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步不离。
这四个字,就似是带着燎人的火星子,烫嘴得厉害。
子澜明显是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来历。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戏谑十足,语调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直直地扇在了张云尘的脸上,打得脸上阵阵发烫。
子澜本以为依照他定会恼怒。
孰料,张云尘只是低声说: “此事,的确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她留在庞家的马车上。”
子澜定定地看着他,眼见着对方认错认得这般坦荡,憋着的恶气反而堵得慌,让他有些不舒服。
子澜换了个话题:“凤仙居这院子,前后院都有守卫,玉霜受伤的事情和之前一样,不能传出去。也劳你守口如瓶。”
“我明白,一军主将的伤势,应是机密。”张云尘点了点头。
夜晚,连心见被褥已经铺在外间的榻上,道:“张郎君,您明早还要上值,今晚有我陪娘子,您回房歇息吧。”
还没等张云尘应声,床帏内便传来郑玉霜的声音:
“我不要你陪,云尘陪我。”
“好。”张云尘刚沐浴出来,换了身素色衣服,手里正将三根线香点燃,“连心,你去吧。我在这里。”
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开一阵极其独特的清冽药香。道门秘制的清浊香,最能清窍安神,因着每年山上就出那么几盒,平日里张云尘是舍不得用的,
连心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碍眼,默默退了出去。
郑玉霜指了指身旁,示意他过去:“子澜在院里又加了人,现在这院里至少有七八个人了。”
郑玉霜睡得轻,私宅宿夜不喜欢周遭人多,有时院门一关,甚至一个人都不留。
张云尘摇了摇头,“这样安全。他是为了你考虑。”
郑玉霜面露不悦,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你了。”
张云尘叹了叹,走到她床边,哄道:“好好的,怎么又动了气?伤还没好全呢。你先睡,若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
“我现在身上、心上,都不舒服。”郑玉霜赌气道。
张云尘小声解释:“我毕竟是外男,子澜防着我,也是正常的。”
“哼。那你回房吧。我不要理你了。”郑玉霜说。
张云尘看她累了,以为她真觉得自己碍眼,当了真,走到门边::“那、那我回房了。你先睡,”
“你敢!”
郑玉霜猛地坐起来,由于动作太急,扯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
“我不敢,我不敢,是我错了。”
眼看这眼泪就要落下来,张云尘知道她身上不舒服,忙将她搂在怀里。“不哭,霜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
快到寅时,一阵细密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安宁。
张云尘本就警醒,几乎是在门还没被推开,便睁开了眼,见郑玉霜还睡着。
连心领着冬枝、冬九,一行人端着盆桶水帕食盘,鱼贯入了隔间。
张云尘轻手轻脚地挪开,理了理衣襟。一抬头,瞧见隔间内影影绰绰。
好大的阵仗!
静为跟在后面,拿着张云尘的官服,有模有样叫了声,“阿郎。”
张云尘:“这是......?”
“宫里来人了,传娘子入宫。”连心那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厚帘,显然是说给榻上听的: “娘子,该起了。”
郑玉霜坐在镜前,任由着洗漱梳头,她脸色默默,没完醒透。
张云尘想起子澜说的,她平日里院子中服侍的人多。现在一看,如今一瞧,捧盆的、递巾的、挑脂粉的鱼贯而行,在过惯了清净日子的张云尘眼里,当真如早市一般热闹。
连心端了食盘放到张云尘身前:“张郎君先用早膳吧。”
郑玉霜刚醒没什么胃口,顺着张云尘舀来的粥勉强尝了两口,便微微偏过头去,再不肯咽了。
“平日里也是这般,”郑玉霜迎上他的目光,有些歉然地弯了弯唇,“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大约是怕在这满屋冷落了他,她一双眼总黏在张云尘身上,见空便要与他搭上几句话。旁边的女使身形微晃,正巧挡了她的视线。郑玉霜身子微微探了探:“挡着我了。”
这一声落,那几个打小伺候的女使,心思转得快,心照不宣地,几人眼神交错,脚下的步子默契地错开,自然地将两人的视线重新空了出来。生怕惊扰了这黏腻。
张云尘看在眼里,自己挪了过去,低声问道:“进了宫,什么时候能回?”
“不知道。若是早,我去接你下值。”郑玉霜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说完又改口,“算了,估计很难,你先回。”
张云尘沉着脸:“你身上有伤,出了宫门早些回,不准在外应酬。”
郑玉霜对镜子照了照,心不在焉。
张云尘见她这副敷衍模样,语气陡然重了半分:“听到了吗?”
屋里明显静了一瞬。女使们的动作都一顿。探头看了过来。往日里,谁敢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
谁知郑玉霜又嗯了一声,从镜中看了过来,反而笑了出来:“这么凶,看来你是真的。”
张云尘让她这一笑弄得没了脾气,焦虑化作叹息,温声妥协道:“我跟你说认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郑玉霜嘴上促狭地数落着:“小心伤、早些回,总之,就是两件事,这也不准,那也不许。”
连心只觉得两人愈发有趣:“还有些帖和邸报,娘子回来再看?”
“不着急的,云尘帮我过一眼吧。”郑玉霜不以为意,“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成日只盯着我。”
张云尘下值回来才发现,这院实则却是一处三进独门小院。除了后院的一处隐蔽角门能直通隔壁的凤仙居,从外街看去,高墙乌门,根本瞧不出半点端倪。
不仅如此,这出入道还是条单向路,街口便是武侯铺。有这帮巡夜的兵丁守着,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当真是藏身绝佳、退可守进可攻之处。
可是,夜禁的鼓声早过了,郑玉霜还没回来。
他不仅有些心绪不宁,走到门房,见徐惠在,只得过去问。
徐惠一紧张:“啊?不、不是早回来了吗?人没在屋里。”
冬九一脸无助:“张郎君,娘子在旁边凤仙居。”
张云尘本就悬着的心一落,随即脸就沉了下来。
好,当真是好。她倒是聪明绝顶!早回了,也没在外,就在隔壁。
靡靡的丝竹之声扬扬而来。
凤仙居内灯火如昼,暖香袭人。台中央正有几个胡服少年踩着节拍翩然起舞,衣袂翻飞,极尽俊逸。
席面上热闹得很,安南公主端坐主位,庞守真、胡韵、谢碧几人都在。
子澜一抬眼,瞧见张云尘带着冷脸走进来,他笑着抬手,用扇柄朝着后排指了指。
张云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隔着重重纱幔,郑玉霜斜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盏,没有表情地看着台上的舞者。任凭这边闹翻了天,她自好整以暇,倒真像个耽于美色的纨绔。
席间一个姿容飘逸的男子正执着银壶,给贵人们斟酒。他一抬眼,瞧见张云尘黑着脸拾级而上。非但没退,他反而刻意往郑玉霜身侧挪了挪,几乎要依偎到她的凭几旁。
张云尘径直拂开纱幔,走了过去,“霜儿。”
那男子顺从地蹲下身去,将郑玉霜手边的酒壶撤下,换上一盏新的。他微微仰起那张白皙俊俏的面,望向郑玉霜,问:“这位郎君是谁呀?”
他这一声,总算惊动了旁边的庞守真。
庞守真手里还端着夜光杯,笑着挥了挥手:“张郎君,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安南公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揶揄道:“小七,瞧瞧,有人来抓你了。”
郑玉霜脸上微红,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瞧见张云尘,不仅不怕,软软地朝他伸出双手唤道:“云尘……”
张云尘面沉如水,朝着安南公主等人依次规矩行了礼,这才走了过去,将浑身软绵绵的郑玉霜抱了起来。
张云尘这才发觉她脸上滚烫,蹙眉道:“怎么喝了那么多?你身上还有伤,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郑玉霜顺势搂住他的脖颈:“是她们非闹着喝酒的。”
安南公主听着她这不走心的甩锅,笑骂道:“郑小七,你这瞎话说得越来越顺嘴了!不知道是谁嫌酒不够,要阿值叫人来跳一曲解闷的?”
郑玉霜伏在张云尘肩头嘻嘻一笑,也不反驳。
旁边那名唤作阿值的男子见状,温顺地笑笑,替郑玉霜开脱道:“公主,今日是在下,想要带人来给公主瞧瞧新编的舞步。”
张云尘目不斜视,沉声问:“还要喝多久?”
“现在回去,好不好?”郑玉霜从他怀里探出头,朝着席上众人挥了挥手,“我身上还有伤呢,先回去了,诸位尽兴。”
直到一路将人抱回了落,张云尘才沉着脸肯将人放下。他站在屋中,冷眼看着女使们进进出出地备水,一言不发。
郑玉霜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玩,伸手去揉他的脸颊,把那张俊脸捏得微微变形:“还生气呢?别生气了。我想着你肯定会来找我。”
“平日里应酬都是这样?受着伤还不要命地喝酒?”张云尘神色不悦,硬邦邦地绕回了心结,“刚才那人是谁?”
“谁啊?哪个谁?没有谁。我不认识。”郑玉霜成心逗他。
徐惠见张云尘满脸怒气,自家娘子却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玩笑,生怕两人真拧巴起来,回道:“那人是褚植。”
褚植。这个名字一出,张云尘眼睫便是一颤。即便他平日里不关注坊间的歌舞教坊,也听过这人的名字。
此人不仅擅写乐府调词,更能歌善舞、风流俊逸,最近几年专门为宫中编排大型乐舞,常受圣上与诸位贵妃的赏赐,在京城风头无两。
张云尘继续问:“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褚植啊?”徐惠没察觉到气氛不对,“我们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还在杂耍班子里讨生活。”
此时,郑玉霜已经带着晃悠地走到了帘帐后,传来了褪去外袍的簌簌声。
张云尘侧过脸去避嫌,将门带上。
他坐在外间的榻上心中有些不悦,只随手拿过书案上堆叠的卷轴,沉着脸看了起来。
原本只是想找个物件掩饰心绪,可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就的,全都是最近各军府的调防变动,以及各世家新调入京与外放地方的名单。
这薄薄几页,写得一清二楚,谁是谁的儿子庶子侄儿,谁又娶了哪家的千金。姻亲血脉、门生故吏。
张云尘正看得认真,带笑的轻晃伴着一股清新的水汽,陡然撞了过来。
郑玉霜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故意往他怀里凑了过来。
张云尘郁气散了大半。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可面上仍紧绷着,连眼都没抬,故意将视线钉在手中。
郑玉霜从他怀里仰起脸,问:“好看吗?”
她那寝衣从肩上一滑,张云尘眼疾手快一把扯过衣领,严严实实地重新给她裹好。
张云尘怕扯着她的伤口,又不敢用力推开她。
一时间,两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她身上带着潮热,混合着残存的淡淡酒气,丝丝缕缕地往他怀里钻。
她本就带着醉意,一会儿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还生气吗?”
张云尘被她闹得彻底没了脾气,垂眸看着她愈发潮红的脸颊,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后,不准喝酒。”
“白天又不说,”郑玉霜耍赖道,“现在说了,不算。”
正闹着,两人身后不停有走动的人影,张云尘只得收敛了心思,托着她扶了起来,温声道:“累了吧?回房睡。”
郑玉霜又躺了回去,“我就睡这儿。”
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他倾下身,凑到她耳畔哄道:“听话!这里人多,被瞧见不好,快回房吧。”
郑玉霜闭着眼,一本正经地嘟囔着:“少来骗我。你是我的幻觉。”
张云尘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胡话问:“是吗?张某是在郑将军梦里?”
“是的呀。”郑玉霜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了贴,“你是假的,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张云尘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问:“你说在林中结界里,见过我六次,那六次,是什么样的?”
郑玉霜脸色一变,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张云尘心头一紧:“不害怕。霜儿,那是假的,我在呢,我就在这里。”
郑玉霜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第一次,我看见你在寻我。你喊着我的名字,走得那么急,可任凭我怎么哭喊,你都看不见我。我们隔着数步,像隔了生死。”
“后来,你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你走到我面前,一个字也没说,刺了过来。后来的几次,匕首换成了长剑。那剑锋很凉,真的很凉。”
张云尘握紧了她的手,却惊觉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冰得吓人,就像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那冰冷化作利刃,狠狠攥住了张云尘的心,绞得他连呼吸都凝滞。
他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在那个结界里一次次经历。
“我不会。”他声音沙哑,“永远都不会伤你的。”
“我知道。”郑玉霜轻轻阖上眼,“我知道那是假象。我想着,就算你真的讨厌我、恨我,也做不出来。”
他察觉到怀里的人想要挣脱,手不自觉地收紧:“我不讨厌你。从来都没有,一刻也没有。”
“真的吗?”郑玉霜泪眼模糊,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尤为破碎,“我总跟你发脾气,故意惹你生气,你先前还躲着我、丢下我。”
张云尘眼中满是无奈:“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这样好,我不知该怎么待你。”
她声音轻颤,带着几分委屈:“你可以吼我,可以凶我,可以拒绝我,也可以对我发脾气。”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知道我不会。”
泪水终于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那些不安,此时如藤蔓般在心头疯狂缠绕:“你现在不会,以后呢?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指不定哪天,你就会了。”
“以后也不会。”张云尘心疼得无以复加,一点点拭去她面上的泪痕,“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张云尘顺了顺她的长发,试图将话题从这沉重里带出来,问道:“所以,你今天不回来,宁可去凤仙居喝酒,也是为了躲我吗?”
郑玉霜摇了摇头,“今天进了宫,贵妃把我叫去了后殿。她名义上是赐药关怀,其实,是要看我身上的伤。”
张云尘面色一变:“什么意思?她借机为难,欺负你了?”
“那倒不是。”郑玉霜说,“她也只是奉命来验一验我这伤,究竟是不是真的。”
张云尘:“陛下忌惮?连你的伤都不信?”
“这也没什么,这是常事。”郑玉霜神色淡淡的,“毕竟我是领了命去巡查水营的,半道上这么巧生了这事。今日正巧碰上安南公主去给贵妃请安,这才去了隔壁罢了。”
她嘴上说得大度,可还是留着眼泪。
她很少说这些事。可今日不同,在属于她和张云尘的独处里,积压了一整日的委屈,终究还是顺着微醺的酒意,揭开了。
徐惠和连心在屏风后听得真切,一时间皆是大感不悦,直替她觉得不值。
连心心里难受,正揉着通红的眼眶一抬头,子澜竟已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道角门,正立在暗处,一双勾魂摄魄的眼里,满是沉静而莫测的深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