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天台喂猫二人组成立了。
每天中午十二点下课铃一响,程越端着两个饭盒往楼上冲,陆延拎着一壶温水和一袋猫粮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铁柱被留在家里了,但天台上又来了新猫,一只橘白相间的大公猫,陆延给起名叫“翠花”。程越说这名字比铁柱还土,陆延说“那你起一个”,程越想了半天说“叫大黄吧”。陆延看了他一眼,说:“还是翠花吧。”
喂猫的流程被陆延优化过了。程越负责倒水泡粮,陆延负责给猫擦眼睛洗耳朵。两人分工明确,五分钟搞定,然后蹲在天台边上吃饭。程越打菜陆延打饭,两份菜拼在一起,米饭管够,偶尔程越还会从小卖部带两瓶冰红茶上来。
九月末有天中午,程越打了份红烧排骨,自己没吃几块,全拨到陆延碗里了。
“你干嘛?”陆延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
“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体重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你手腕子细得跟筷子似的。”程越说着伸手在陆延手腕上捏了一把,“你看,一把骨头。”
陆延被他捏得缩了一下手:“你手上有油。”
“嫌弃我?”
“嗯。嫌弃。”
程越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又去捏。陆延端着碗躲了一下,程越追着捏,两人在天台上绕着猫碗转了三圈,最后陆延被逼到角落,叹了口气:“你再捏我把你饭盒扔下去。”
程越这才消停了,蹲回去继续吃饭。陆延看了他一眼,把碗里排骨夹了两块扔回他饭盒里:“一人一半。再给我我就真扔了。”
十月月考,程越物理终于及格了,六十七分。虽然还是全班倒数第五,但比上学期期末的五十二分进步了不少。方老师在讲台上念完成绩,程越在底下戳陆延:“六十七!及格了!”
“嗯。比我预期高两分。”
“你预期多少?”
“六十五。多出来那两分是选择题蒙对的。”
“陆延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陆延把卷子翻到背面,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你这道题思路是对的,就是最后一步公式代错了。你要是代对了,能拿七十三。”
“所以还是没夸我。”
陆延合上卷子,偏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程越,你进步了。”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他低头假装翻书,嘴里嘟囔:“这还差不多。”
十一月,程越的物理成绩稳定在了七十分上下。方老师找他谈话,问他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学什么专业。程越说还没想好,方老师说“你理科底子薄,但动手能力不错,可以考虑工科类的”,程越回去就跟陆延说了。
“工科。我跟你一块儿学建筑行不行?”
“建筑要学五年。而且有美术加试。”
“我学画画呗。现在开始学。”
陆延看了他一眼:“你真想学?”
“真的。”
“那行。我姑认识一个画室的老师,周末上课,我陪你去试一节。”
程越本来是一时嘴快,没想到陆延真给他安排上了。周末他被陆延拖到画室,坐在一屋子艺考生中间画了一个下午的几何体,画出来的正方体跟被车碾过一样。老师看了半天,说:“线条感还行,透视不太行,练。”
程越出来的时候腿都麻了,靠在画室门口的墙上哼唧:“我不学了。太难了。”
陆延站在旁边喝水,不慌不忙地说:“我刚开始学的时候,画了三个月正方体。”
“你骗人。”
“真的。我姑逼我画的。她说建筑系录取第一课就是画正方体。”
程越哀嚎了一声。陆延把水递给他:“你自己说要学的。别半途而废。”
“那你陪我画。”
“我本来就陪你。你画你的,我在旁边看书。”
程越喝了一口水,缓过来了:“那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是真考上了建筑系,你大一开学那天得请我吃顿好的。”
陆延想了想:“食堂算吗?”
“不算。”
“那行。学校后门有家烤鸭店,人均八十。”
“成交。”
寒假之前,程越的几何体终于画得能看了。
陆延带他去省设计院找他姑看了一趟。他姑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在电脑上翻出一堆建筑效果图给程越看,什么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看得程越眼花缭乱。
“想学建筑得能熬夜。画图一画一宿,改方案改到吐。”他姑说,“你行吗?”
程越看了一眼陆延。陆延站在旁边翻一本建筑杂志,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
“他行。”陆延头都没抬,“他体力好。三千米第七。”
他姑笑了:“那就好好学。考不上别来找我哭。”
出来之后程越问陆延:“你姑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我姑觉得谁都不靠谱。她当年也这么说我。”
“那你现在靠谱吗?”
“我觉得我挺靠谱的。”陆延合上杂志,“你觉得呢?”
程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靠谱。你是我认识的最靠谱的人。”
陆延把杂志塞回书架,转身往外走。程越跟在后面,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
寒假里程越隔一天去一次陆延家,上午学画,下午陆延给他补物理和数学。铁柱和翠花挤在暖气片旁边睡觉,陆延他妈上早班的时候会在桌上留一锅炖菜,留张纸条写“热了吃,别吃凉的”。
程越帮着热菜,帮着洗碗,帮着喂猫,帮着倒垃圾。有回陆延他妈下班回来看见程越在厨房炒菜,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扭头问陆延:“你同学还会做饭?”
“刚学的。网上有教程。”
他妈妈笑起来:“你俩倒是能凑一块儿过日子了。”
程越端着一盘炒糊了的西红柿炒蛋出来,嘿嘿笑着:“阿姨,下回我不糊了。”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方老师在讲台上说:“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学期了,都收收心。”
程越坐在陆延旁边,把一本画满了几何体的速写本塞进桌洞里,又把物理错题本摞在上面。陆延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新的课程表,上面用红笔标了二十三个时间点。
“什么玩意儿?”
“复习计划。每个时间点该看什么我都标好了。”
程越看了一眼第一行:早上六点五十到七点二十,背英语单词。
“六点五十?这么早?”
“你六点半起床,洗漱十五分钟,走到教室正好六点五十。”
“那我早饭呢?”
“路上吃。我给你带。”
程越把课程表翻到背面,看见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坚持到高考,每天中午加一个鸡腿。
“加鸡腿谁出钱?”
“我出。奖励你按时完成计划。”
程越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行。为了鸡腿我也得坚持。”
高三的日子过得跟流水一样,卷子一套接一套,考试一场接一场。程越每天六点半爬起来,路上啃陆延给他带的包子,到教室背单词。中午两个人还是上天台喂猫吃饭,但话题从闲扯变成了互相抽背知识点。程越的物理从七十晃到了八十,数学从九十晃到了一百一,虽然跟陆延那个变态没法比,但够用了。
三月模考,程越总分过了去年建筑系的录取线。陆延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说了句“还行”。
“还行?”
“嗯。再加把劲能挑专业。”
“那得加多大劲?”
“你每天晚上多学半小时。我陪你。”
程越看着陆延。这人从高一到现在,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好话从来说不满,好像说满了就会出什么事似的。但程越现在已经能从他那个“还行”里听出“不错”的意思了。
“陆延。”
“嗯。”
“我要是真跟你考上一个学校,你请我吃的第一顿饭,得加个硬菜。”
“烤鸭还不够硬?”
“再加个松鼠鳜鱼。”
陆延叹了口气:“行。你考上了我请你吃松鼠鳜鱼。”
六月高考,两天半考完四场。最后一门物理交卷铃响的时候,程越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做完了,检查了两遍,最后一道大题虽然没算出来,但前面都写满了。
出考场的时候陆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两瓶冰水,一瓶递给程越:“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前面还行。”
“最后一道大题超纲了。你没做出来正常。”
程越拧开瓶子灌了半瓶,浇了半瓶在脑袋上,跟当年跑三千米一个架势。陆延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别感冒。”
程越胡乱擦了两把,忽然问:“你考得怎么样?”
“满分。”
“你估分了?”
“没估。就是满分。”
程越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陆延你真是——”他伸手在陆延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没松手,手搭在那儿,陆延也没躲。
“走,”程越说,“吃烤鸭去。你欠我的。”
“成绩还没出来。”
“先吃了再说。吃完了等成绩,成绩出来了吃松鼠鳜鱼。”
陆延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走吧。烤鸭店我订了位。”
出成绩那天程越在家刷网页,刷到第三遍的时候页面终于刷出来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我考上了。”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好。回头给你妈烧个香。”
程越挂了电话又给陆延发消息:“我过线了。你多少?”
陆延秒回了一张截图。分数栏赫然写着:总分七百一十三,数学满分。
底下跟了一行字:“我在你家楼下。下来。吃烤鸭。”
程越趿拉着拖鞋冲下楼,看见陆延站在小区门口,还是白T恤大裤衩,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程越跑过去扒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两瓶冰红茶,还是买一送一的。
“你就拿这个当庆祝?”
“烤鸭店有茶水。这个路上喝。”陆延把袋子塞给他,“走吧。松鼠鳜鱼我已经跟老板说好了,现杀现做。”
程越抱着那两瓶冰红茶,跟在陆延后面走。省城的傍晚热烘烘的,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程越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延。”
“嗯。”
“咱俩以后去北京,铁柱和翠花怎么办?”
“带着。我查过了,学校旁边租房可以养猫。”
“你要租房?”
“嗯。宿舍不方便。我图多,得有个地方摊开画。”
“那我呢?”
陆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出伙食费。我出房租。”
程越乐了:“那咱俩这建筑公司算开起来了?”
“算。你管施工队,我管设计。”陆延拐进烤鸭店门口,回头看他,“不过你先把松鼠鳜鱼的钱付了。这个月伙食费没交。”
程越骂骂咧咧地掏手机转账。转完了往店里走,路过陆延身边的时候,胳膊撞了他一下。
“合伙人。”
“嗯。”
“以后请多指教。”
陆延被撞得晃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指教不敢当。你别把西红柿炒蛋炒糊了就行。”
北京九月的太阳跟省城不是一个量级的。
程越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汗透了。他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猫包,包里铁柱叫得撕心裂肺,翠花缩在角落一声不吭,两只猫形成了鲜明的性格对比。
陆延走在他旁边,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还沉的大背包,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猫粮猫砂和一只折叠猫砂盆。程越问过他为什么不把东西托运,陆延说“猫用的东西不能耽误,万一托运丢了呢”。
“那你也不能自己扛啊,你那个心率——”
“我查过了。心率过缓的人可以做适量负重训练。”
“适量?你背了快二十斤。”
“所以我跟你说好。到了北京你背猫砂,我背猫。”
程越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猫包,又看了一眼陆延背上的大包,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出租屋是陆延提前在网上找的。学校东门外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居室,客厅被隔出来一张床的位置,卧室里放了两张书桌。程越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撂,环顾了一圈:“这房子一个月多少?”
“三千二。”
“一人一千六?”
“嗯。水电燃气另算。”
程越在心里算了笔账,他爸给的生活费每月两千,他妈(后妈,但程越从初中起就叫妈了)另外偷偷塞了五百。交完房租剩九百,吃饭加画画材料,紧巴巴的。
“我是不是得找个兼职?”
“你先把课上明白再说。”陆延把猫包打开,铁柱嗖地窜出来满屋乱跑,翠花慢悠悠探出脑袋,在包口蹲了半天才迈出一只前爪,跟视察工作似的。“建筑系大一课多,你还有画画补习要补,打什么工。”
“那我伙食费交不上了。”
陆延把猫砂盆从购物袋里掏出来往厕所门口一放:“先欠着。毕业了一块儿算。”
程越瘫在沙发上:“陆延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那你少欠点。从明天开始你负责做饭。”
“我做饭就那几样,西红柿炒蛋、蛋炒西红柿、西红柿拌白糖。”
“那就练。网上有教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