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五开学,陆延开始准备作品集。
他的目标是北京一家老牌事务所,专做文化建筑,每年招人少得可怜。陆延把大学四年的图筛了一遍,挑了六个方案排版,每天改到半夜。程越那边也没闲着,芳姨给他介绍了一家做住宅的所,让他大五下学期去实习。
两人作息错开了,一个白天出去实习晚上回来改作品集,一个白天在学校画图晚上回来改竞赛方案。客厅那张桌子永远摊着两摊东西,左半边陆延的,右半边程越的,中间用一摞书隔开,铁柱经常跳上去踩一脚,把书踹翻了就当桥走。
十一月底有天晚上,程越实习回来发现陆延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作品集的打印稿,手还攥着笔。程越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排版改了一半,留白位置他上次提过“这块太空了,加张分析图”,陆延在边上用铅笔标注了“加图,程越建议”。
程越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端出来的时候陆延醒了,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碗:“几点了。”
“十一点。你趴着睡了半小时。”
“作品集——”
“明天再改。先吃饭。”
陆延接过碗,吃了一口面,忽然说:“你实习那边怎么样。”
“还行。带我的师傅说我有施工图基础,上手快。”
“那就好。”
两人对着吃面。铁柱从桌上跳下来蹭程越的腿,程越夹了一筷子鸡蛋给它,被陆延瞪了一眼:“别喂猫吃咸的。”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程越把鸡蛋收回来自己吃了。吃完了把碗收走,路过陆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陆延。”
“嗯。”
“你作品集最后一页那个分析图,我帮你画。你告诉我画什么内容。”
陆延抬头看他。
“你天天改到一两点,我怕你猝死。我帮你画一张图,你多睡一个小时,行不行?”
陆延想了想:“你会画轴测分析图吗?”
“不会。你教我。”
“那等你学会了天都亮了。”
“那你画草稿我描线。描线我总行吧。”
陆延看了他几秒,把碗放下,从桌上抽了一张草稿纸,拿铅笔刷刷刷画了一个轴测图的框架:“明天晚上你回来我教你描。描坏了不怪你。”
程越把那张草稿纸收好,揣进兜里。陆延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兜里现在装什么。”
“装你的草稿纸啊。”
“我是说平时。”
程越拍了拍裤兜:“钱包钥匙手机。还有一包纸巾。你上次说让我随身带纸巾,我带了。”
“还有呢?”
“没了。我又不像你,兜里揣糖揣巧克力揣葡萄糖。”
陆延站起来把碗拿去厨房洗了,洗完了擦干手走出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程越手心里。程越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姑那个设计院的。她给我配了一把,说以后我可以随时去用她那儿的大绘图仪。我给了你一把。”
“你给我这个干嘛?”
“你实习下班早的时候可以去那儿画图。那边设备全,比家里强。”陆延顿了顿,“而且离你实习那个所就两站地铁。你以后在那附近租房也方便。”
程越把钥匙攥在手里,感觉这把钥匙沉甸甸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天台上,陆延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他,说“补充能量”。后来是葡萄糖口服液,是便签纸,是临期牛奶,是樱桃味的糖。现在是一把钥匙。
“陆延。”
“嗯。”
“你以后兜里别老装这些了。”
“这把钥匙不占地方。”
“我不是说钥匙。”程越看着他,“我是说你老想着给人东西。你也给自己留点。”
陆延把厨房灯关了,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他:“我给自己留了。”
“留了什么?”
“留了个人天天给我做饭。”
程越愣在原地。陆延已经回卧室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程越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句:“明天晚上别忘了我教你描图。”
“知道了。”程越冲着那条门缝喊回去,“你明天多睡会儿!别又五点半起!”
卧室里没回话,但铁柱从门缝里挤出来,嘴里叼着陆延的一只袜子,满客厅乱窜。程越追着铁柱把袜子抢回来,敲了敲卧室门:“你袜子被猫叼了。”
陆延开门接袜子的时候头发又是乱得跟鸡窝一样。程越掏出手机想拍,陆延一把捂住镜头。两人在门口拉扯了两分钟,最后袜子掉地上了,铁柱又叼走了。
程越靠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陆延叹了口气,放弃追袜子,回床上躺着了。躺下去之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程越瞥了一眼,是那把设计院的钥匙,陆延自己也留了一把。
两把钥匙,一把在他兜里,一把在陆延床头。
程越把门带上,回到客厅。翠花蹲在他桌子上冲他喵了一声。他把翠花抱起来掂了掂:“你哥俩以后跟我混。你另一个哥太抠门了,钥匙只给一把。”
翠花又喵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去找铁柱玩了。
程越坐在桌前,把明天要描的草稿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平。陆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轴测图的框架画得跟印刷品似的,旁边标注了“程越描线区”和“描完此处留白”。
他拿出铅笔和尺子,把草稿纸压在台灯底下。先描一条线试试。
描歪了。橡皮擦掉重来。
第二条好一点。第三条更好了。
程越描了半页纸,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难。回头跟陆延显摆一下,说不定还能多捞一块红烧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租了快四年的客厅。左半边陆延的书架、绘图板、堆成小山的硫酸纸。右半边他的速写本、马克笔、吃了一半的薯片。中间那摞隔着的书还是当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建筑构造》,过期了两年没还,罚款估计得有一百多。
铁柱叼着袜子从卧室跑出来,翠花跟在后面追。两只猫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最后挤在暖气片旁边团成一个球。
程越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合伙人,俩猫,一屋子图纸。日子还行。
陆延在卧室里发了一条评论:明天描图画完了吗?
程越回:画了一半了!你睡你的!
陆延回了一个句号。
程越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描图。
那天晚上程越描图描到一点半,描废了四张草稿纸,最后一张勉强能看。陆延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那张“描完此处留白”的草稿纸,铅笔还攥在手里,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
陆延把他摇醒:“去床上睡。”
程越迷迷糊糊睁开眼:“我描完了。”
“描了个洞。”陆延把草稿纸抽出来看了看,“你睡觉流口水把图洇了。”
程越猛地坐起来:“哪儿洇了?”
“骗你的。”陆延把草稿纸叠好塞进自己兜里,“明天我教你一遍。你手太笨了。”
“你才手笨。”
“我手笨能画竞赛二等奖?”
程越不说话了,拖着步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陆延,你那个作品集,除了分析图还有别的我能帮的吗。”
“有。封面题字。”
“我字丑。”
“你字丑我知道。但我缺个画封面的。”
“封面你画啊。”
“我画得没你好。”陆延关了客厅灯,“你速写本上那些小画,我翻过。挺有意思的。”
程越站在卧室门口愣了半天。他的速写本平时随手扔在桌上,里面画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铁柱趴键盘上睡觉、翠花在窗台上看鸟、陆延在厨房炒菜时皱眉头、陆延在绘图板前弓着背的侧影。他以为陆延没看过。
“你偷看我速写本?”
“你摊在桌上。我收猫的时候顺手翻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画你?”
“嗯。画得挺像。”
程越“砰”一声把卧室门关上了,躺床上拿被子蒙住头。铁柱跳上来踩着他的肚子找位置,他一把把猫捞进被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另一个哥真烦人。”
铁柱喵了一声,在他怀里踩了两圈奶,趴下了。
第二天晚上陆延教程越描图,手把手那种教法。程越画一条线,陆延在旁边盯着,画歪了就用尺子敲他手背:“手腕别转。说了别转。”程越被敲了七八下,最后画出一条勉强过关的轴线,陆延放他吃饭去了。
“进步了。”陆延把描好的图收起来,“明天再练一个小时。”
“练好了给你画封面?”
“练好了再说。”
练了一周,程越的描线总算能看了。陆延把作品集封面交给他画,程越拿着速写本在客厅坐了三个晚上,最后交了一张铅笔稿:一棵歪脖子槐树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长出来,树冠被框在一个矩形里,矩形外面是留白,留白处写了两个字——树隙。字是程越的狗爬体,但歪歪扭扭的还挺有味道。
陆延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字再小一号。”
“你他妈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了。字小一号就完美了。”
程越把封面改了,第二天交给陆延。陆延直接扫进电脑排版,当晚把作品集给芳姨发了一份。芳姨第二天回了一条语音,程越凑过去听,芳姨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封面谁画的?小程?他还有这手艺?让小程给我分院画个宣传海报。”
程越在旁边嘿嘿笑:“芳姨夸我了。”
陆延把手机收回去:“海报一张给你两百。接不接?”
“接!怎么不接!”
大五下学期,程越实习的那家住宅所跟他说,毕业之后可以转正,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但够活。程越打电话跟他爸商量,他爸沉默了半天说“你自己定”,后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在北京好,北京机会多”。
陆延那边作品集投出去一个月,那家事务所给了面试通知。面试那天程越专门请了半天假陪他去,在写字楼楼下咖啡店坐着等。等了四十分钟陆延下来了,程越迎上去:“怎么样?”
“过了。”
“过了?就过了?”
“面试官说作品集不错,施工图部分做得细。问我施工图谁画的。”
“你怎么说的?”
“说我合伙人画的。他问我合伙人叫什么,我说叫程越,学施工的,在北京某住宅所实习。”
程越瞪着他:“你这是帮我投简历了?”
“顺手的事。”陆延从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自己剥了塞嘴里,一颗扔给程越,“他问你有没有兴趣做他们的外包施工图。按项目结钱。你接不接?”
程越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接!怎么不接!”
毕业典礼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两人穿着学士服在礼堂门口排队,铁柱被寄养在芳姨那儿,翠花在出租屋睡觉。程越的帽子歪歪扭扭戴不住,陆延伸手给他扶正了,扶完了又歪,又扶,第三次的时候程越说:“你别管了,让它歪着吧。”
“你上台领毕业证的时候歪着帽子像什么样子。”
“像土木系那个谁?就那个延毕的,他帽子从来没正过。”
“所以你也要延毕?”
程越把帽子正了正,正得比谁都正。上台的时候他往台下扫了一眼,陆延坐在建筑系那片区域,举着手机在拍他。程越冲镜头比了个耶,陆延在台下弯了一下嘴角。
典礼结束之后两人在学校门口拍了张合影,程越搂着陆延肩膀,陆延没躲。照片里程越笑得呲牙咧嘴,陆延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两人在出租屋煮了最后一顿火锅。冰箱里东西全掏出来,羊肉片、冻豆腐、白菜、粉丝、两包方便面,锅底是陆延用火锅底料和半块浓汤宝调的。铁柱和翠花蹲在桌底下等投喂,程越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清水里涮了涮,撕成小条分给两只猫。
“陆延。”
“嗯。”
“咱俩这房子租到什么时候?”
“八月底。你转正了要换房子吗?”
“换吧。这离你事务所有点远。你那个所离我实习的所也不太近。找个中间位置?”
“我看了几个。学校西门外那片老小区,一居室三千五左右。离地铁近,你上班方便,我骑车二十分钟。”
“三千五。一人一千七百五。”
“嗯。”
“那猫砂你负责背。”
“行。”
程越把最后一片羊肉夹到陆延碗里:“合伙人。”
“嗯。”
“毕业快乐。”
陆延把羊肉蘸了麻酱吃了,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程越手心里。是一把新钥匙。
“新房子的。我今天下午去签了合同。”
“你签了?不等我一块儿看?”
“你看不看都得住。我挑的跟你挑的有什么区别。”
程越把钥匙攥在手里看了看。钥匙上贴着一个标签,陆延的字迹:程越。他自己的那把贴的是:陆延。
“你写反了吧。”
“没反。你的贴你名字,我的贴我名字。”
“那咱俩换着用?”
“随便。反正住一块儿。”
程越把钥匙揣进兜里,想了想说:“陆延。”
“嗯。”
“你以后兜里别老装东西了。”
陆延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钥匙。”程越说,“我是说吃的。你都毕业了,别兜里揣着快过期的巧克力了。咱现在有钱了,买新鲜的。”
陆延把锅底最后一点汤倒进碗里,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过头:“那你给我买。”
“我买就我买。买新鲜的。临期的别想。”
“新鲜的贵。”
“贵就贵。我接外包画图了,有钱。”
陆延站在厨房门口笑了一下。程越坐在桌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认识这人快六年了,终于看见他笑的时候不躲镜头了。
八月底搬新家那天,芳姨来帮忙。她扛着两个大纸箱爬六楼,脸不红气不喘,程越在后面追着喊“芳姨您慢点您那个心率”,芳姨头都没回:“我心率比你正常。你赶紧搬东西。”
搬完了芳姨在客厅转了一圈,看了看两只猫,看了看两张书桌,看了看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和肉,最后看了看陆延:“小延,你俩这日子过得比你姑利索。”
“程越做饭。”陆延说。
“他做的能吃?”
“能吃。西红柿炒蛋不糊了。”
芳姨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塞了一个:“搬家礼。别嫌少。”
程越捏了捏红包厚度,嘴上说“芳姨您太客气了”,手已经揣兜里了。
芳姨走了之后程越把红包拆开数了数,一个红包两千。他看了一眼陆延:“你姑给这么多?”
“我姑有钱。她没孩子。拿咱俩当半个儿子。”
“那你姑以后老了咱管吗?”
陆延翻了一下手里的红包:“管。反正她有钱,不用咱出钱,出力气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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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