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方手中鬼头大刀爆起邪光,仗着刀沉力猛,当头盖脸便是一记竖劈!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要将郑玉霜的身形吞噬。
郑玉霜眼底冷光一闪,却不硬接。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她一滑,身形向后飘退数步,姿态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轻盈。
涵方一击不中,怒吼连连,刀势展开,或横扫如匹练,或斜撩似鬼魅,招招狠辣。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诡邪一路,大开大合,寻常修士对上,极易被其声势与邪气所慑。
然而郑玉霜的身法灵巧。她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红叶,在狂暴的刀光中翩跹穿梭。涵方君的刀虽大,力虽沉,却总在即将触及她时,被她堪堪避开。几次下来,他的刀连她的衣角都未能沾到,反而因用力过猛,气息微微散乱。
涵方君焦躁,看准一个机会,左手成爪,邪气缭绕,猛地探出,想扣住郑玉霜的右臂手腕,将她制住。
可他这一抓,却慢了不止一拍。
郑玉霜仿佛早已料定,在他出手的同时,右手一直虚握的长鞭忽然如毒蛇吐信般向上疾扬!灵巧地一卷,缠住了他探出的左手手腕,虽未运足妖力勒紧,却恰到好处地阻滞了他的动作,让他身形为之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阻滞!
郑玉霜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足尖精准地、踏在了涵方君因前扑而微屈的右腿膝盖侧后方!
“喀!”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
涵方惨嚎一声,平衡顿失,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而他的脖颈空门,终于暴露在郑玉霜面前。
她左手手臂,自下而上,深深地挫进了涵方君的咽喉下方!
刺眼的鲜红,瞬间迸溅而出!
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郑玉霜的面庞上,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点,半张脸宛若染血的修罗。
她的手,已牢牢捏住了涵方君的颈骨,指节深深陷入皮肉,阻断了一切声音与呼吸。
那柄鬼头大刀早已脱手,他的左手徒劳地抬起,想去抓挠扼住自己的手,却又迅速无力垂下。
他魁梧的身躯,就这样被郑玉霜用一只左手,硬生生地提着,跪在了她的面前。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连成串地砸落在的地面上,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郑玉霜的声音带着碾碎一切的轻蔑:
“就你?”
结界内,云苍收回目光,对云鹤低声叹道:“这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煞气。空有邪术修为,论起临敌机变与搏杀狠劲,那差得太远了。”
茂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搏杀,快、狠、绝,毫无花哨,每一步都冲着直取性命而去,尤其是最后那一下,硬生生掐进脖子的伤口里,这绝非他们平日切磋或降妖时,留有余地的君子路数,而是战场上的纯粹杀技。
他还在心悸。院中变故又生。
只见郑玉霜右手一直虚握的长鞭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就在她左手死死捏住涵方的脖颈之际,她手腕极其隐秘地一翻,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刃从她袖内滑出,落入掌心。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巧而迅疾地一旋一抹!
“嚓。”一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割过皮肉的声响。
头颅与身躯瞬间分离,滚落在地,迅速染红一片地面。
这毕竟是清静修持的道门圣地。
若非此刻是你死我活的存亡关头,这般狠戾果决的手段,放在平日,必定会被师长们斥为“过于酷烈,有伤天和”,少不了一番严厉训诫乃至惩处。
然而,结界之内,那些道门弟子们,在看清这分出生死的一幕后,不少弟子心中竟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寒意与隐隐的叹服。
“好厉害。”
“身形好快。”
几声极低感叹,不受控制地逸出。他们自幼修习的多是堂堂正正之法,或切磋较艺的点到即止。
当然,亦有年长持重者暗暗蹙眉,觉得此法终究过于酷烈。
郑玉霜甩了甩左手沾染的温热血液,又将短刃在倒地的衣物上随意蹭了蹭,拭去血迹。
“用个分身傀儡来,畏畏缩缩。”她满是厌弃与不屑,“怪猥琐的!”
就在这时,她眼神忽地一凝。
只见对方人群略微分开,几名她的女卫被推搡了出来,她们身上虽无重伤,只能用焦急的眼神望向她。
“放她们走。” 她声音不高,仿佛她才是掌控全场的人,“我留在这儿,陪你们好好玩。”
话音方落,人群深处,一个一直隐在阴影中黑影,缓缓向前踱了出来。
此人身材与方才那分身傀儡一般无二,面容也相似。他的气息略显虚浮,显然方才分身被破,令他本体也受了不小的牵连。
这才是涵方的真身。
涵方看着郑玉霜,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郑七娘子,这里是昆仑,是道门家事。你是朝廷的将军。这不关你的事吧?”
“你管我呢!”郑玉霜没看涵方君,注意力似乎全在自己沾满红色的手上。
涵方君强压着怒火:“郑七娘子,你的名头,在下素有耳闻。你我本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蹚这浑水,结下仇怨?”
郑玉霜仿佛没听见,她目光在院内逡巡,很快落在不远处檐下一个半满的雨水缸旁。她径直走了过去。
她在缸边蹲下,就着积水,开始仔仔细细地洗手。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认真。连指缝、指甲边缘这些最容易残留污垢的地方都不放过。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洗了一遍,她似乎还不满意,又掬起一捧清水,重复着搓洗的动作,仿佛要洗去的不仅仅是血迹,还有方才触碰那肮脏傀儡带来的不适感。
涵方君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就没了。他脸色愈发难看,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杀意与被无视的屈辱感交织。
终于,郑玉霜觉得手上的黏腻感去得差不多了,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但她眉头依然蹙着,仍不满意。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处虚掩着门的偏殿。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紧张注视的道门弟子,以及阶下黑压压一片愕然的目光追随下,她推开那扇偏殿的侧门,走了进去!
“她,要做什么?” 茂正忍不住问。敌群中也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眼神惊疑不定地追随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身影,又警惕地打量四周,生怕是某种诡计。
偏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郑玉霜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她走到了偏殿一侧的一张老旧木制桌案旁。
桌上凌乱地堆着些未整理的经卷、笔墨,还有一块半旧的粗棉布。
她在那片昏暗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直到再无丝毫血污或水渍的残留感,她才停下动作,将布丢回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才觉得舒服了些,轻轻吁了口气,转身,重新从偏殿门内走了出来,回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脸上那点烦躁消失了,恢复成一派近乎慵懒的平静,唯有眼角眉梢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厌烦。
结界内,云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头对张云尘说:“云尘,咱们这未来的弟妹,还挺爱干净的哈。”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荒谬。
生死关头,千军阵前,还惦记着把手擦干净。
张云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见她仔仔细细洗了手,他就知道,按她的脾性,接下来定要寻东西擦拭。
他想起她解决完麻烦后,若子澜在场,就会理所当然地拽过那衣袖擦拭手上污迹,动作熟稔又霸道。子澜也总是由着她。
此刻子澜自然不在。
而她扫过对面那些时,眼神里只剩嫌弃。
她这人,哪怕刀架在脖子上,该挑剔的时候,半分也不会将就。
张云尘真是,看不懂她。
无论其他人如何说她跋扈张扬,但张云尘却始终认为她并不是一个随心而为的人。
郑玉霜站定,目光落在仍被挟持着的女卫身上:“要人,我留下。把我的人放了。我陪你们玩,还不够吗?”
涵方君脸色变幻,权衡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女卫们身上的禁制被解开,她们立刻退到郑玉霜身侧,却并未依言离开,而是手按刀柄,目光决绝,显然要留下死战。
郑玉霜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放大,声音冷硬:“行了。快走。我不想再说一遍。”
女卫们随即身形疾退,消失在黑暗的山道。
见女卫们离开,涵方君这才朝着郑玉霜的方向,略一拱手,算是行礼:
“郑七娘子,好气魄。不过,我们人多势众,你纵然不凡,能无伤一时,但久战之下,体力终有耗尽之时。仅凭你一人,想要拦住我们,怕是徒劳无功。何必为了必败之局,枉送性命?”
郑玉霜似乎压根懒得听他这番分析。她只是极轻地 “嗯”了一声,音调平直,毫无波澜。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在那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就那么坐着,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仿佛眼前数十名杀气腾腾的敌人,以及殿内被困的生死,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坐在这里,等着什么,或者,纯粹只是不想站着。
结界内,茂正目睹这一切,忍不住凑到张云尘身边,:“平日里见郑七娘子同你说话,总是,嗯,话不少,还挺不客气的。原来她对着外人,尤其是这种阵仗,竟是,这副模样的?”
简直嚣张冷静到了极点,又任性随意到了极点。
张云尘的目光从郑玉霜孤坐的背影上收回,又瞥了一眼殿内那几位仍在全力推演内部破解结界的真人和长老,他们的额角已渗出细汗,显然进展不易。
云鹤的目光长久地胶着那道身影上。她过于平静的姿态,与眼前剑拔弩张的危机形成了诡异反差。
云鹤:“郑七娘子,并非妖修,只有妖息,你们确定吗?”
云苍与张云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云苍微微颔首,张云尘未言语,但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云鹤心里暗叹,那她根本就没有胜算。
涵方君见郑玉霜油盐不进,扬声开口道:“郑七娘子,何必如此固执?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不如,我们谈谈条件?只要你肯让开一步,行个方便,今夜过后,金银财宝、功法秘籍,都好说。如何?”
石阶上,郑玉霜依旧托着腮,望着远处。直到片刻之后,她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滚。”
涵方君脸上的假笑僵住,似乎没料到对方连一句敷衍都懒得给。“什么?”
郑玉霜叹叹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滚。”
这一次,涵方君听清了。他也看清了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一股被彻底羞辱的暴怒冲上头顶,他脸上伪装的平和彻底碎裂,化为狰狞。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拿下她!”
涵方君猛地后退几步,厉声嘶吼,同时挥手向前一指!
他身后那数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邪修武者,顿时如同决堤的浊浪,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挥舞着各式兵刃,裹挟着阴风邪气,朝着台阶上那道孤零零的绯红身影猛扑过去!刀光剑影瞬间映亮夜幕,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郑玉霜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潮,仿佛惊涛骇浪前的一叶红舟。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右手轻抬,那条艳红长鞭如拥有了生命般昂首吐信,化作一道刁钻灵动的闪电,抽向冲在最前的几人面门,鞭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她周身骤然升腾而起的灰白色气息!
那气息如同月下极地寒雾,妖息熊熊燃烧般涌出,缭绕周身,将她映衬得如同从幽冥踏出的战神。
鞭影如蛇,刃光如电,妖息如域。
她以一人之力,竟在殿前石阶上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扑上来的,竟无一人能穿透鞭影与刀光的封锁,真正近她的身!
往往还未触及衣角,便被鞭梢抽得骨断筋折,或是被刺穿要害。灰白妖息更如无形的沼泽,削弱着敌人的攻势。
猩红的血花不断在石阶上下绽开。郑玉霜在人群中穿梭、旋动,绯衣已成一道夺命的幻影。
然而,敌人毕竟人数众多,且其中不乏硬手。
混战之中,涵方君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喊杀声,直刺郑玉霜:
“郑七娘子!好身手!不过你可想清楚,这殿里,有数十双道门的眼睛,正看着你呢!看着你这身本事!今夜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你这一身诡异妖法,可就再也藏不住了!出了昆仑,他们岂能容你!”
这话语如同毒刺,试图撼动她的心神。
结界内,一直凝神观察的云鹤,眉头越锁越紧。他观察最为细致入微。涵方君的话提醒了他,而郑玉霜战斗中的状态更让他心中的疑窦达到了顶点。
“不对。”云鹤喃喃自语,声音虽低,却带着惊疑,“若她动用妖力必有极限,需耗自身精元。可你们看,她这妖息太过磅礴,太稳了!如此长时消耗,若仅凭己身,早该力竭示弱。”
郑玉霜呼吸依旧平稳,眼神清亮锐利,身法未见丝毫迟滞,每一次挥鞭出刃依旧精准狠辣,那灰白妖息更是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竭。
“她看起来,”云鹤低下声对云苍说,“她一点都不疲累。这妖息的源头,不在她体内。”
云苍低声:“师兄,对方人多,且不乏眼力毒辣之辈。她这般打法固然凶悍,但招式路数、妖息运转的关窍,被这么多人看着,时间一长,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窥破。找出破绽。”
云鹤摇了摇头:“云苍,莫急。你仔细看,她看似被围攻,左支右绌,但实际上,真正的招,还没出呢。且看下去。”
仿佛为了印证云鹤的话,战局陡生变数!
一名一直游离在外围的邪修,觑准郑玉霜长鞭刚刚卷飞另一人的一个微小间隙,猛地暴起!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从正面强攻,而是以一种侧翼死角切入,手中那柄沉重大刀,朝着郑玉霜毫无防备的正面门庭,当头全力劈下!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逼她硬接!
郑玉霜反应极快。右手长鞭不及回收,只得横臂向上,将鞭身绷直,试图格挡。
“铛!”
刀锋重重劈在坚韧的鞭身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冲击力顺着鞭身传来,郑玉霜连退数步,持鞭的右臂微微发麻。
那持刀者势不饶人,刀势只是略略一顿,竟借着下劈之力顺势向前一推!锋锐的刀尖擦着鞭身,狠狠压向了郑玉霜的肩头!
“啦!”
锦缎的衣料应声撕裂,露出下面并非皮肉,而是一层铁灰色的轻薄软甲。
刀锋在甲片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邪修眼中凶光一闪,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扭,压着的刀锋竟贴着甲片边缘,向上疾撩,直指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郑玉霜猛地向侧后方仰身,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咽喉要害。
“唰!”
冰凉的刀锋,紧贴着她颈侧的肌肤划过。
一缕乌黑的发丝被切断,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