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伤势,郑玉霜未入宫,也未去卫府当值。
太子李元成召集了裴、卢、郑三家,秘议京畿戍卫的防务。李元成虽坐储位,言语间却带了几分让闲意思,试探着想将这烫手的卫权分出去一些。
郑玉山率先诚恳退让:“末将愧不敢当。如今领着卫府的要差,日常防务已是分身乏术。这京畿戍卫乃是天子脚下的社稷根本,若郑家再伸手多管,那僭越了,朝中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末将。”
一听这话,裴家与卢家将军对视了一眼,彼此皆心领神会的。当即也是叫苦连天,齐刷刷地躬身附和,直言京畿戍卫重若千钧,除了太子殿下您亲自坐镇,旁人谁来执掌都压不住阵脚。
他们心想先前重乐公主寿宴当天,可是太子您亲自管着防务。结果让刺客混进了城,如今这风口浪尖的,要是换了他们裴卢家去接这烂摊子,万一再出个什么个惊天动地,还不定得砸在谁头上呢!
要当这万众瞩目的领头人,大抵便是如此了。底下人博回来的好名声和功劳,自然要算在你这的头上,一旦底下人办砸了差事,惹出了乱子,挨骂受责的,也全落得你一人来扛。
一得一失之间,个中滋味,冷暖自知。
大殿内,李元成看着案头上几欲堆成小山的奏状奏议,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叫苦。
如今的朝堂,人人瞧着他这个太子都是风光无限。他以储君之位监国,总理朝廷内外大小朝务这等滔天的权柄,无疑是颇得圣心,江山承嗣指日可待。
朝野上下对其亦是广泛赞誉,几乎被奉为名副其实的未来明君。每日里,通往门下、中书二省的奏状奏议,皆要先从他这东宫过上一遭,真可谓是大小事务,都要听凭他的裁决。
甚至于世族大家,如今瞧着也都是甘心俯首,支持着他这位储君。
可烈火烹油的权柄之下,却总有些漏风的窟窿。
单说自己从景王处接收的那些装备、辎重、粮秣,却总在神不知鬼不觉地缩水。前一日景王刚要将其清点转交,后一日,那仓库里,就能蒸发掉大半。
此事只要报到兵部,兵部自然是说不清楚,只能推诿扯皮。横竖兵部上下全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文官,谁也没那通天的本事连夜搬走成千上万石的军粮。即便是去查,最后也只会查成一桩死无对证的糊涂账,脏水怎么也泼不到他们头上。
若回头问景王,就是那么一句,已然离了他的手,不能再找他。
那可是成千上万担的粮食,是重铠利刃!
难不成,这些物件是自己长腿,趁着夜色跑了!
李元成心里清楚,这明面上的花团锦簇,底下究竟藏着多少能将人骨头砸碎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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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隔三差五地重复发生上三五次,知道的人自然是越来越多。
张云尘按耐不住心中疑惑,待到用膳时,他搁下箸,将近日知道的异样悉数对郑玉霜说了。他不仅说了,还问了那些粮秣辎重去哪里了?
郑玉霜似乎还在想其他事,有些心不在焉,脱口而出:“就近的人去搬走了吧。”
什么意思?
张云尘一愣:“就直接去搬?”
“不然呢?”郑玉霜神色自若地夹了一筷笋,吐出的字句却石破天惊:“难道还要打条子?递给谁?”
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遮掩都省了。
张云尘急切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旁人。以后这种事,就算是对我,你也不能说得这般毫无防备,”
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比自己还要紧张万分的模样,郑玉霜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郑玉霜:“这都是各军府心照不宣的事,若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谁敢动这个手去搬?”
张云尘:“你、你们一直都是如此?”
郑玉霜点点头,“皆是如此,又不是仅我们一家。朝廷的粮饷拨得慢,层层漂没。前线将士要御敌,要活命,不靠着就近截留,各府心照不宣地拆东墙补西墙,几十万大军早就饿死了。陛下也知道的,只要一转手就会有损耗,故意损了景王的仓库,给各家添补。”
张云尘尚在困惑中,那,陛下是借着军府的手在削弱景王的势力?
此时,郑玉霜突然问:“若是,若是宫中下了旨,要你娶一位你并不心仪的女子,你会如何?”
她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坦荡。可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云尘微微一顿:“自然是拒了。”
郑玉霜追问着,语气似乎有些急切:“若是,若是对方家世显赫,执意不依不饶,甚至闹上天听,非要嫁给你不可呢?你又当如何?”
张云尘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那便辞官。”
郑玉霜似乎被这毫不犹豫的答案震了一下,却仍不甘心,追问道:“那,那若是她就是不罢休呢?不管你辞官去哪里,是隐居山野,还是远走天涯,她都铁了心非要找到你,嫁给你不可呢?你又待如何?”
她想象着那样一幅纠缠不休、无处可逃的画面,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张云尘的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答得认真:“那我便剃度出家。”
“若她,若她依旧不肯放过,闹入山门,搅扰清净,定要你还俗娶她呢?你,又当如何?”
这问题已近乎残忍,她却非要听那最后的答案。
张云尘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那里面翻涌着看不太分明的情绪,似有痛楚,更有决绝。
他的声音低沉:“那我便自毁容貌,斩断一切尘世牵绊。青灯孤院,就此残生。”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一旁的静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他心思单纯,完全无法理解这番惊心动魄的言语机锋背后的深意,只捕捉到了最表面的词汇。他愣愣地看着自家阿郎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脑子里一团浆糊,下意识地问:“七、七娘子,您、您这是要出家还是……?”
郑玉霜转过头,瞪向一脸无辜的静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不是我!你、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急急地否认,眼神却飘向对面的张云尘,生怕他听了这荒唐话会产生什么误会。
静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可您问得那么吓人,阿朗答得更吓人,我、我还以为……”
而张云尘,在吐出那近乎决绝的誓言后,目光始终未离郑玉霜的脸,将她所有的震惊、痛楚、慌乱都收入眼底。
“以为什么?不许以为!” 郑玉霜看向张云尘,“不是我,我的事还需经过祖母,有事自然是祖母去挡了。”
始终沉默的张云尘,在这一刻,却极其明显地缓了一口气。
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一直凝注在郑玉霜脸上,深邃目光也悄然敛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执起桌上的竹筷,目光低垂,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开始继续安静地用饭。
张云尘垂眸吃着饭,他方才那番决绝之言,虽是本心,但见郑玉霜那般反应,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以及被静为打断后那羞恼慌乱的模样。
他便隐隐有些后悔。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那般的惨烈之语,会不会吓到了她?她本只是,或许只是女儿家心有不安的试探,自己却给出了近乎残酷的答案。
他咀嚼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味同嚼蜡。眼角余光瞥见她依旧心神不宁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先前那鲜活灵动的气息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黯淡。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怕她真的将那些话当了真,积郁于心。
“霜儿。”张云尘努力找恰当的字句,“我的意思是,若那是一位我不喜欢的女子。”
郑玉霜了然地点了点头,面色依旧波澜不惊:“你这般决绝,本就属正常。”
听着她这般置身事外的语气,张云尘的心尖却像是被蛰了一下。他轻轻地握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手掌,眼底满是慌乱与担忧:
“不,不对,霜儿,是不是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玉霜按住他的手,“刚才我问的那些假设,自然不是我。我不过是撞见了一些事,在想怎么一劳永逸地解决罢了。”
张云尘:“是陛下要给你指婚?”
郑玉霜:“指婚?怎么可能。我祖父去世才不过半年。陛下纵然心有算计,可他若是连孝期都不顾,强行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指婚,朝堂和各家军府会怎么看?陛下精明,不会在这等大是大非的礼法上落人话柄。”
帝王以孝治天下,皇帝不可能在功臣尸骨未寒,孝期未满时就吃相难看地强行联姻,或夺取兵权。
这些年,这位天子虽已将朝堂庶务大半移交给了东宫,但他那双手,自始至终,死死攥着天下至高的权柄,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放眼夺嫡之争,献德帝的心思早已明显。他将朝堂内事悉数托付于太子,却将景王长年放逐于外,征战四方。为了给东宫践祚铺平道路,老皇帝可谓是殚精竭虑,不仅亲自为太子求娶了世家的贵女为嫡妃,更在暗中压制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使他们的王妃门第皆是不显。
这份甚至算得上偏心的溺爱,早已摆在了明面上。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位景王。
景王殿下实在是百年难遇的旷世悍将。他在朝堂虽然无立锥之地,但在军中却威望滔天。横刀立马,战无不胜。
他用一件件军功,生生在太子那固若金汤的朝堂外,撕开了一道任谁也无法忽视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