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读课还没开始,龙城二中的教学楼里已经漫开了淡淡的晨雾,香樟叶上的露水顺着叶脉滑落,滴在窗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余芊秋是踩着早读预备铃冲进教室的,书包带子还歪在肩上,指尖攥得发白,目光下意识地往同桌的位置瞟去——那里空空荡荡,谢蒽施的座位上,连课本都没有摆出来。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昨天傍晚从篮球场分开后,谢蒽施一路都没再跟她说一句话,原本叽叽喳喳像小麻雀一样的人,全程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胸前,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余芊秋跟在她身后,想开口解释,想道歉,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悸动都摊开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和谢蒽施,是从初中就黏在一起的好朋友。
初一军训时两人被分在同一个宿舍,谢蒽施怕黑,每晚都抱着她的胳膊睡觉;初二分班,她们挤破头选了同一个班级,课间手拉手去厕所,放学一起走回家,分享同一包零食,同戴一副耳机;初三备战中考,两人在台灯下刷同一本习题册,互相抽背古诗文,约定好要一起考上龙城二中。
三年的时光,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人牢牢绑在一起,是彼此青春里最亲密、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余芊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们的友谊会因为一个男生,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她更没有想过,那个全校闻名的校霸崔羽,会把独一份的温柔给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递糖,会耐心地帮她讲每一道数学题,会让她平静的少女心,掀起再也按捺不住的涟漪。
她没有错,谢蒽施也没有错。
错的大概是,那场不期而遇的心动,来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撞碎了两个少女原本安稳的友谊。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谢蒽施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余芊秋身边,而是低着头,脚步轻缓,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默默拿出课本,全程没有看余芊秋一眼,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肿,显然是昨晚哭了很久,眼底的光,像是被彻底浇灭了,只剩下一片黯淡和委屈。
余芊秋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谢蒽施的胳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蒽施……”
谢蒽施的身体猛地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往旁边缩了缩,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里的疏离,清晰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余芊秋的心里。
早读铃声刺耳地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朗朗的读书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余芊秋拿起语文课本,目光落在纸上,可那些熟悉的文字,却一个也进不到她的脑子里。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谢蒽施,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的愧疚和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谢蒽施,她和崔羽真的才刚刚认识,没有她想的那样亲密;想告诉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她喜欢的人;想告诉她,她最在乎的,一直都是她们之间的友谊。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无从开口。
谢蒽施喜欢崔羽,是从体育馆第一眼见到就刻在心底的喜欢,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篮球少年的痴迷。而她,却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谢蒽施梦寐以求的温柔。
换作是她,她也会难过,会委屈,会无法接受。
第一节语文课,余芊秋全程都在走神。
她趴在桌子上,胳膊垫着脸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香樟叶随风晃动,却再也勾不起她半点兴趣。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谢蒽施震惊的眼神,回放着两人从初中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回放着崔羽递糖时温柔的眼神,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提醒她:
只要她远离崔羽,只要她不再和他联系,不再接受他的帮助,不再收下他的温柔,谢蒽施就会回来,她们就可以回到从前,像以前一样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晚崔羽发来的最后三条消息:
【羽】:嗯,你也是。
【羽】:明天数学题,不会的继续问。
【羽】:不许再错。
简短的三句话,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和霸道,曾经让她甜了一整晚,此刻看着,却只觉得心里发慌。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书包最底层,像逃避什么一样,再也不敢看一眼。
她决定,不回他的消息。
至少,在谢蒽施原谅她之前,她不能再和崔羽有任何交集。
一整个上午,余芊秋都活在巨大的低落和愧疚里。
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函数变换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全是她乱糟糟的心事;英语课上,单词听写她错了一大半,被英语老师点名提醒,脸颊发烫,却依旧提不起半点精神;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只有她独自坐在座位上,像一座孤岛,被所有人隔绝在外。
谢蒽施全程都在刻意避开她,和前后桌的女生聊天,笑得勉强,却始终不肯和她说一句话。
终于熬到中午吃午饭,食堂里人潮涌动,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喧闹又充满烟火气。往常,余芊秋和谢蒽施总是手拉手挤到窗口打饭,找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八卦,分享彼此的小秘密。
可今天,谢蒽施在下课铃响的瞬间,就抓起饭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她。
余芊秋独自收拾好书本,慢慢走出教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拥挤的食堂大厅,而是走到了食堂最角落、最偏僻的位置,那里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她打了一份最简单的米饭和青菜,坐在冰冷的塑料板凳上,拿着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眼前的饭菜香气扑鼻,可她的心里,又苦又涩,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闷得发慌。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白白的米饭,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想谢蒽施,想她们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想那个永远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同桌。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那天陪谢蒽施去体育馆,后悔主动去要崔羽的微信,后悔在便利店偶遇他,后悔加了他的微信,后悔接受了他的温柔。
如果没有这一切,她和谢蒽施,现在还会是最好的朋友。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欢声笑语不断传来,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独自缩在角落,默默消化着心里的难过和愧疚。
而此刻,高二教学楼的教室里,崔羽的心情,也同样糟糕。
从早上第三节课开始,他就频繁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又暗下去,反复无数次。微信对话框里,他发给余芊秋的消息,始终停留在第二节课他发给她的两句话
【羽】:今天有不懂的题吗。
【羽】:不懂随时问我。
没有任何回复,连一个“嗯”字都没有。
他等了一整个数学课,等了一上午的课,从期待,到疑惑,到不安,最后,变成了浓浓的担心。
他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的消息,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上午的数学课,他依旧听得漫不经心,却破天荒地没有睡觉,没有玩手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心里惦记着那个胆小乖巧的少女。
他知道,她一定不开心。
江扬早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小丫头,和最好的朋友闹掰了,一个人躲在食堂角落吃饭,一上午都无精打采,连课都没听。
听到这些话时,崔羽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闷闷的,疼疼的。
他想去找她,想问问她怎么了,想把她护在身后,想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可他也知道,女孩子之间的心事,最是细腻敏感,他贸然出现,只会让她更加尴尬,更加无措。
第四节课,是崔羽最讨厌的语文课。
文科类的课程,他向来提不起半点兴趣,课本上的文字,在他眼里比最复杂的数学函数还要晦涩难懂。往常,他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靠在椅背上发呆,要么和身边的兄弟小声打闹,从来不会认真听半句。
可今天,他没有睡觉,也没有打闹。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不安。他拿出一张干净的横格作业纸,又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那是和余芊秋那支一模一样的按动中性笔。
笔尖落在纸上,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余芊秋泛红的眼眶、低落的神情,心里的担心,再也藏不住。
他文笔不好,从小到大,语文作文从来都是及格线徘徊,最不擅长写这些温柔细腻的文字。可此刻,他只想把自己的担心,一字一句地写下来,送给那个不开心的小姑娘。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行行凌厉却认真的字迹:
余同学:
你不回我消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联系你了,我文笔不好,见谅。
今天你可能心情不好,我看你上课都无精打采,我很担心,我听我兄弟江扬说你们女生不开心时喜欢吃些甜的,心情就会好一些,抱歉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可能喜欢吃小蛋糕吧,我们班女生都挺喜欢的,草莓味的你喜欢吗?或者蓝莓味的?抹茶的?芒果的?不好意思,想多了。
你今天不开心我不好意思打扰你,是数学题太难了吗?还是因为其他事情,我今天看见你在食堂一个人吃饭,是和朋友闹矛盾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希望你乐观去解决,而不是连课都不听了在发呆,如果这样,以后我怎么教你数学。
总而言之,余芊秋同学,我希望你好好的。
————崔羽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放下笔,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对折了两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贴身放着,像是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动作轻柔又认真,全然没有平日里校霸的桀骜和冷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和担心。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早就注意到了他这个“问题学生”。
从上课开始,他就没有听过课,一直在低头写写画画,完全无视课堂纪律,把老师的话当成耳旁风。语文老师本就对崔羽这种逃课打架、不服管教的学生颇有微词,此刻见他如此放肆,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崔羽!”
老师猛地一拍讲台,声音严厉,震得全班同学都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的少年。
语文老师气得脸色发青,从粉笔盒里抓起一支白色粉笔,狠狠朝着崔羽的方向扔了过去。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崔羽的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碎成了两半。
“你不想听就滚出去!”语文老师指着教室门,怒声呵斥,“我在上面辛辛苦苦讲课,你在下面开小差,你不听就算了,别影响其他同学听课!要睡出去睡,要闹出去闹,别在我的课堂上碍眼!”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知道,崔羽是出了名的校霸,脾气暴躁,不好招惹,连校长都要让他三分,此刻语文老师当众骂他,还让他滚出去,大家都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下一秒就会爆发冲突。
可崔羽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看了讲台上怒火中烧的语文老师一眼,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桀骜的反抗,也没有不屑的嘲讽。
他站起身,动作慵懒却挺拔,随手把叠好的信往裤包里又塞了塞,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不听就滚出去,你不听别人还要听”,老师的骂声还在身后响起,他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平稳,走出了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教室里的喧闹和老师的怒火,只剩下走廊里微凉的风,和安静的空气。
崔羽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冷意,却不再是平日里的桀骜,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担心。
他抬手,摸了摸裤兜里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心里惦记着那个独自难过的小姑娘。
没过多久,教室门再次被推开,江扬吊儿郎当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支笔,脸上满是戏谑和讨好。
“老师,我也出去了!”
江扬朝着讲台上喊了一声,不等语文老师回应,就一溜烟跑了出来,快步走到崔羽身边,像个小跟班一样,凑到他面前。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看着接二连三跑出去的学生,气得脸色铁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地挥了挥手,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要陪他的都滚出去!别在我教室里碍眼!”
话音落下,教室里又站起来两个和崔羽、江扬关系要好的男生,二话不说,也跟着走出了教室,乖乖地站在崔羽身边,不敢多说话。
走廊里,四个高挑的少年靠在墙上,形成一道亮眼的风景线,引得路过的老师和学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却没人敢靠近。
江扬凑到崔羽身边,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追问:“羽哥,你上课在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老师都被你气炸了。”
崔羽没有看他,目光淡淡地望着走廊尽头的窗外,声音低沉冷淡,没有丝毫情绪:“没什么。”
“还没什么?”江扬挑了挑眉,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调侃,“都哥们,又不是不懂,你肯定在给某人写信吧?是不是给高一那个小美女余芊秋写的?羽哥,你藏得可真深啊,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给女生写东西,还是手写信!”
崔羽的眸光微微一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从裤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指尖,又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他低头,把烟点燃,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轮廓显得愈发冷硬,左耳上的黑色耳钉,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别管。”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里的冷意,让江扬瞬间闭上了嘴,不敢再继续调侃。
崔羽吸了两口烟,把烟夹在指尖,任由烟雾袅袅升起,他直起身,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羽哥,去哪呀?”江扬立刻跟上,另外两个男生也连忙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走廊里。
“高一那边。”崔羽的声音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要去高一教学楼,要把这封写满担心的信,送到余芊秋的手里。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很孤单。
他不能陪在她身边,至少,要让她知道,有人在担心她,有人在惦记她。
一行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响起,清脆又有力。崔羽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指尖夹着的烟,燃了一小半,烟雾随风飘散。
下到一楼,拐个弯,就到了高一教学楼的二楼。
这里是高一十班到十八班的教室,最里面的一间,就是高一十八班,是余芊秋所在的班级。
高一午饭时间比高二、高三多多了,二楼的走廊里,还有不少没去食堂吃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当看到崔羽一行人走过来时,所有人的声音都瞬间停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脸上满是震惊和敬畏。
“天呐!是崔羽!高二的校霸崔羽!他怎么来高一教学楼了?”
“我的天,他好帅啊!比传说中还要帅!一身校服穿在他身上,都这么有气场!”
“他身边跟着的是江扬他们吧?都是高二的风云人物,从来不来高一这边的,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该不会是来找谁麻烦吧?听说崔羽打架特别凶,千万别惹到我们啊!”
“不对啊,你看他手里还拿着烟,表情冷冷的,好吓人……”
“等等,他该不会是来找女朋友的吧?我听说他最近和高一十八班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
议论声细碎地传来,带着好奇、敬畏、花痴和忐忑,落在崔羽的耳朵里,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直直地望向走廊最尽头的高一十八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他的心里,只有那个独自难过的小姑娘。
江扬跟在他身边,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忍不住偷偷笑了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崔羽,小声说:“羽哥,你现在可是全校的焦点了,都知道你为了个小姑娘,跑到高一教学楼来了。”
崔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江扬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一行人慢慢走到高一十八班门口的楼梯口,这里离教室还有几步远,既能看到教室里面的情况,又不会太过显眼。
崔羽停下脚步,目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坐在靠窗角落、孤零零的身影上。
余芊秋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生气。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暖不了她周身的低落,看得崔羽的心,再次狠狠一紧。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现在露面,只会让她更加尴尬,更加无措。
她和朋友闹了矛盾,心里本就难过,若是被同学们看到他这个校霸来找她,一定会引来更多的议论和八卦,会让她更加难受。
崔羽从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被他捂得温热,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江扬,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和叮嘱:“等高二下课铃响,你进去,把这个交给余芊秋,别多说话,别吓着她。”
江扬接过信,指尖碰到信纸,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他挑了挑眉,一脸了然的表情,连忙点头:“放心吧羽哥!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多说一个字,安安全全把信交到小美女手里!”
崔羽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转身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继续抽烟,目光却始终落在高一十八班的窗户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他像一个默默守护的骑士,安静地站在远处,不打扰,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守着她,把所有的温柔和担心,都藏在这一封小小的信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议论声渐渐淡了下去,学生们陆续去食堂吃饭,走廊变得安静起来。
终于,刺耳的下课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安静,响彻在每一栋教学楼里。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响起的瞬间,江扬立刻精神一振,把信攥在手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清了清嗓子,朝着高一十八班的教室门口走去。
他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坐在角落的少女。
“请问,余芊秋同学在吗?”
江扬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引得教室里还没离开的学生,纷纷转头看向他,脸上满是好奇。
余芊秋趴在桌子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慢慢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和低落,神情茫然地看向教室门口。
当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扬时,她的心里猛地一跳。
她认识他,他是崔羽的兄弟,是那天在体育馆里,起哄叫崔羽名字的寸头男生。
他怎么会来找她?
余芊秋的心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不想和崔羽有关的任何人有交集,不想再因为崔羽,让谢蒽施更加难过。
可江扬已经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她没办法装作没听见。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沉重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指尖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手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走到江扬面前,她微微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扬看着眼前这个乖巧温顺、眼眶红红的少女,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自家羽哥会对她这么上心。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不敢多说话,怕吓着她,也怕违背崔羽的叮嘱,只是把攥在手里的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轻轻递到她的面前,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余同学,这是羽哥让我交给你的,你收好。”
羽哥。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余芊秋的心里。
是崔羽。
他知道她不开心,知道她没回消息,所以让人给她送东西来了?
余芊秋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微微发烫。
她看着江扬递过来的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作业纸,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能看出写信人的认真和细心。信封没有封口,能隐约看到里面工整的字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她告诉自己,不能接,不能再和崔羽有任何交集,不能再让谢蒽施难过。
可心底的那点悸动和期待,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让她无法拒绝。
那是崔羽写给她的信。
是那个高冷桀骜、从不擅长表达的校霸,亲手写给她的信。
江扬见她迟迟不接,以为她是害怕,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放心,羽哥没有恶意,就是担心你,你收下就好。”
说完,江扬把信轻轻塞进她的手里,对着她笑了笑,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就跑,一溜烟地跑回了楼梯口,回到了崔羽的身边。
余芊秋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小小的信。
信纸薄薄的,却重得像千斤鼎,压在她的掌心,带着淡淡的、属于崔羽的清冽气息,还有他指尖残留的温度,滚烫滚烫的,烫得她的心尖,都微微发颤。
教室里的同学,看到这一幕,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天呐!是崔羽的兄弟给她送的东西!还是一封信!”
“余芊秋什么时候和崔羽关系这么好了?居然还收到了崔羽写的信!”
“太羡慕了吧!崔羽可是全校女生的理想型,居然会给她写信!”
“怪不得谢蒽施今天不理她,原来真的是因为崔羽……”
那些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余芊秋的耳朵里,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里又慌又乱,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蒽施的位置,谢蒽施正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地看着她手里的信,眼底的委屈和难过,更加明显。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芊秋的心,狠狠一疼。
她攥着信的手指,越来越紧,信纸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她想把信扔掉,想告诉所有人,她和崔羽没有关系,想回到谢蒽施的身边。
可手里的信,像有魔力一样,让她无法放手。
那里面,藏着崔羽的担心,藏着他的温柔,藏着他独一份的在意。
她慢慢转过身,没有理会教室里的议论和目光,也没有再看谢蒽施,攥着那封信,快步走出了教室,朝着走廊尽头的天台走去。
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完这封信。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教室里的喧闹和尴尬。
天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阳光温柔地洒下来,落在地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远处的香樟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沙沙作响,安静又治愈。
余芊秋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摊开手心。
那封被她捏得微微发皱的信,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悸动,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展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一行行凌厉工整、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认真地读着,读着读着,眼眶就一点点泛红,鼻尖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
他知道她不开心。
他看到她上课无精打采。
他担心她,特意写了信给她。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甜食,却认认真真地罗列了草莓、蓝莓、抹茶、芒果各种口味的小蛋糕,笨拙又认真地关心她。
他看到她一个人在食堂吃饭,猜到她和朋友闹了矛盾,却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叮嘱她要乐观,要好好听课,不然以后没人教她数学。
最后,他说,余芊秋同学,我希望你好好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戳中她的心。
这个全校闻名、桀骜不驯的校霸,这个冷漠疏离、不好招惹的少年,把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她。
他会记住她落下的笔,会耐心帮她讲每一道数学题,会在篮球场上给她递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写一封信,安慰她,担心她。
他从来没有逼过她,从来没有打扰过她,只是默默守护,默默关心,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信纸,打湿了她的指尖,也打湿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以为,她远离崔羽,就能换回谢蒽施的友谊。
可直到此刻,读完这封信,她才明白,她不能。
她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友谊,就逃避自己的心意,就辜负崔羽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没有错,谢蒽施没有错,崔羽也没有错。
友谊和心动,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她擦干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腕间的海蓝宝手链,在阳光下闪着澄澈的光,像崔羽左耳的耳钉,遥遥相对,温柔呼应。
她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进自己校服的口袋里,贴身放着,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拿出手机,解开锁屏,点开那个被她藏在书包底层、静音了一上午的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居然多了两个小红点,是他第二节课发来的。
她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微微颤抖着,心里的感动和温柔,再也藏不住。
她一字一句,认真地、慢慢地敲下自己的回复,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带着满满的感动,带着藏不住的心意:
【学长,对不起,我今天上午心情不好,没有及时回你的消息,让你担心了。】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认认真真看完了,谢谢你,学长。我真的很感动,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担心我。】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闹矛盾了,我很难过,也很愧疚,我以为只要我远离你,她就会回到我身边。】
【可是学长,我现在明白了,我不能逃避,也不能辜负你的温柔。】
【我没有不喜欢你的关心,也没有想过要远离你。】
【甜食我都喜欢,你说的每一种小蛋糕,我都爱吃。】
【数学题我会好好学,不会再上课发呆了,我会认真听每一节课,不让你失望。】
【学长,我现在好多了,真的。因为有你担心我,我觉得一点都不孤单了。】
【还有,学长,以后不要在语文课上写信了,不要被老师骂,也不要逃课,好不好?】
【我希望你,也好好的。】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遗漏,然后轻轻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微微上扬,弯起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风轻轻吹过天台,拂起她的长发,阳光温柔地包裹着她,心底的阴霾,被这一封小小的信,彻底驱散。
而此刻,高一教学楼楼梯口的墙壁旁,崔羽靠在墙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江扬站在他身边,一脸八卦地说:“羽哥,信送到了!小美女收下了,看起来还挺感动的!”
崔羽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高一十八班的窗户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里,弹出了一连串长长的消息,来自那个他惦记了一上午的小姑娘——余芊秋。
他低头,一字一句,认真地看着。
看着她的道歉,看着她的感动,看着她的心事,看着她笨拙的关心,看着她说“我希望你,也好好的”。
崔羽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向上扬起,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从未有过的笑容。
那笑容,像冰雪融化,像春风拂面,像阳光破开云层,温柔得足以融化所有的冷漠和桀骜。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左耳上的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光,和少女腕间的海蓝宝手链,隔着一层走廊,一场风,一段心事,遥遥呼应。
风藏住了少年的温柔,信寄去了少女的心动。
高一的秋天,香樟叶沙沙作响,所有的难过和愧疚,都在这一封小小的信里,慢慢消散。
剩下的,只有藏不住的心动,和温柔的期许。
余芊秋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她知道,接下来,她会好好和谢蒽施沟通,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
也会好好珍惜,那个把温柔都给了她的少年。
手机屏幕再次轻轻震动,她低头看去,是崔羽的回复,简短的一句话,却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和霸道:
【羽】:乖,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