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 第113章 第 113 章

已经失去了控制的人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姿扭曲，两条腿像是被重组上去那般怪异。那双眼再也没有从前的天真的，只剩下了浑浊，那是被迫染上，不容拒绝的黑暗。

看见小北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徐笙宁这才从顾子今的身边离开。

她向前，向他所在的地方迈了一步，在心里默默呼唤着：小北……

在她又要更近一步的时候，侧边的人瞬间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子今看见了她脸上的失落，只能强忍着情绪，低声提醒着：“别靠近。”

他不是你的小北师弟了。

他已经被魔鬼吞噬了。

徐笙宁抬眼看了下顾子今，开口道：“最后一次。”

“可是……”

“我不会受伤。”

说完这句话之后，徐笙宁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毫不迟疑地向眼前的人走近。

对面的那个躯壳似乎没有了那样凶猛的攻击意识，他只是停在原地，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向自己靠近而来的人。

身后，顾子今控制着手中就要涌出的力量，只要，她有一点点的危险，他就会出手消灭那个怪物。

济宁也站在原地，担忧的目光正在看着那片空地上的两个人。看见小北变成那副模样，他这个放任了他离开城中的人当然是自责无比的。

但比自责更多的是难过。

一边的清一本是要大声制止的，却被身边的玄辰拦了下来。

空地上，徐笙宁的身影越来越靠近他的身体。她的双眼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生气，只是直直地盯着，在心里悔恨着。

突然，他还是有了动作，抬起脱落的手臂，带着迎面的恶气朝她奔去。

近在咫尺的危险。

顾子今的双眼睁大，瞬间有了反应，可是，那股纯正的黑色之气却在即将奔过去的时候停留在了空气之中。

因为，他的手臂和身躯并没有碰到徐笙宁。

他就在她的眼前，四肢在原地坚硬着，颤抖着，挣扎着……

“小北。”

徐笙宁发出了这声呼唤，看着眼前明明还有轮廓的人。她毫不惧怕，伸手触碰了上去，摸到了他的脸。

这触感……

他还是一个人啊……

徐笙宁再次低声道：“小北。”

身后的人在警醒着，身前的人在冲破着。

这次，他真的挣扎了，那个眼球是真实地转动了。

顷刻间，这里起了一片黄土灰沙。

顾子今即刻化为黑影，冲到了徐笙宁的身边，替她挡住了眼前的灰蒙。

两秒后。

眼前的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的魂体，也是他的本体。

相比于那只九尾灵狐，眼前的这只体积小了些，尾巴也只有一条。

但是，它那雪白的躯体上有一块深深的刀疤。

徐笙宁看到的那刻就被震到了，恍惚间，记忆回笼，很快，她一直看过去的目光中有了很复杂的情绪。

“你……”

它向她走去，发出了一声低叫，然后，用那看着好像软软的皮毛蹭着她的小腿。

它不能说话了，只能发出无人能翻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的虚假地蹭着她。

徐笙宁懂了。

她蹲了下来，隔空摸了摸完全触碰不到的它。

几年前，她跟随着其他弟子下山执行任务。途中，在大部队原地休整的时候，她再一次地偷偷跑走了。

就是这一跑，她救下了这只即将被砍杀的白狐。

她去得晚了，没能救下另一只。

她陪着那只白狐和那个死相凄惨的躯体告了别，替它找了个地方安葬，也去买了药，给它受伤的地方进行了包扎。

因此，她忘记了时间，是在夜晚的时候独自一人回到的城中。

就是因为这次擅自离开，徐笙宁彻底惹恼了清一城主，本要挨一次龙骨鞭的她却被济宁的身躯替代了。

济宁替徐笙宁挡了这一鞭。

她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却没有制止。

因为，那个时候的济宁看见了徐笙宁真实的笑容。

他想让她短暂地逃离，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

此刻，她在和它告别，也明白了他来清欢城拜师的真正目的。

很遗憾，徐笙宁不能听见小北的声音了。

如果，柃七还在的话就好了。

他能听懂这些低叫在表达着什么。

那是，感谢和遗憾。

这具身体到最后也没能为你抵挡一次，是我无用，到死也没能报你的恩情。

下辈子吧。

欠你的恩，下辈子我再来找你。

其实，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就连他本人都糊涂极了。

他太累了。

在窟城外面的时候，赶路的这一程，小北太累了。所以，在看到那个突兀的卖梨子的小摊的时候，他停下了。

在这方面一向天真的他还和老板笑着聊了两句，却不料那时的自己已经完全地落入了圈套之中。

真的蠢，帮不了忙，却会添麻烦。

如果，小北知道了，他一定会这样想的。

所以，或许还好，他们都还不知道。

徐笙宁听不懂，只能看着它，假装抚摸着。

它没有停留很长时间。

最后，眨眼之间，连那具触碰不到的灵狐之身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徐笙宁还蹲在原地，泛红的眼眶再一次诉说着她满腔的愤恨与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奈。

顾子今就在她的身边蹲着，观察着她的表情，想安慰的那只手到最后也没有勇气抬起来。

是济宁走了过去。

“笙宁，起来吧。”

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满眼心疼地看着。

缓缓，徐笙宁从地上站了起来，也是这个时候，在刚刚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沉楠和木子瑶走了出来。

她瞬间转头，确认了身影之后，她手中的蓝光突袭，笔直地奔向了其中的一个人。

沉楠的注意力都没在那边，他还在四处看着，想着怎么这么多人都来了。

“嘭！”

蓝光是被木子瑶打散的。

沉楠被这声音惊得身躯颤了一下，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徐笙宁手握着梦归剑，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她紧闭着嘴角，握剑的手很用力，目光之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杀气。

沉楠看出来了，却不知道该不该认为是自己心中正在猜的那个原因。

直到，她的剑尖指向了自己。

四周的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在这其中，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应该，只有站在徐笙宁身后几步的顾子今是清楚的。

沉楠的心中或许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原地，由着那凌厉的剑指着自己的身体。

徐笙宁盯着他的眼里有着血丝，开口的声音更是低沉得吓人。她刚开口就是质问：“你为了什么？”

沉楠知道自己躲不过，他道：“对不起……”

后面的话他没机会说出口，徐笙宁直接将这虚伪的话语打断在了此处。

她喊道：“我问你，你到底为了什么！”

话语震荡。

几秒后，沉楠道：“为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她有些失笑，一字一句地戳着他的心脏，“重要到值得你费尽心思地骗我来，重要到值得牺牲你们城中的修炼之人，是吗？”

城中有两个入口。

可他却带着他们走的是远的，凶险的那一个。

原来，那个“将它们送回原位”只是个被拿来当借口的谎言。

能活着走到现在，他们牺牲了两个人。

徐笙宁只怪自己发现得太晚了。

沉楠没有说话，也是没有底气说什么。

“他们两个死在这里，可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徐笙宁用来指着沉楠的那把梦归剑还在原位，只是握着剑的那只手在颤抖，她质问着，“还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为了你的所谓的重要的东西，我们都死在这里也是值得的，是吗？”

被这话死死攥紧的不只有沉楠，还有徐笙宁身后的顾子今。

她最恨被人骗。

尤其是被，给过真心相信的人骗。

顾子今的双手在身旁握紧，指尖深入到了好似不会痛的血肉之中。

“不是这样的。”沉楠终于开口了，只是，太迟了，“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我只是想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带你们走出这里。”

柃七的死，准确来说，是两次死亡。

这会是沉楠从今往后的刺，他的死，他比任何人都后悔。

早知如此，他不会让他跟着过来。

可是，他们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如果沉楠能早知道当下的这个画面会发生的话，他会从一开始就告诉徐笙宁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或许，真的如顾子今说的那样，徐笙宁还会毫不犹豫地同自己一起来。

但是，他还是搞砸了。

现在的一切，很糟糕，很糟糕。

沉楠的真心话语在徐笙宁的心中已经是苍白的辩解了。

她咬牙道：“拔剑。”

他道：“你要打就打吧，我不还手。是我欠你，和小北的。”

热泪在眼眶中打转，徐笙宁瞪着眼前的人，手中的剑仍在发颤：“那是一条命，即使你去死，他也回不来了。”

沉楠低着头，连对视都觉得愧疚。

那个原本一腔热血的少年早已经死在了被迫登上城主之位的那刻。

柃七的第二次死亡，更是将他最后的鲜活磨灭了。

“对不起。”

沉楠在此刻能说的只有这个。

这三个字，给被蒙骗其中的徐笙宁，只能赴死，换他们离开的柃七，和就要见到光亮，却永远倒在了这个地方的小北。

太廉价了。

可是，徐笙宁还是没有办法将这把剑刺进沉楠的胸膛。

她知道，他的目的不是纯粹的。

可这一路，她也不是没有看见他的真心。

剑一直在颤抖。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握不紧这致命的武器。

两个身影僵持着。

她没有动作，他一直在低头。

即使那个剑真的刺了进去，沉楠也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归根结底，柃七和小北的死，都是因为他。

所以，沉楠不怨，只是，他还不能死。

“出去之后，我们分道扬镳。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说完这句话后的徐笙宁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此刻，她只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再也不要回来。

至于，沉楠口中的“很重要的东西”，徐笙宁一点都不在乎。

忽然这时，四周起了一层白雾，就像，不久前将他们困在那个狭小之地的情况一样。

在徐笙宁左右察看的时候，顾子今已经冲到了她的身边，握紧了她的手腕，生怕自己和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怪异而分开。

徐笙宁抬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人。

顾子今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意思却如此明显。

短暂陷入纯白世界之后，显现在几人眼前的是望不到尽头的石台阶。

那好像是……

另一个世界。

缘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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