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契 第3章 坦白

她又穿越了。

叶听渔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蟹壳青帐子，花了三秒钟接受这个事实。上次她在这里待了一阵，然后在现代醒了过来。怎么回去的，她不确定。好像是睡着了？还是时间到了？

这次没点蜡烛，怎么又来了？算了。不管这次又要面对什么，磨墨也好，被审也好，撑过去就行。上次撑过去了，这次也能。

嘴里还是那股草木灰的味道，不知道柳娘子这几天怎么样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门被敲响了。“柳娘子，相爷请您去书房伺候笔墨。”

叶听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自己又要面对那个男人了。

叶听渔走进书房，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指了指墨砚。

“磨墨。”

叶听渔走过去，拿起墨条。墨汁浓一块淡一块，砚台上糊得不像样子。

沈澈放下笔，往后靠了靠，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

叶听渔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尴尬地把墨条握紧了一点，但手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下，墨条又打滑了。

她决定放弃。她把墨条放下，抬起头：“那个——上次我说的那个苦杏仁，你查了没有？”

沈澈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叶听渔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开口。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了五天还没解开的谜题。

“你到底是谁？”

叶听渔愣住了。

“昨天磨墨的人，每一圈力道都一模一样，稳得像拿尺子量过。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四天——四天你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同一种稳。”

他往前又逼近了半步。

“今天你连墨条都握不稳。”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她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动不了一寸。“你不是柳氏。你到底是谁。”

叶听渔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发现了。

她不知道柳娘子这几天每天都被叫来磨墨，不知道柳娘子磨墨稳得像量过，不知道自己一上手就把一切都毁了。但她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不是在试探。他已经确定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不能说。不能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他不会信的。他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当成更危险的细作。

“我…我今日手有些酸。”她垂下眼，“昨夜没睡好。”

“昨夜没睡好。”沈澈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你前几日睡得可好？”

叶听渔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前几日“她”睡得好不好，不知道沈澈前几日有没有问同样的问题。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她不知道。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手指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他缩回了手。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烫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叶听渔趁机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书架上。心跳得飞快。她看到他的眼神没有她预想中的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违抗的冷意，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点东西就沉下去了。

沈澈垂下手，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你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管你是谁，但你现在——”

他一字一顿。

“必须告诉本相。”

叶听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满脸苍白，嘴唇发抖，和上次一样狼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是“你不是同一个人”，而不是“你在伪装”。他没有把她当成细作。他只是想知道她是谁。

“我叫叶听渔。”她看着他，声音还在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只知道我五天前第一次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回去了，今天我又来到那个房间。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说的那个磨墨很稳的人是谁。”

把这些话一股脑倒出来之后，她腿彻底软了，整个人靠在书架上。

“但我说你身上有毒是真的。我闻到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沈澈低头看着她的手攥住自己的袖口。她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

“你说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平静得让叶听渔后颈发凉，“你走了之后她醒来，你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本相会信？”

叶听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把她刚才说的全列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是编的。

沈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有别的解释。你在伪装，在故意装出两种样子来混淆本相。今天装磨墨都不会，明天又装得滴水不漏。你知道本相在查你，所以你在演。”

“我没——”

“证据呢。”他打断她，“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叶听渔愣住了。证据。她没有任何证据。她连自己怎么来这个世界的都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是叶听渔不是柳娘子？

她低下头，意识到自己攥着他的衣袖，手指有点僵了。她松开手，他的袖子从她指尖滑走，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证据。”她说，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是你刚才说了，你说‘你不是同一个人’，而不是‘你在伪装’。你比我更早就发现不对了，对不对？你查了四天，你发现今天的人不一样。”

沈澈没有说话。

“你查出来的结论太荒唐了，你没办法接受，对不对？我也觉得很荒唐，我也没办法证明。”

这番话让沈澈沉默了很久。他被说中了，而且她在自己最害怕的时刻，没有只顾着辩解，反而准确地读出了他的心。她看懂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听渔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疯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五天。”

叶听渔抬起头。沈澈的表情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怒或不信。他只是看着她，像是终于看清楚了一样东西。

“你上次醒来，是五天前。”

“……是。”

“几个时辰之后呢？你回哪里？”

“回我的那个世界，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世界？很远很远？”

“嗯，远到你怎么都想象不出来的那种。”

沈澈没再说话，他只是垂着眼，把刚才批了一半的折子翻开又合上。

记忆里，他听过的所有话里，从来没有一句“你想象不到”。连皇帝都只说他“算得太尽”。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西域还远？一个身体里，真的能有两个人吗？他需要点时间想一想。

她拿起墨条，墨汁在砚台里洇开一团不规则的痕迹。屋子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上次那个苦杏仁——”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抖，“你看大夫了吗？你没事吧？”

沈澈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一个刚被逼问出身份的人，没再求饶，没再辩解，而是问他有没有事。

他嗯了一声。

“哦。”叶听渔点点头，“那就好。”

烛火又跳了几下。她决定先解决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朝代？”

“大靖。”

叶听渔愣了一下。她翻遍了脑子里的历史课本，没有大靖。

“你不是大靖人。”沈澈说。

“……不是。”她摇摇头。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

“你来的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房子比现在高很多，几十层。”她想了想，“路上跑的不是马车，是铁做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会动。晚上到处都亮着灯，不用蜡烛，用一种……反正就是灯。”

沈澈没有接话。这些描述太具体了，不像是临时编的。编造的人会编得更合理、更像他认知里的“远方异国”，而不是这种一听就很古怪画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江锐走进来，低声在沈澈耳边说了几句。

沈澈没动。隔了两息他才听进去——京城能配那味毒的医官，一个都找不到了。

他眉心微拧，只一瞬，便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有人比他们快了一步。

他收回思绪，对叶听渔说：“你先回去。”

叶听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叶听渔。”

她刚走到门口，听到沈澈叫她名字，她转过身来。

“苦杏仁的事，”沈澈说，“你想要本相赏你何物？”

“……书，”她说，“给我几本书吧。随便什么都行，不然在院子里待着太闷了。”

“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她没要别的。

“不方便就算了…”她飞快地补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你若嫌闷，后院可以走走。”他顿了顿，“下次来，书给你备好。”

叶听渔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空气里檀木的香气，混着极淡的药苦，幽幽的，一丝一丝散在暮色里。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还活着。而且下次来有书看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蜡烛的灯。不用马拉的车。她一边发抖一边关心他有没有事。

他对着烛火沉默了很久。

五日。五日之后，她还会来吗？

他已经等到了答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始等五日之后。

但明日，来的就不是她了。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方砚台，墨渍还是她磨出来的那团狼狈。

另一个，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