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和伯爵夫人的葬礼,是在一个雨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夜半就开始落下,清晨的时候,伯爵的长子杜威·莱斯特脸上带着哀恸,迎接前来悼唁的客人。
“听说莱斯特伯爵的次子,哦,就是那位威尔格小勋爵,在伯爵和伯爵夫人被害的当晚就行踪不明了。”
“是吗?小伯爵没有去找他弟弟吗?”
“不知道呢!今天这样的场合,小勋爵都没有在场,希望没出什么事吧!”
“啊!真是太可怕了!什么人敢这样做!伯爵和夫人一向待人和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哎,可怜了黛娜小姐,她还那么小,就失去了父母,真可怜啊!”
“是啊,太可怜了!”
……
小黛娜正坐在大主教身边,穿着黑色的丧服,眼眶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黑色棺材被送往教堂,刚才还在小声讨论的人群安静下来,大主教开始如朗诵般念起悼词。
而没人注意到角落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悲伤地望着那两具棺材。
浅棕色的短发掩藏在黑色兜帽下,青年碧色的眼眸眨了眨,水汽氤氲,睫毛轻颤。
“……愿逝者安息!”
大主教念完悼词,一时间教堂内陷入寂静,隐隐还有哭泣声传来。
站在最前方的杜威却在这时敏锐地感受到一道目光,如烈火灼烧,落在他背上。
他回头,扫视人群,所有人都虔诚地低下头,默默为逝者祈祷着。杜威没有找到目光的来源。
黑色斗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教堂中,此刻正靠在走廊里,微微颤抖着。
“我可是好心让你参加了葬礼。”
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是杰斯里。他声音戏谑,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黑斗篷,他抬起头,露出藏在兜帽下的年轻面容,目光中满是怒火。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小威尔格~”
杰斯里拖长了尾音,显出几分慵懒,让威尔格的怒火更甚。
他藏在斗篷里的手中,六芒星状的法印凝起,却见杰斯里眯起眼睛。
威尔格在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待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翻过来压在墙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而偷偷结印的手此时被握住手腕贴在后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轻笑声。
“看来你还没吸取教训啊!”
伴随着尾音消失在空气中,脖颈传来一阵疼痛,威尔格闭上眼,掩住眼眸中的痛苦。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杰斯里很快就放开了他,温热的血从伤口出流出,滑进衣领。威尔格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双手被扭在身后,一道法力化出的锁链缠住他的手腕,杰斯里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冰凉的液体被灌入喉咙。
而后,疼痛的感觉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威尔格顺着墙滑落在地,垂下头,用力抿住嘴唇。
教堂里,宾客陆续散去,嘈杂的脚步声响在耳边,隐隐有低低的抽泣和议论声夹杂其中。
与威尔格仅一墙之隔。
威尔格越发用力咬住嘴唇,遏制住喉咙中的呻|吟。
他不能让那些人发现他!
“好了,小威尔格。”
杰斯里蹲下,轻轻抚摸着威尔格的头顶。
像是对待不听话的小狗。
“该和我回去了。”
威尔格扭开头,却没躲开杰斯里的手。
他被杰斯里拽着衣领拎起来,浑身疼痛,却还用力向后仰,将自己的衣领从杰斯里手中扯出,后背却撞在墙上。
杰斯里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不耐烦。
“你想这样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吗?”
威尔格闻言,身躯微震。
他垂下眼,安静地跟在杰斯里身后,黑色斗篷掩盖住他因疼痛而颤抖的身躯。
杜威走出教堂时,脸上还挂着悲伤,正与宾客道别,余光却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便急忙追了过去。
转过街角,街道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黑色的身影。
杜威望着与往日并无异样的街道,许久,微微叹口气,转身离开。
﹎﹎
空旷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到鞋跟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塔利娅提着裙摆,慢慢走向大厅,在明亮的水晶灯的光亮下,地板倒映出塔利娅的容颜。
塔利娅低头,能看到自己的表情,那是一贯的漠然神色,暗红色的眸子中没有任何情绪。
大厅上,亲王杰斯里手执长鞭,鞭尾生着倒刺,倒刺上有血珠慢慢滴落。
一个单薄的青年正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鲜血从他身上一条条狰狞的伤口中缓慢流出,涓涓地流淌在反着光的地面上,慢慢凝固成暗红色。
塔利娅向杰斯里投去一个惊讶的眼神。
杰斯里无疑是位暴虐的亲王,但是他也并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部下这般惩戒,便是犯下重罪的部下,也没有这般虐待过。
塔利娅一开始以为青年是个人类,杰斯里爱好虐待血奴,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然而仔细一看,青年的眼睛闪着猩红色的光芒,那是血族特有的血瞳,平时并不会出现,只有在兴奋或受伤时才会无法控制地出现。
这个青年,居然是个血族。
到底是犯了多大的忌讳,才被这般无情地虐待?
但是塔利娅也没有多管,她与杰斯里关系一般,而身为亲王,是不会过问其他亲王的私事的,因此塔利娅很快就将这点疑惑抛到脑后。
“我来拿‘钥匙’。”
“我等你很久了。”
杰斯里随手将长鞭扔在地上,血迹在干净的地面上拖出一片稀疏的痕迹,像是暗红色的荆棘丛。
他邀请塔利娅坐下,侍从安静且迅速地端上了红茶,又无声地退下。
杰斯里轻抿一口茶,然后向塔利娅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枚黑色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复杂的图案,用金边描绘出轮廓。
“这就是那里的‘钥匙’吗?”
“没错,仅有这一枚‘钥匙’,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手。”
塔利娅接过木牌,却并没有仔细看一眼,顺手就收到衣服内里的口袋中。
地面上,那个受伤的青年还挺着腰板跪在那里,身体轻轻晃动着,然后晃动的幅度加大,最终一头栽倒在地。
“塔利娅,你在想什么?”
杰斯里顺着塔利娅的目光看过去,趴在地面上的青年身穿着白色衬衣,只是这白衣已经大半被血染红,他微微喘息着,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皱着。
杰斯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笑了起来。
“这是我前段时间新收的小宠物,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塔利娅闻言收回目光,抬眸看向杰斯里,对方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塔利娅不置可否,开口却是继续说着刚刚的话题。
“为什么要我去?‘钥匙’只有一个,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这是她今天来找杰斯里的目的。
“你知道的,如果我去深渊,不仅是你们密党,魔党中很多人都要怀疑我。”
塔利娅沉默一瞬,实在是杰斯里在魔党中也能算上行事乖张,而深渊那种地方……
“你觉得,深渊这次打开,里面会有什么?”
“魔鬼吧!”杰斯里盯着自己的手,淡淡说。他的手指修长,在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指环。
“是吗?”
“祝你好运。”
塔利娅将手中的红茶放下,起身离开。
魔鬼?什么存在能在血族面前称为魔鬼呢?
他们自身,就是魔鬼了。
待塔利娅的身影消失,杰斯里捡起地上的鞭子。
他的举动,成功让地上的青年身体瑟缩了一下。
“你该感谢塔利娅的。”杰斯里笑着说。“她的突然造访,让你有了喘息的机会,只是,我还没有玩够!”
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青年瘦弱的身体上,带出一串血花,同时伴随着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这声音似乎取悦了杰斯里,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放大,手中的鞭子飞舞得像蛇尾。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因为杰斯里终于重新扔掉了长鞭,这表明他玩累了,也表明青年今日的惩罚结束了。
皮靴撞击地面的声音停在了他身边,青年勉强抬起眼皮,看到杰斯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交给你一个任务。”杰斯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去杀了塔利娅。”
青年闻言,瞳孔微微放大。
“惊讶什么?我向来与她不对付。”
杰斯里从怀中掏出一个匕首,丢到青年面前。
“记得用这把匕首,这是可以杀死亲王的圣器,只要插进心脏,就算是亲王也无力回天。”
杰斯里俯视着青年,在看到青年颤抖着手握住匕首时,再次露出笑容。
“后天是个好机会。如果你成功了,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些奖励。”
奖励?
青年努力地抬起头,想看见杰斯里的表情是否在戏弄他。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杰斯里蹬着皮靴远去的背影。
想要刺杀一位亲王,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血族的亲王,每一位都有纯正的血统,也因此他们拥有不同于普通人的天赋。
这其中,塔利娅做为少数的女性亲王之一,以强大的魔法得到陛下的赏识。
这些,曾经在骑士团任职的青年非常清楚。
也就是说,杰斯里给他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和直接让他去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青年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
后天晚上,在波因亲王的府邸,将举办一场宴会。
受邀的亲王名单杰斯里给他看过,并指明他做为侍从跟随,而名单里就有塔利娅的名字。
那的确是他接近塔利娅的好时机。
大概也是,他埋葬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