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二十八年,除夕前夜。
鹅毛大雪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席卷了整座大雍京城。
先皇丧钟三响,陆云舟领着禁军把东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救火,那火却烧得比鬼还凶,半片宫墙通红,东宫里外横尸遍野。
沈清辞站在雪地里,盯着那火。三个月前她才来过这里,那时这里挂着红绸,是她往后余生的归宿。现在,这儿成了炼狱。
太子萧昱的尸首找不着。没人信他凭空消失,但那场火烧得太烈,焦骨残躯,谁也辨不出模样。
三日后,靖王萧璟登基,改元璟初。承天门上,萧璟穿着明黄龙袍,风光无限。
沈清辞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本来该是皇后。一场宫变,把她所有的美梦烧成了灰。
柚心跪在地上,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这是能让人假死的秘药。
“小姐,这药喝下去,就没回头路了。”柚心盯着沈清辞。
沈清辞看都没看那药,接过来一饮而尽。“连累爹娘才是死路。太子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我得查清楚。萧璟这皇位坐得稳不稳,还得看我答不答应。”
萧璟是先帝手里的一把刀,十岁就跟着舅舅陆云舟在边疆杀人。这人嗜战,心思深得像口枯井。沈清辞及笄后很少进宫,对他的印象还停在幼时。
镇国公府挂起白幡,嫡女沈清辞“因急症暴毙”,死得名正言顺。灵堂里,一口素棺停在正中。沈母哭得昏死过去,沈父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全是红血丝,一言不发。
辰时一到,司仪高喊起棺。十六个壮汉抬着棺材,纸钱漫天飞,像这雪一样落了一地。百姓们围在街边叹息,说沈家姑娘命薄。
黑夜。
柚心在乱坟岗挖开土,打开棺盖,把解药塞进沈清辞嘴里。沈清辞猛地睁眼,第一句话是:“文书呢?”
那是林晚衣的身份文书。林晚衣是个良家子,和沈清辞年纪相仿,上个月染了急症死了,身份正好空着。
“都备好了。”柚心把文书递过去,“姑妈在宫里安排了人,您顶着这名字进宫,谁也想不到镇国公府的嫡女会变成个宫女。”
沈清辞换上粗布青衣,成了林晚衣。她没带一件首饰,甚至在脸上抹了层蜡黄的药粉。
江嬷嬷在后宫僻静处等着她。“你入宫就是去送死。先皇后对我有恩,这宫里的路我帮你铺,但往后的刀子,得你自己挡。”
“嬷嬷放心,我只求真相。”沈清辞言简意赅。
江嬷嬷点头:“何公公是先皇留下的老人,在皇帝身边伺候。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就说是我的远房侄女,识字懂规矩。”
靠着这层关系,沈清辞顺利进了御书房,成了侍御女官。离萧璟近了,离真相也近了。
御书房里,萧璟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堆成山的折子,脸色阴沉。陆云舟站在旁边,张口闭口就是江山社稷,烦得萧璟额角直跳。他厌恶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想研究兵书,去边疆带兵。
更烦的是婚事。公孙家的嫡女,他见都没见过,陆云舟却催着他娶。他以刚登基、边疆不稳为由,硬是推到了夏天。
他其实一直觉得皇兄没死。那场大火,他亲眼看着火光冲天,可他就是不信。
他心存一丝执念,一丝连丞相都不知的奢望。
……
江南一处宅邸。
“昱儿,母亲没法陪你长大了。母后希望你将来一定要是一位善良敦厚的君子…”萧昱好多年没有梦到母妃了。
“母妃!母妃!”萧昱被梦里母亲突然的离开猛地惊醒!
他当时不知为何睡得像被下药一般,命悬一线时,从小照顾他的侍臣在大火中帮他挡下了梁上掉下来的火星,才让他换来暂时的清醒,从大火中逃了出来。
但后背和胳膊还是留了烧伤。
“你醒啦!公子醒啦!”苏晚晚的婢女圆儿激动地跑出去唤苏晚晚前来。
“你醒啦!太好了!我找郎中给你看了,你虽只有胳膊和后背有些许皮外烧伤,认真上药养着,留下一点疤痕也不要紧的,只是你发了好多天的高烧。”苏晚晚关切地坐在萧昱床边。
她家是江南有名的布商,此次上京本是为了给太子成婚赶制喜服、送衣料去的。
但先皇突然离世,太子的婚期搁置,她和父亲怕朝廷生乱,正匆忙返乡时,她不顾父亲反对,救下了逃到城边奄奄一息的萧昱,带了回来。
“多谢你救我。”萧昱的气息很虚弱,微微起身半躺在床上,动作稍大,背上的伤便传来灼烧般的疼。
“你醒了,家里有什么亲人吗?需要我帮你联系吗?”晚晚看着他的样子,想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的爸妈,父母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该会有多着急。
“双亲既殁,我亦无家。”萧昱生得很好看,偏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眼半睁不睁,似强撑着清醒,眼底却满是伤痛。他知道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萧璟狠下的杀手。
昔日东宫储君,一朝落得这般境地,无兵无权,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恨吗?恨。他自然是要回去的。可他如今,连站着都要勉强,流落至此,连父皇的丧仪都没能参加。
“那你先安心在我这里养伤,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我既当了这个好人,就会养到你伤好为止,你且宽心。”
苏晚晚说完便要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哦对了,我尚未出阁,怕惹人口舌,你一个脸生的男人在家,旁人问起,你便说是我表哥。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肖,名一个羽字。你呢?”
“我叫苏晚晚,那你好生休息。有事情命人唤我就好。”
苏晚晚因为和好了三年的男友陈柯,与父母发生了矛盾。只因中秋节这天,她带陈柯回家,父母并没有给他好脸色。
“叔叔阿姨,今天中秋节,我就不打扰你们过节了。”陈柯向苏晚晚一家三口鞠躬道别,转身出门了。
“爸妈!你们干嘛呀!你们连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给我吗?”苏晚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家是首都有名的服装设计公司,陈柯只是一个凭着一腔热血,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他确实有骨气有抱负,虽然很多人说他傍上了苏晚晚这个千金小姐,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苏晚晚的身份,并非凤凰男,也从未靠过晚晚什么。
“像这种年轻人!我见得多了!想靠我女儿上位!没门!”苏父丝毫不给苏晚晚好脸色。
苏晚晚摔门冲了出去。郊区的别墅区死一样的安静,苏晚晚难受地跑出去,想追上陈柯解释。
视线里,一道刺眼的车大灯白光疯狂打闪,快速逼近。一辆失控的轿车冲了过来,根本刹不住车。苏晚晚下意识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脑子因恐惧宕机,根本不听使唤。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感席卷全身,骨头碎裂的钝痛伴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被狠狠抛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涣散,耳边的鸣笛声、入秋后的风声渐渐变得遥远。
再次醒来,浑身酸软无力,却没有了车祸时的剧痛。她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毫无伤痕的手腕,又看向身边全然陌生的环境。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
圆儿的呼喊拉回了苏晚晚的思绪,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冷汗涔涔,心跳还因刚才的记忆余波剧烈起伏。
原来那场车祸,竟是她穿越的契机。
再睁眼,她竟穿越到了这个名为大雍的朝代,成了江南布商苏家的嫡女,也叫苏晚晚。
原主也是中秋那日,在街头被受惊的马撞飞,当场昏迷,一直卧病在床,直到她穿越过来,才彻底醒转。
“水……”苏晚晚嗓子干涩,声音微弱。
圆儿连忙放下药碗,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垫上软枕,又端来温水喂她喝下,“小姐,您可别再乱动了,郎中说您身子虚,得好好休养。您昏迷这几天,老爷夫人天天都来瞧您,愁得饭都吃不下呢。”
苏晚晚靠在床头。现代的父母、男友,还有她深耕多年的服装设计领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既来之,则安之。她辗转了好多个日夜才想通,只能先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这个身体的主人,和她很像,家里也是当地有名的服装衣料世家,父母也和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疼爱女儿,只是多了一个哥哥。
父母奴仆们,都以为她是被撞失忆了。贴身婢女圆儿见她醒来之后性情大变,看着她日日难受的样子,急得眼睛都哭红了。
她在苏家休养了数月,京城下达了旨意,太子春天大婚,苏父苏井渊奉旨为太子大婚置办衣料。
苏父也顺便带着久病初愈的苏晚晚出门散散心。谁曾想,竟遇上了先皇驾崩、东宫失火的惊天变故。
京城局势大乱,人心惶惶,苏父生怕牵扯进朝堂纷争,连累家族,当即决定带着苏晚晚即刻离京,返回江南。
马车行至京城郊外,风雪愈急,路边的荒草堆里,隐隐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苏晚晚心下好奇,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是伤、衣衫焦破的男子,倒在雪地里,气息奄奄,后背与胳膊上的烧伤触目惊心,人早已烧得昏迷不醒,却依旧难掩周身不凡的气度。
“父亲,您看这人……”苏晚晚心头一软,看向父亲。
苏父眉头紧锁,一眼便瞧出此人是从东宫大火里逃出来的,这敏感时期,救下他,无异于引火烧身。当即摆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速速离开,莫要惹祸上身。”
“父亲,他眼看就不行了,若是我们不管,他必死无疑。”苏晚晚执意不肯。
她穿越而来,本就与这世界格格不入,见男子同自己一般落难,孤苦无依,实在不忍袖手旁观:“我们悄悄将他带走,藏于家中,无人会知晓的。”
拗不过女儿的坚持,苏父最终还是答应了。一行人将男子悄悄抬上马车,避开禁军盘查,一路颠簸,赶回了江南,将人安置在僻静的别院之中,请郎中悉心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