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心里自然知道祖母为什么寻她。
她近来私底下的动作太密。不仅调抽了五都人马至凉州,甚至连远在幽州的兵马也暗中动用了,甚至还有装扮成寻常商队的模样,奔凉州而去的。
这盘算,或许瞒得过别人,可若想瞒过祖母,却是万万不能够的。
郑玉霜越想越有些心不在焉,她有时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一个脑袋专门用来应付家中的祖母,一个脑袋用来在同皇帝周旋,还有一个脑袋干脆就优哉游哉地偷闲,什么都不去想。
可她光想长三个头,却偏偏忘了也该多长出一双稳当的腿来。
就在她走神的当口,脚下猛地一滑!
千钧一发之际,张云尘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当地一捞,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我方才随口说的玩笑话,快把我放下。”郑玉霜双手攀住张云尘的脖颈,小声嗔道。
“好。”张云尘眼中泛着温存的笑意,作势便要将她放到地上。
“你敢!”郑玉霜搂紧了他的脖子,蛮横得不讲道理。
张云尘无奈地低笑了一声,也不与她争辩,只故意将她往上轻轻颠了颠,装作要摔她,吓唬吓唬这个口是心非的将军。
郑玉霜可是一点不怕,贴着他的面颊,命令道:“跑起来!”
“不行。”张云尘微微侧过头,示意她走在前方领路的女使。
今夜府中换了个花厅用晚膳,听闻是老太太将一大家子全给集合了。眼下领路的女使尚在头前引路,这要是将她抱在怀里一顿飞奔过去,指不定走错路不说,还真要沦为全府饭余茶后的笑谈了。
“什么不行?你什么都行。”郑玉霜环紧他,两人额头相抵,硬是一本正经地说。
二人在前面打闹,却未曾察觉到,郑父郑母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远处。
郑母看着前头闺女那娇纵跋扈又黏人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扯了扯郑父的袖口,示意他将脚步放慢些,省得撞破了年轻人,尴尬!
“你瞧瞧,别说,还真挺好的。”郑父乐呵地笑着。
“好什么好?跟训狗似的!”郑母脸上写着不悦。
“人家两个乐意!”郑父笑得温厚,“明明是咱家女儿在欺负人家。”
郑府的宴厅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今日人头算是难得齐整,案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起初大家尚且聊着些碎琐家常,气氛颇为融洽。
突然,郑老夫人轻轻将手中的牙箸往桌上一搭,发出一声清响。
老夫人抬眼扫过众人,缓声开口问道:“小七这趟去凉州,谁跟着一道过去?”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收敛起来。
张云尘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微微躬身施礼,语带拘谨道:“晚辈、晚辈陪着霜儿一道去。”
郑老夫人笑得慈祥温和,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柔声道:“你这孩子快些坐下。自家吃个家常便饭,哪来这许多客套规矩。”
郑玉霜在一旁接话道:“祖母,孙女此番是随和亲使团一道开拔的。”
“嗯。”郑老夫人沉稳地点了点头,“云尘护送你到凉州,可后半程,你是要亲自护送公主去那高延国?”
郑玉霜轻声应了:“是。”
“是与萧则龄一道同行?”老夫人挑了挑眉,眼神深邃。
“他是朝廷钦命的正使,负责使团的安排。”郑玉霜如实答道。
郑老夫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自顾自似地缓缓道:“凡事要想透彻,切莫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不要选了这条路,又心念着那条路。”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唠嗑,却字字如锤。
郑玉霜微微扬起下巴,当众撂下话来:“孙女绝不会嫁入萧家。若是嫁入萧家,孙女的兵权便再也保不住了。”
郑老夫人闻言,满意地颔了颔首,幽幽地环视全座:“你们亲耳听仔细了?”
堂下众人神色肃然,纷纷应声道:“是。”
郑老夫人这才将目光转下了郑二夫人,沉声道:“小二嫁去了江南,小六平日忙碌,回府得少。可议亲这等终身大事,你这做母亲的还是要张罗,你可听明白了?这求娶的地位、前途,究竟是要什么,心里要想得明明白白。”
行六的郑玉谦微低着头,他只比郑玉霜大半岁,他全然没有郑玉霜那种披坚执锐、野心勃勃的锐气,论起勤勉刻苦,亦远不如兄长。他生在将门,骨子里却厌恶打打杀杀,他真正向往的,是凭诗书文章入仕的文官之路。
可人这一辈子,最无可奈何的便是无法挑选自己的出身,更无法在一群惊才绝艳的尖子堆里强行崭露头角。郑家到了他们这一辈,当真是能人辈出,甚至逼得父辈们为了给年轻人腾位置而不得不提早退后。
在庞大而强盛的家族里,接受自己不行,做一个平庸之辈亦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夹在至亲们的勃勃野心与卓越功业之间,会被不停地推来挤去。
或许,接受自己的平庸,也是一种莫大的解脱。
郑玉谦心底清楚,自己根本不想去攀附什么高门贵女,亦不想娶一位背景显赫的世家女子,他想要的,不过是寻一位平和安顺的妻子,过些清静安稳的小日子罢了。
郑二夫人低低应了一声,“母亲说得是。”
郑老夫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继续道:“这孩子不愿去最前线也好,早些成家立业。若是每个孩子都到前面去搏命,只顾着打闹拼杀,咱们这家,早绝后了。”
郑老夫人这话语一出,饭桌上的众人皆是一愣,谁也不敢接这个茬。
唯有郑玉霜听明白了祖母话里的幽默与辛辣,忍不住欢快笑出声来。
郑母见状,严厉地瞪了郑玉霜一眼。可郑玉霜却没在意,自顾自地伸手拾起汤勺,一边盛着汤,一边偏过头朝郑玉谦打趣道:
“六哥,祖母这是让你自己挑个合心意的!你可得快些,抓紧机会了。”
郑玉霜盛完汤,往郑老夫人面前一放,“祖母,真的由六哥随便挑?”
“你能挑喜欢的,你哥哥怎么不行。”郑老夫人道。
郑玉谦面露喜色,“是,孙儿听祖母的。”
膳毕,众人陆陆续续退了下去,唯独郑玉霜被老夫人单独留在了内室。
屋里燃着幽香,郑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静静看着郑玉霜试穿那身新制的精巧软甲。她冷不丁开口道:“你适才说,不愿意嫁到萧家是因为要保住兵权。可你没说,不是你不喜欢萧则龄。”
郑玉霜正整理衬袍的手微微一顿,愣在了原地。
郑老夫人掀起眼帘,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急着撇清干系,反而露了痕迹、暴露了你心里的想法。是不是?”
郑玉霜心头一紧,轻声辩解道:“祖母,孙女绝无此意。”
郑老夫人轻叹了一声,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你打小聪明,自然比谁都清楚,陛下不会看着你掌着兵权却婚姻自专,定会在适当时机为你指婚。与其等陛下给你塞个不知根底的麻烦,倒不如你先下手为强,选一个最体贴你、最将你捧在心尖上,甚至家世干净毫无威胁的人。”
郑老夫人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幽幽地直击要害:“你刚回京城遇到张云尘的时候……心里存的,就是这般心思吧?选一个风险最小、最容易掌控的。”
郑玉霜只觉喉咙发紧,道:“我和云尘很好。”
“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也不过是几位嫔妃。”郑老夫人缓缓端起茶盏,“,陛下不立皇后,不是因为陛下不想,是因为后位牵扯太多。你是真想与张家这等小门小户议亲,还是因为你心里雪亮,若是与高门世家联姻,你这兵权就彻底保不住了?”
郑玉霜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祖母,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老夫人未再驳她,只伸手从案几下拿出一叠厚厚的拜帖:“你想清楚。若是你心里真放不下萧则龄,萧家倒也不是不行。他们这段日子送进咱们府上的帖子,都在这里。”
“祖母,云尘他、他救过我的命。”郑玉霜没有去看案上那些来自萧家的拜帖,语气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他能保护我,他也愿意保护我。有他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全。”
郑老夫人:“无论是什么理由,他容易掌控也好,他对你很好也罢,你最好想清楚,不要以后追悔莫及。像萧则龄一般想回头,那就很难了。”
郑玉霜:“云尘是很好的人,而且,他对我是真心的。”
郑老夫人叹道:“自古情深不寿,张云尘对你现下是真心的,日子长了也会变,那你怎么想?”
“我想得很清楚,我只会喜欢......热烈喜欢我的人。”郑玉霜将软甲脱下,“若张云尘变心了,我会离开他,萧则龄若是挡我的路,我也不会手软。那些耽于儿女情长的人,之所以执着,无非是因为他们这辈子,从未体验过将权力和富贵握在自己手中的畅快罢了。”
郑老夫人听罢,眼中露出一抹精光,满意地微微笑了起来。
人的性格难被后天塑造与改变。郑氏一门中,长孙郑玉衡虽说处事稳当,可眼前这看似纤弱的郑玉霜,才是全家野心最泼天、也最敢以小搏大的那个人。骨子里的野心与决绝,是倾尽多少心血教导,都教不出来的天生本能。
郑老夫人的思绪不禁回到了许多年前。
她清晰地记得,那时郑玉霜不过是个小女孩,身量矮小,没有马腿高。彼时正值朝廷大阅,气势恢宏的骑兵仪仗队与尊贵奢华的乘舆车驾排开漫长队列。
小小的郑玉霜就那样静静地蹲在肃穆冰冷的车马阵脚后头。
在她的视野里,周遭全是高耸如铁塔般的巨大车轮,森然挺立的戟锐枪林,以及踩在石板地上踏踏作响的马蹄。
从那低矮的视角望过去,整座京畿最高不可攀的权势与荣耀,都在前方那缓缓前行的华贵车舆的仪仗之中。
庞大而冷硬的军队战车如洪流般缓缓推进,将渺小的人衬得如蝼蚁般卑微。
然而,那个年仅几岁的她眼里没有丝毫畏怯,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狂热,与势在必得的渴望。
那天,她看着前方的仪仗,说道:“婆,我要坐在最前面那匹最高的马上,让这全天下的车马与甲士,都通通跟在我身后。”
老夫人当时只当童言无忌,故意逗她:“可最前面那匹高马,是只有至尊无上的王才能骑坐的地方。”
小小的郑玉霜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桀骜与决绝,清亮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杀伐:
“那……就把他杀了,换我来坐。”
郑老夫人端起茶盅,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皇帝算个什么玩意儿!世家也不过是一群纸糊的老虎。
人活一世,从来没有什么神佛权势值得寄托,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刀柄,才是立身保命的唯一依仗。
郑玉霜倚在榻旁,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她这几日与舒王整顿卫府军务,将此前恭王插手安插在卫府里的校尉、队正全部拔起,换上的新人,一半是东宫太子的人马,另一半则是郑家的亲信。
赶在离京之前,将人员册籍、兵甲装备与饷银开支等事与舒王交接妥当。
郑老夫人问道:“此去西北,你都盘算好了吗?”
郑玉霜摇了摇头,伸手从案几旁翻出舆图,案上铺陈开来,坦诚道:“孙女,当真是心里没底。”
郑老夫人伸出手,将那张舆图的边角抚平压实。
早在郑玉霜孩提时代,老夫人便亲自教过她如何看舆图。
从京城向西北方向望去,便是大胤最重要的西北门户,鄯州与凉州。横穿凉州再往西去,便是如今被高延国强行霸占的瓜州与沙州。
鄯州乃是陇西道的治所要害,驻扎的兵马由镇北军主帅魏怀统领,而凉州大营,则由窦国公及其长子窦阔、次子窦端父子三人掌兵。
郑玉霜早已传信通知了魏怀,魏怀也安派了精锐探哨在半道上接应,至于凉州那边镇守的窦国公爷,远亲带故是郑玉霜的舅姥爷,当年却做过一件极不体面的事。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瓜州与沙州遭高延国蛮兵入侵,近在咫尺的窦国公为了保存自家兵马实力,竟按兵不动,差不多是亲手将瓜沙二州拱手相送。
如今大胤没有前朝的底气与实力,只得任由高延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盘踞。
郑老夫人试探道:“你信得过魏怀,可对凉州窦家父子,你是不信的。”
“其实外头一直有流言,说当年高延国为了吞下瓜沙二州,私下赠了窦家一笔泼天金银,才换得窦国公拥兵不出。”郑玉霜微微颔首,低声道,“可这等前朝旧事,孙女觉得倒也说不好。若易地而处,在当年前朝末年风雨飘摇的时候,我若是坐在窦家的位置上,怕是也会陷入两难抉择,朝廷崩塌,连皇帝都带着公卿逃到了江南避难。窦家孤守凉州,既想保住凉州,又想兼顾瓜沙二州,兵力究竟够不够用?战局一旦撕开,后路又该如何收场?”
郑老夫人抚了抚茶盖,道:“朝廷给不出半点支援,后方又是群雄割据的一团乱麻。当年他窦国公若是强行发兵,北边有虎视眈眈的厥子骑兵,西边又是来势汹汹的高延国,稍有不慎便是腹背受敌。”
“是,也许就是如此,陛下登基后,才未对窦家责难。”郑玉霜颔首应道,“我如今也是如此,若是前面是高延国,后面是摇摆不定的窦家,若还有传闻中频繁侵扰瓜沙二州的厥子骑兵,我们此番护送使团,无异是在拿命押赌!”
郑老夫人:“所以你暗中找了魏怀?”
“正是。大哥此番也从幽州调遣了精锐骑兵,已经进了魏怀的军营。”郑玉霜嘴角微扬,“有两位兄长在后接应,是极大的保障。”
“但你不放心?”郑老夫人眼神如炬,直刺要害,“你担心后路随时会被截断。”
“确是如此。”郑玉霜自嘲般地笑了笑,眼神却冰冷,“那位好舅姥爷,当年连朝廷的瓜沙两州都能卖给高延国,如今顺手把我卖个好价钱,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郑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她此前晓得郑玉霜悄然从京畿与幽州调动了兵马,可没想到,如此大动干戈的原因,竟是对至亲的窦家怀着这般的不信任。
这天底下兵权的交迭传承,自古便逃不出这般残酷。
上一代将领尚且能凭着同袍之谊、血脉亲情互相信任,可到了下一代呢?再到了下下一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