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玉风月 第7章 第六章

迎亲队伍渐渐模糊，那刺目的红即将消失在街巷尽头，沈疏玉才如梦初醒。

脑海中，刘晚卿那双含泪的双眼挥之不去。

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街坊们交头接耳，猜测着刘晚卿的去向，言语间满是对这场诡异婚事的困惑。

齐绍扬站在一旁，他匆匆赶来，只看到迎亲队伍离去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何事。又见沈疏玉面色苍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戚，心头莫名一闷。

他顺着沈疏玉的目光望去，隐约知晓这是一场冲喜婚事，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影，竟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感，却又说不清缘由。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短打小厮挤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惊喜的笑，对着齐绍扬躬身道：“三少爷，您怎么在这儿？今儿是老爷的大喜日子，府里就缺您了！”

听见这熟悉的大嗓门，齐绍扬眉头一蹙，转头看去，从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认出，这是老管家的儿子，专门替他父亲跑腿办事。

他素来知晓这人惯会偷奸耍滑，本就不喜，更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当即皱眉不耐道：“什么大喜日子？他的喜事还少吗？一把年纪，都快走不动路了，还娶什么姨娘？这是第几房了？”

小厮仿佛没瞧见他的不耐，依旧笑嘻嘻地回道：“三少爷说笑了，老爷身子硬朗着呢！说是老神仙算过，娶了刘家这小丫头冲喜，老爷的病定能好起来！”

这话一出，齐绍扬猛然惊愣，这才明白那少女是给父亲冲喜的。

他想起方才沈疏玉的神态，下意识转头，正巧对上沈疏玉的目光。

那双原本满是忧郁悲切的眼眸，此刻正望着他，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齐绍扬心头慌乱，正要开口解释，手腕却被沈疏玉猛地攥住。

沈疏玉虽是读书人，手劲不大，可齐绍扬并未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一同穿过人群，沿着私塾的长廊向内走去。

一路上，齐绍扬都望着沈疏玉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平日里的温润柔和尽数褪去，浅色的唇紧紧抿着，神色严肃得近乎冷冽，长睫垂覆，遮掩了眼底情绪，让人无法辨明他的心情，只知他此刻心情极差。

齐绍扬自然清楚缘由，心中七上八下，绞尽脑汁想着说辞，生怕沈疏玉因此责怪他。然而此刻显然不是说话的时机，他只得乖乖任由对方牵着，连挣脱都不敢。

刚踏入卧房，门便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疏玉立刻松开手，站在原地注视着齐绍扬，目光灼灼，开门见山道：“是你爹，要娶刘晚卿冲喜？”

他的语气听不出苛责，齐绍扬却急忙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方才那仆人说了，我才知晓。”否认过后，他仔细回想，又道：“不过前段时间，我听说爹要娶新姨太太，还以为只是玩笑。他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我哪里想到……”

然而这一次，话未说完，他的手腕再次被沈疏玉握住。

此刻齐绍扬心绪稍定，清晰地感觉到沈疏玉的掌心温暖干燥，还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那力道也比方才更紧了些许。

“既是你家的事，”沈疏玉抬眸，目光认真恳切，“你能不能带我进齐家公馆？”

望着他这般神色，齐绍扬自然明白他的意图，也知晓此事不易。可面对他清美坚定的眼眸，还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沈疏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齐绍扬的手，语气急切：“你带我去，你想让我写什么都好，我分文不取。只要你肯带我去，无论是批判还是撰文，只要你需要，我都给你写。”

清晰温暖的触感传来，沈疏玉指尖的薄茧轻轻蹭过他的掌心，那处皮肤几乎被摩挲得发烫。

齐绍扬只觉脸颊滚烫，心脏骤然狂跳，却又不舍得挣开这双手。他望着沈疏玉激动发亮的眼睛，连忙点头，也跟着高兴道：“好，好，我带你去……我一定带你去……”

沈疏玉并未注意到齐绍扬的反常，满心只想着，若齐绍扬真能带他进去，该如何才能见到刘晚卿……

夕晖洒满天际，晚霞如锦帛一般绵延铺展。

齐家公馆门前热闹非凡，那大门气势恢宏，朱红门板如山般巍峨高耸，门楣两侧挂着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烛火与霞光交相映照，将青砖地面晕染出一片暖融融的欢喜之意。

时间尚早，府外车马络绎不绝，气派的门口铺着红毯，一直延伸至内堂，两侧摆满了名贵盆栽与娇嫩鲜花，宾客往来穿梭，觥筹交错，处处皆是奢靡喧闹的景象。

纵使这场婚事只为冲喜，排场却依旧极尽奢华。

此刻，齐绍扬带着沈疏玉走到公馆门前。

来得匆忙，沈疏玉依旧穿着那身素色长衫，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却在这满目赤红繁华之间，愈发显得清绝出尘。

他微微仰着头打量着匾额，跟随着齐绍扬的脚步跨入门槛，尚未继续往里走，前方那个东倒西歪的身影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身来，目光一下就锁定了齐绍扬。

这人穿着一身昂贵华美的长衫马褂，衣料上的暗纹在灯影下泛着光泽，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杯，眉眼张扬俊朗，姿态与神态间满是纨绔散漫之气。

明明宴席尚未正式开席，他却已带着几分醉意。

“齐三少！”他高声喊了一声，歪歪倒倒地走上前来，身旁的小厮见状，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

可他并未如小厮所愿摔倒，反倒稳稳走到齐绍扬跟前，扬声说道：“我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爹娶新姨太太，你也不早点赶来，新娘子都已经进去了，你怕是看不着什么了。”

齐绍扬皱起眉头，并未搭理他，只是先抬眼朝内堂张望，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带沈疏玉进去，让他们师生见上一面。

程锦曜见齐绍扬不搭理自己，也不自讨没趣，眼珠子一转，便瞧见了站在齐绍扬身后、垂眉敛目的沈疏玉。

他那双似乎被酒意熏得略显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一把拨开身边依旧小心翼翼搀扶他的小厮，径直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揽沈疏玉的肩膀，嘴里还轻佻地说道：“哪里来的大美人……”

他这一动，齐绍扬当即察觉，再听见他这般轻佻的话语，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抬手猛地将他的手臂挡开，冷声呵斥道：“程锦曜！你要做什么！”

他骤然冷脸呵斥，不仅程锦曜愣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沈疏玉也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了齐绍扬一眼。

先前见他，脸上总是带着开朗和善的笑意，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严肃模样，沈疏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想来他这副动怒的样子确实少见，那边的程锦曜被吼过之后，立即满脸新奇地打量着他，嬉笑道：“哎呦，稀奇了！传闻中脾气最好的齐三少爷，居然当众发火了？”说罢，还高声嚷嚷起来：“大家快来看啊，齐绍扬生气咯！”

齐绍扬面色愈发难看，却并未再多说，随手从一旁的酒桌上拿起一杯酒，直接塞到程锦曜嘴里。

这人或许是真的嗜酒，酒一到嘴边，便不再叫嚷，端着酒杯细细品味，还忍不住咂了咂嘴。

齐绍扬沉声道：“上次你托我的事，我会帮你，安分喝你的酒，别在这里闹事。”

程锦曜没有搭话，咬着酒杯，眼珠子咕噜噜转着，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稍稍解决了程锦曜，齐绍扬转头看向沈疏玉，眉眼间的冷意瞬间褪去，仿佛春风拂面一般，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进去吧。”

程锦曜见他这般前后转变，又睁大了眼睛，挑了挑眉，目光再次黏在了沈疏玉身上。

公馆内暖融融的灯火映照在沈疏玉脸上，将他本就秀美的五官勾勒得愈发柔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肌肤莹白无瑕，唇色柔嫩如春日初绽的花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文墨之气，气质清润温婉，独一无二，让人只需看一眼，便难以忘怀。

似是察觉到程锦曜那直勾勾、赤/裸裸的目光，沈疏玉缓缓转眸，清冷的眸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程锦曜假装醉得糊涂，再配上脸颊上两坨醉红，倒真难分辨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他对着沈疏玉露出一个流氓般痴醉的下流表情，还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美人儿啊……真美……”

沈疏玉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一哆嗦，情不自禁地往齐绍扬身后躲了躲。察觉到齐绍扬已经往里走去，他连忙跟上脚步，与他一同向内堂行进，可后背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炙热露骨的目光，如影随形，仿佛无论如何也难以逃离。

只能更是脚步匆匆。

站在原地的程锦曜终于憋不住，直接轻笑出声，端着酒杯，又感叹了一声：“大美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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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