这时小跑了两步过来，还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这次，男孩看清了，看见她的两只眼睛弯得如此时天上的月牙，美好皎洁，而那白皙红润的脸颊边有两个对称的酒窝。

“那以后，我就叫你小景弟弟了。”

景洺微微抬头地看着她，僵硬地回复道：“好。”

“小希，你带着你弟弟去房间看看吧。”

“好！”

待他们二人走后，男子便吩咐着刚刚将男孩带进来的那位年轻男子。

“你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仔细对待他，不得无礼，不得说一些莫名的话语。怎么对待小希，便怎样待他，明白吗？”

“是，我这就去。”

“等下。”莫桀看着他，“阿生，你今后便跟着他吧，做事细心些。”

这位被唤作阿生的人很快点头，应道：“好的，老爷，我会仔细的。”

阿生走出门后，女子便凑到了莫桀的身边，低声道：“刚刚他说的话有些……”她停顿下后只是靠在他的手臂上，继续说着，“我有点被吓到了，他还那么小，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是不是他父亲对他很不好啊？”

“可能吧。”莫桀抚上了她的手，说道：“子嫣，这孩子和别的孩子有些不同。”

“嗯？怎么不同？”

“我刚刚碰到他身体的时候能感受到他体内有灵根，而且，绝对不凡。”

“真的吗？”

莫桀点头，继续说着：“等他再长大一些的时候看看，如果他愿意我便教他，不愿意便算了。”

“嗯，他愿意你便好好教他吧。他还读过书，看样子是喜欢的，等明日我就去和顾先生打个招呼，过一阵儿后也让小景去读书习字吧。”

女子静了会儿，然后还是没忍住地说道：“只可惜，小希她……”

她的话没说完，可莫桀已经懂了，他很快便道：“我不是说过吗，我会保护好你和小希的，所以，即使不能成为修炼之人也无妨。说不定，等小景长大了，就是我们两个保护你们了。”

她只是笑着，听到这句话总是会觉得安心，也是真的没有一丝害怕。

她知道，他一定会将他们都保护得很好的。

注：诗句和人名为私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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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