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朝的脸色愈发冷了。
穿过树林的阳光照着他的左侧脸,他却一双眼睛都刺痛不已,耳边响着什么聒噪的声音,他已经辨不清,只觉得心里有根黑色的刺破土而出。
然后,它着起来了。
闻朝握紧手,气息有些紊乱。
单鹤低头看过来,她默默从谷清天手里接过轮椅,“我来推。”
她的手悄然搭上闻朝的肩,露出系在手腕间的红绳。
一缕缕清风徐来,缠着他人看不见的红线绕在了闻朝的周围。
闻朝的眉梢渐渐放松下来,他的头也不疼了。在他微微侧过头之前,单鹤的手不曾多停留,悄悄地收了回来。
谷清天注意到单鹤忽然镇静下来的神色,他赶忙收起嬉皮笑脸,打哈哈道:“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什么?”单鹤好像真的没有听见他之前的话。
谷清天顺这话接下来:“我是说,你借我买衣服的钱,我会还你的,伙食费也不会赖你的,反正我在这里花的钱,你通通都记在你的本子上,我不会让你白花一分钱的。”
单鹤喜欢钱,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用这话来引单鹤搭话。
果不出他所料,单鹤说:“一百。”
“哈?”
“只有一百块借给你买衣服。”
没穿过一百块以下衣服的谷清天:“行!”
三人来到集市,单鹤最先光顾肉摊。
猪肉被铁钩子挂起来,周围散发着强烈的肉腥味,摊主脖子上挂着黑皮围裙,手里一把大刀,“要哪个?”顾客一指,“这块。”摊主就顺着顾客的意思割下一块连皮带肥瘦的肉来。
肉放上称,闻朝看着离眼很近的肉,别开了脸。
单鹤等着买肉,手却轻轻拍了拍谷清天,“你们去别处看看。”
谷清天好多日没吃上好肉,眼下两眼放光盯着肉,“等下我们一起逛,你这买的肉很重,我来拎着。”
单鹤抿唇,“你和闻朝在这里,我可能会多出钱。”
“怎么会?”谷清天不解道。
“上次买苹果的事。”单鹤稍一提醒。
谷清天记起来了,他和单鹤第一次来赶集,卖苹果的大姨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最后开口:“三块一斤。”可他们刚刚明明听见了买过苹果的婶子和同行的人说,这苹果才一块多一斤!
奸商!
在这里,脸生,尤其气质出众的,像他这样的生,简直就像这钩子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们去前边等你。”谷清天推着闻朝往前走。
没什么生意的玉米摊主嗑着花生开口:“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我们这里的,还有个坐轮椅的,和那个买肉的女孩什么关系?”
旁边的山药摊主凑过来,“你说哪个?”
玉米摊主手指过去:“就那个,扎个粗麻花的那个。”
单鹤正指着几块肉,给摊主比划要哪里,要多少。
“你说那个啊!”山药摊主探出去的头收回来:“这个女孩我知道,经常自己来赶集,也不算经常,就是十天半个月,能在这里见到她一回。她一来就买一堆的东西,肉啊菜啊什么的,我看着,能够一家三口吃上个十天八天的。”
玉米摊主显然不是对女孩有兴趣,她吐了花生皮,花生皮却沾着她的嘴唇不肯走,她就这样指向离他们不远的谷清天和闻朝:“那那两个,是什么情况?长得清清白白的,看起来可不像和那个女孩是一家。”
山药摊主先看推人的那个,她皱着眉毛回想道:“推轮椅的那个,我好像是见过几回,大概是在……三四个月前吧,对,是五月份左右,那时候我家挖了莴苣过来卖,他还从我这里买了几根!”
山药摊主抱着胸调整蹲着的姿势:“这都好几个月没见了,他这怎么又来了?”
玉米摊主兴奋地凑到山药摊主耳旁:“你看两人年纪大差不差的,是不是正在说亲啊?”
两人相视一笑。
“倒真有可能,这又回来了,八成是说成了。”说着山药摊主忽然收起笑,表情疑惑:“那这怎么又冒出来个坐轮椅的?”
“这你还猜不到?”
“猜到什么?”
“肯定是能用的那个先跑了,女孩又从哪儿拐了一个,虽不一定能用,但好歹当个种公,说不定哪天两人——”玉米摊主猥琐笑着:“就能下蛋了!”
山药摊主脸色一言难尽,她瞥一眼玉米摊主,默默地把自己铺地上的蛇皮袋子往旁边拉了拉,可心中还是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她余光鄙夷地开口了:“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不能是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赖上人家女孩,想吃一辈子软饭了?你以为谁都稀罕生孩子似的,那女孩把自己养得好好的,拖这么个累赘,是嫌命太好了?”
玉米摊主一愣,梗着脖子道:“就打发时间聊两句闲话,你怎么还给自己聊急眼了?我又没说你。”
“你还敢说我?”山药摊主瞪眼。
玉米摊主抖抖手里的花生皮碎屑,“谁说了,不聊了不聊了,聊得东西都卖不出去了。”
她们不欢而散,丝毫不知她们口中中看不中用的那位已经来到她们两米之外。
只是闻朝心不在她们身上,他看着匆匆从两位摊主旁逆着人群往集市外走的人,拇指慢慢搓过食指指节外侧。
那样挺拔的身姿和壮实的身材,可不是换了身入乡随俗的衣服就能融入当地人中间的。
“别挤!诶,小心!”谷清天两手举着刚从人群里抢着买来的糖糕,来到闻朝面前,“给你一个。”
闻朝看了眼油已经浸透包装纸的糖糕,侧开了目光
谷清天稍稍弯下腰来,看着他的眼眸,问:“是不要的意思?”
糖糕的味道一下子靠近过来,闻朝抬起了手挡在自己和糖糕之间。
谷清天看到他的动作,“还真是不要。”
他直起身体:“那我吃两个好了,再给单鹤留一个。”
单鹤买好了肉,找到两人会合。
谷清天把糖糕给单鹤,他接过单鹤手里的袋子,单鹤一手拿着糖糕咬,一手推着闻朝。
这样有些费力,加上赶集的人多,集市两头堵,所以他们在集市里慢慢地逛着。
谷清天和个小孩子一样,看见什么都要上去瞧瞧,要是合心意,就拿钱出来要买,单鹤不管他,借给他的一百全权交给他花费,不过谷清天拿这钱,买的吃的都是一式三份。
糖糕、米花、麦芽糖,三份,或者说,三个。
每次要三个,老板都嫌弃地看一眼谷清天,再在他缓缓移开之后,看到坐着轮椅的闻朝。
“三个是吧?”
“拿着吃吧,不要钱了。”
好好一场赶集,谷清天硬是逛成了试吃大会。
虽然多是借着闻朝的面子。
等到走到集市尽头,天光从头顶显露。
单鹤说:“你去买衣服。”
谷清天问:“你呢?”
“我要去一趟网吧。”
谷清天不问她去网吧要做什么,“那你带着他,东西我拎着,我买过衣服,去网吧找你们。”
“行。”
谷清天两手满满,拿着东西起飞一样朝着卖衣服的小铺前进。
单鹤推着闻朝,手上只有谷清天买来的小吃。他们路过干货铺的门口,门口一排的方的塑料盒子,盒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干货。
长瓜子,西瓜子,核桃,还有红枣。
单鹤瞥了眼价格,人突然转过来。
闻朝抬眼,他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
单鹤四周看了看。
也没有猫啊,她怎么一直有一种被猫跟着的错觉?
“要买什么?”老板掀开塑料帘子问。
单鹤回过神,放下手里的盒子盖子,“不买什么。”
她低头带着闻朝,强装淡定地离开了干货铺。
网吧不远,与集市在一条街上,街快走到头,就是网吧。
“你在外面等我。”
闻朝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要多久?”
单鹤思索了下:“最多三十分钟。”
她要查些资料,以前最慢也没超过三十分钟出来。
闻朝又没话了。
单鹤等了等,才走向网吧大门,她抬手打开厚重的遮光门帘,走了进去。
“哟,鹤,你来了?”柜台后的黄毛收起翘到柜面上的腿。
单鹤没吱声,目光盯着柜台里面的东西来回搜索。
“那是什么?”她指向柜台靠左的一个黑盒子。
黄毛看过来:“sd卡。”
单鹤问:“sd卡是什么?”
“不是吧,鹤,你是耍我,还是认真的?sd卡是什么你不知道?”
单鹤一脸天真,眼底充满求知欲。
“sd卡就是存储卡,安到手机里用的。”黄毛无奈解答。
“存储卡……”单鹤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它有什么用?”
“存储卡,顾名思义,就是存东西,把你重要的东西,像是照片、视频之类的存到里面,以后就算是你手机坏了,只要sd卡还在,那些东西就不会丢。”
单鹤明白了,sd卡要有手机才能用,“只有在手机上能用?”
“电脑上也行。”黄毛两手撑到柜台两侧,表情松松懒懒。
电脑单鹤没有,要是把信封里的sd卡拿到这里来用……不行,单鹤否定了这个想法。
韩濯说,信封里的的东西很重要,她不能在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之前,就带到公共场合来。
可手机……
单鹤手摸上包。
黄毛似乎看出她的为难,挑起了眉问:“鹤,你家住在哪儿?”
单鹤眼神立刻戒备:“和你有什么关系?”
黄毛抬手掌心向下按了按:“喔喔喔,不要紧张,easy,我的意思是你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镇子里的人,最近的地方也是下面的小池村吧?”
说到这,黄毛扫了眼监控,平常单鹤放大袋小袋的位置这次放了个人,坐轮椅的人,他惊讶道:“这是谁?”
“是我带来的人。”
“你带来的?”黄毛同情道:“我不知道你家里……是这么个情况。”看起来比他想象中只负担父母和弟弟的女孩还要惨,“这不会是你弟弟吧?”
“不关你的事。”
她语气生硬,可在黄毛眼里,却是一个脆弱女孩的故作坚强,他说:“我懂。”
扶养一个健康的弟弟可比养一个不能走的弟弟要有盼头的多,单鹤这日子,可是看不到头了。他收起刚刚想介绍单鹤去买手机,自己拿回扣的、太不是人的想法,“我刚说到哪儿了?”
“你说我是乡下人。”单鹤言简意赅地总结。
“噢!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你们乡下人,我的意思是,你从乡里来上网,来来回回肯定不方便,那你每次来,又只查些资料,还用不到一小时,花那五块钱。”
“你看不起我的五块钱?”
“没有那回事!”
“那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查的那些用手机也能查,不用——”黄毛一把把烦人的碎发捋到后面,剥开那些没用的废话,道:“你买不买手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吃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