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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尘卷 第13章 拿去

作者:混钰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30 01:55:44 来源:文学城

傍晚,张云尘回到租住的小院门外。

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暖金色,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疲惫。

最近衙署里虽是风声鹤唳,多数与他这才进京的人无关,却透着说不出的诡谲感。

往日里,他只消坐在窗边打理庶务,即便散值后多留一个时辰,心境也是疏朗的,从未如最近般压抑。

他今日没想那么多,接了几桩员外郎该理的文书,可还没等他落笔,平日里交情最深的主事王盘便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稿。

“张老弟,这事,做不得。”王盘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历经世故的凉薄,“做了,便是越级。

这事张云尘懂,越级行为在京城里会有两种结果,一是青云直上,二是彻底失意。他这种无根无基的小官,自然轮不到前者,若真一脚踩过去,结果只能是失意。

王盘,年近半百,在兵部这汪浑水里熬了快三十年,好不容易才攀上从六品的主事。他守着家中的妻女,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袖手旁观,心安理得地混着日子。

对于衙署最近发生的事,他大抵是经历过的,小声告诉了张云尘八字诀,不做不错,明哲保身。

也许这八个字,会封住了年轻人的一腔热血。

但于张云尘而言,也不难。清淡寡欲本就是修行,做一个只看风云不入局的看客,算不得难事。

真正令他为难的,是她。

张云尘在犹豫,该如何提醒郑玉霜,让她莫要在人前轻易施展那套身法。

道门之中,有一术名为,复阅术。此术并非寻常的招式临摹,而是洞察对方周身气的流向,强行复刻其经脉运转的律动。

那日京郊,张云尘曾亲眼目睹郑玉霜出手,已大抵拆解出了她的打法。

那身法瞧着凌厉迅猛,实则并无甚奇诡,不过是强行催动一缕乖戾的妖息强行提速。

这根本不是什么绝学,是饮鸩止渴的自毁之术。

是将血肉之躯当作薪柴,去烧那转瞬即逝的极速,每出一招,都是在透支寿数。

他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这实是在自掘坟墓。

他在意她,却也深知她的骄傲。

她这样骄傲的人,若说她身法不对,她多半不以为意,可若由着她这般燃命,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张云尘心里忧悒,缓缓推开院门,动作却猛地顿住。

---

郑玉霜抬头,眼前这扇木门略显斑驳,低矮的土坯院墙。不等人通传或邀请,自己就先一步伸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粗布短打,正打扫庭院的少年家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头。

看到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衣着光鲜,面带不耐的陌生娘子,他愣了一下,眼中满是困惑,扬声问道:

“你是谁?怎地乱闯人家门宅?”

郑玉霜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少年身上掠过,仿若踏入无人之境,目光扫过这方寸院落,最后定格在竹架上晾晒的几排草药上。

她信手拈起一片乌草,在指尖轻轻一转,随即放入唇间。微苦之后泛起一丝甘甜,让她不由颔首,采药人手法老道,根系完整无缺,冰香洗净后晾晒得恰到好处,叶脉间还锁着药性原本的清冽。

原本只是打算来道个谢就走,此刻她有了主意。

这些草药,她全要了。

“问你话呢!”少年见她不理人,上前两步想拦,却又不敢真拦,只得提高声音,“这是私人宅院!你再不走,我、我报官了!”

郑玉霜似乎才注意到眼前还有个活人,她微微扬起下巴,问道:

“张云尘呢?”

那态度,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而对方是那个不懂规矩,挡了路的仆役。

少年被她傲慢的气势唬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尚未回来。”

郑玉霜蹙眉,似乎觉得这答案不尽如人意。

她不再理会那少年,竟自顾自地朝着那排紧闭的房门走去,仿佛要亲自进去查验一番。

少年这下真慌了神,也顾不得许多,小跑着挡在她面前,张开手臂:“这位娘子!您不能进去!我家阿郎不在,您,您到底是谁啊?总得有个名帖通报一声吧?”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那位平日里除了公务几乎不与人往来的阿郎,怎么会招惹上这样一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好看又蛮横无比的娘子!

郑玉霜选了看起来最宽的那间房,但房间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逼仄,仅容一床、一踏、一桌、,并一个掉了漆的木制书架而已。

陈设极简,几乎一眼便可望尽。

临窗放着一张磨得泛白的木书案,案上除了一方粗砚、几支笔、一盏旧灯外,便只有一叠兵部下发的文书,叠放得整齐。旁边搁着一本半旧的封书,是两卷手抄的经书,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靠墙的书架更是空荡,寥寥几本书册与一些看似杂物的竹筒、木匣堆在一处。墙角倚着一张简单的板床,铺着素色的粗布薄褥,叠放着褪色的布被。床头放着一个蒲团,似是日常打坐之用,已然微微凹陷。

郑玉霜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

穷啊!

还挺整洁,却也只剩整洁了。

窗棂上糊的纸已有些发黄发脆,却裱得十分平整严密,偶有风过,便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噗噗声,试图钻入却又无可奈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陈年书卷的墨香是主调,混着老木头受潮后散发的微涩,再仔细分辨,便能捕捉到一丝草药气,以及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几种气味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此间主人的独特印记。

郑玉霜微微一怔,脚下那双绣鞋停在门槛内。

这便是他在京城赁下的住处?

张家就这么打发他!

她那览尽繁华的眸子略一环顾,无需细算,心底便已下了论断。

一种她很少在相识之人的屋檐下,真切感受过的穷。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若真是道门弟子,怎么会穷成这样?

道门的人想要银钱还不容易?

她曾经挟礼拜会过,虽然对方没收。

但若是普通弟子,不能向道门伸手要钱,这就说得通了。

京中居,大不易,租金昂贵她是知道的。

总不能指望人人居所都如自家府一般,或如别院中那三步一景,五步一阁。这般想着,心中评判便悄悄散了,转而觉得眼前这过分简朴的景象,倒也合乎常情。

她心下忽地掠过一丝近乎哲思的恍然:这人呀,无论富庶与否,山珍海味一日不过三餐,广厦千顷夜眠也不过七尺。

这么一想,眼前这方寸天地,似乎也尽够了。

她又想:既然费力到了京城当官,必然是不会甘心止步于此的。

与自府门前若市,这里倒是难得的安静闲适。

郑玉霜瞬间改了心思,闻到锅灶上的香气,道:“我饿了,饭菜端来。”

那少年仆人正要发怒,却见她递过来的一银饼。

---

张云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顿在原地。

夕阳正好,给院中镀了层温暖的金边。

郑玉霜,在他平日晾药材用的小木桌旁,坐着那张有些摇晃的竹凳。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衣裙,长发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这般打扮,显出几分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静,甚至几分错觉般的柔弱。

可她的行动却与这柔弱毫不相干。

那套粗瓷茶具被她取了下来,此刻她正捏着其中一只小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桌上,一碟油亮的烧鸡,一盘碧绿青菜,一叠芝麻饼,还有一盆馄炖和牢丸,正在这清贫小院里散发着香味。

而他那小仆静为,正对付一条还在扑腾的鱼,锅里滋滋作响,烟火气混着饭菜的香味,将这平日里冷清得如同苦修洞的小院熏得活色生香。

郑玉霜闻声抬头,眼底依稀些许疲惫的红丝,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倏然亮起。

她极其自然地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得仿佛她才是这小院理所当然的主人:“你回来啦?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过来用饭呀!”

一旁的静为也看见了他,活像见了救星,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阿郎!您可算回来了!她、她……”

那句“她给了我银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最后只化作一个指向灶台的的手指,那枚银饼正搁在那儿,沉默地闪着光。

张云尘的目光,从那张明媚得与这陋室格格不入的脸上缓缓移开,掠过桌上丰盛的饭菜,再扫过自家仆人那写满委屈与无措的脸庞。

最后,那目光还是落回了她身上。

诧异如投石入湖,困惑紧随其后,她如何找到这里?

接下来,一丝被打乱惯常清寂的淡淡不悦。

但更多更多,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悄然涌动的暖流般惊喜。

她就在这里,和他一同在院子里。

她的妖息极淡,甚至微不可查。

万千思绪在胸中翻腾,被他一贯的克制强行按捺。

他的脚步,违背了那刻意维持的从容,不受控地一步接着一步,朝她走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随即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一个官礼。出口的称呼,带着公事公办:“郑七娘子。”

张云尘这一礼鞠下去,动作挑不出错处,可脑中掠过的,却是兵部听来的事情。

关于她,他曾瞥见。

薄薄一页纸,她的名字之后,缀着从五品,已足够显赫。

同僚们最近交谈的,桩桩件件都透着棘手的晦暗,但听说她已上任。

以前,东市士族纵奴伤人了,西坊两姓械斗了,南门又有哪家的车驾不慎冲撞了平民的摊子。各种各样,每一条,只要碰到王亲宗室或世家大族最后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听着声响大,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官员们早已谙熟此道,你推我挡,推手般将烫手山芋传出去,最终卷宗合上,束之高阁。

而她出现了。

倘若近来那些关于她频频出入宫禁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那么,她就是故意踏入京城这潭表面平静的浑水。

“别,快坐下,”郑玉霜嘴里还塞着饭,“你家静为做饭太慢了,饿死我了。”

饭菜热气腾腾,是张云尘这冷清小院里许久未有过的温暖景象。他吃着,动作依旧规矩,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个捧着饭碗,吃得似乎还挺香的女子。

郑玉霜显然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夹了一筷子肉,一边含糊地说着:“手艺还行啊。就是胆子太小,我说要喝酒,他差点没把盐罐子打翻。

话音未落,她就很自然地伸手,要去拿那壶温在热水里的,那是静为刚买回来的酒。

她将酒壶递给他,换了他一句“我不喝酒。”

在她几乎指尖碰到杯边的瞬间,张云尘的手轻轻按在杯边,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郑玉霜诧异地抬头看他。

张云尘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也微微蜷缩了一下,却又没立刻松开。

他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碗里的米饭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仿佛是他做错了一般:“既身体不适,就不要饮酒了。”

这话说得软弱,带着几分犯错似的吞吐。

他并非在命令她。那字字句句里,都是再明显不过的担忧。

郑玉霜眨了眨眼,非但没恼,眼底反而漾开极淡的兴味。她故意歪了头,朝他凑近几分:“哟,张郎君这是在关心我?”

她骤然逼近,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她身上那股独特的甜暖馨香,扑面而来。

她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旁人越是躲闪退缩,她便越觉得新鲜有趣,那点顽劣心性便越发被勾了起来,非要逗得人耳根通红、方寸大乱才肯罢休。

这几乎成了她一种消遣。

他垂下眼睫,他重新端起自己的饭碗:“饮酒伤身,于病体无益。”

不喝就不喝呗。她问:“听说,你去府上找我了?”

张云尘点点头:“是去过了。”

“正好,”郑玉霜语气自然地接道,“多谢你的药。另外,你若还有之前那种金创药,再给我几瓶。”

张云尘倏然抬头,问道:“你怎么了?”

郑玉霜一扬眉,仿佛他问了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打架了呗。怎么,你没去看吗?”

张云尘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这么久了,还有伤?”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紧绷,甚至吓了静为一跳。

郑玉霜笑出声:“没事没事,一点小阵仗而已。”

她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商量口吻:“所以啊,你行行好。给我几瓶药力猛且见效快的。但是,千万别太疼的。你知道的,我最怕疼了。”

她说着,还皱了皱鼻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张云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

见张云尘答应得如此爽快,郑玉霜眼中流转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郑玉霜又指向他身后:“那你架子上那些宝贝草药,也分我一些,如何?”

不等他回应,她解下腰间的绣花钱袋,沉甸甸地便要往桌上搁。可那钱袋实在装得太满,几乎要撑破,刚离手便是一歪。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响起,银锭、还有串在一起的铜钱,毫不吝啬地倾泻而出,在桌面上铺开,甚至有几文钱滚落在地, “这些全给你。我今天出来匆忙,没带太多。”

张云尘看着满地的银钱,无奈道:“不用。你拿去就是。”

本来就是专为你准备的。

他默不作声地俯下身,将散落在地的一文一文拾起。

“不用捡,”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调轻快,“就放地上,想用时候再拿。”

张云尘仔细地将桌面上所有的银钱归拢,放回那个绣花钱袋里,递还给她:“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便是。”

郑玉霜没有接钱袋,却忽然凑近了些:“既然什么都肯给,那我把你也拿走,好不好?”

“……”

张云尘的手里还捏着那钱袋,闻言骤然一顿,然后才将钱袋放在她手边,他抬起眼,直直撞进她笑意盈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仿佛有漩涡,要将他整个吸进去。

就在指尖即将撤离的刹那,他的目光倏地凝住,她那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段纤细手腕,而腕间那一抹突兀的红痕,刺目得让他心头一紧。

张云尘几乎是立刻探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袖:“你的手,怎么了?”

“都说了是打架弄的。” 郑玉霜试图用满不在乎的笑意搪塞过去,手腕微微用力想挣脱。

“跟谁打?” 张云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京畿重地,谁敢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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