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的帖子说的那一日,令晚在卢府门口等宜真。
孙嬷嬷还是不高兴,“带她做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令晚只是微笑,“自然是让父亲和崔郎都高兴。”
卢父听了十分喜悦,连连叫人去催宜真。
她姗姗来迟,一身淡粉缎面,上面绣了几枝红色杜鹃,不至于压过令晚,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独用宽厚的白色缎带勒紧了腰身,更显得整个人可怜易碎。
腰肢纤细,面若芙蕖。
也能突出女子某处恰到好处的柔美。
孙嬷嬷嘴上不说,眼神却沉了沉。
令晚倒是无所谓。
美人就该放在该放的地方,藏着掖着,反倒浪费了。
宜真朝令晚行礼,眼神怯怯,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自己就会回去换掉所有衣裳。
令晚嗯了一声,率先上了马车。
崔府门庭开阔,今日更是张灯结彩。
丝竹声隐隐从内院传来,混着笑语和花香。
下了马车,宜真的目光被满园的繁华晃了一晃。
她大约没见过这样的排场。
沈氏的小院再精致,终究不过是一方天地。她回主宅也没多久,又怕令晚不高兴而成日躲在房中,自然无心欣赏卢家的富贵。
她们刚踏入花厅,周遭便有了细微的变化。
先是几位公子的目光,像被丝线牵引一般齐齐落在了宜真身上。
有的惊艳,有的贪婪,有的玩味,却都不大遮掩。
一个外室女而已,就是冒犯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女眷那边则更有意思。
所有人的说笑声低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大家纷纷用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去看宜真。
“这便是卢家那位…”
“怎么还带个媵妾登堂入室?”
“生得倒是还可以。”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连族谱都上不了。”
她们说话并不避人,甚至刻意让声音飘过来。
宜真的脸白了。
她往令晚身后挪了半步,纤细的指悄悄攥住了令晚的衣袖,一如当日她在小院里抓住崔琰之的。
令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也这样吗?”
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见。
宜真的手僵住了。
“嫁了人,敬茶、待客、周旋宾朋,哪一样不得自己撑着?”令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人会永远站在你面前。”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可到底没有再躲。
宜真咬着唇,松开了令晚的袖子,挺直了腰背,却只惹来了更多的炙热视线和嘲笑。
崔夫人来得很快。
她穿了件沉香色的褙子,满头珠翠,气度雍容。
远远瞧见令晚,便笑着迎了上来。
“令晚来了。”她拉住令晚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些,可是婚事要你亲自操办的事情太多,累着了?”
她语气亲切又自然,像是只关心令晚一个人。
事实上,也的确只关心一个人。
宜真就站在令晚身侧半步之遥,崔夫人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崔夫人不是刻意忽视,而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来,里头坐。我叫人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崔夫人揽着令晚的手臂往里走,“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啊,压根不重要,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就是不处理,这事情自己也就没了。”
宜真落在了后面。
她脚步慢了下来,嘴唇微微抖着。
令晚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抽噎声。
崔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笑着对令晚说道,“下次可不要带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婢女出门了。”
她的语气十分和善,仿佛在教导令晚。
宜真大约也听见了。
她拼命忍泪,却越忍越凶,到最后肩膀都在发抖。
人群里有轻微的骚动。
几位女眷的目光从令晚身上移开,落向了另一个方向。
崔琰之来了。
他穿了件竹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整个人清隽如松。
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女子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
他先朝我点了点头,“令晚。”
“崔公子。”令晚回礼,懒得去纠正他故作亲呢的称呼。
他的目光在令晚脸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向了令晚身后。
准确地说,是移向了那个正咬着唇强忍泪水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只是转了个方向,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崔夫人身侧。
他的影子宽大而沉稳,恰好将后面的宜真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那些窥探的目光被他挡住了大半。
窃窃私语也随之消散了些。
宜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崔琰之并没有回头看她。
他继续找着话题和令晚说着话,语气如常,温和有礼。
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
崔夫人也看见了。
她的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端庄的笑。
只是揽着令晚手臂的力道紧了一紧。
令晚装作没有察觉。
宴会所在的水榭在荷塘尽头,一些早到的客人隔着半池残荷,与刚进来的人遥遥相望,也可以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崔夫人请令晚过去坐坐,说那边清净,备了新茶。
令晚点头应允。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宜真已经不哭了。
她低着头站在崔琰之的影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崔琰之仍旧与人说话,目不斜视,进退有度。
可他的脚步始终未曾挪动半寸。
随后,宜真似有所感,抬头回看了令晚一眼。
仿佛在说,你说的不对,我有崔郎,崔郎会帮我处理好这一切。
令晚面对这个莫名有些挑衅的眼神,只是轻笑。
她收回目光,随崔夫人往水榭走去。
“你妹妹胆子小,先让琰之照看着吧。”崔夫人不以为然地说。
“好。”令晚点了点头,“劳崔公子费心。”
崔夫人见令晚大度,也笑着摇头,“有什么费心的,不过是顺手罢了。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旁人在我这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令晚不语。
随后她就融入了女眷的圈子里。面对令晚,这些人就收敛克制了许多,甚至连玩笑也不敢开。
只有人状似无意问道,“你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另外一个呢?”
令晚笑道,“现在玩的这么开心,你还有心思去惦记旁人?可见是心里没有我的。”
这人赶紧收声,专心参与飞花令。
令晚说完,也没了兴致,端着茶盏,隔着雕花的栏杆略略看了一圈。
很好,两个人都不在。
卢宜真,你可千万要把握住机会啊。
令晚只是又饮了一口茶。
龙井微苦,回甘却绵长。
崔夫人看着令晚的表情,若有所思。
“令晚,你倒是沉得住气。”
崔夫人还以为令晚多少会像她的母亲。
令晚笑了笑,“夫人谬赞。”
崔琰之来的时候,令晚正要起身回宴席。
他踏上水榭的台阶,手里端着两盏酒。
面色有些绯红,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他素来持重,这点颜色落在脸上,倒让人觉得多了几分生气。
“令晚。”他将其中一盏递到令晚面前。
令晚接了。
“多谢你今日的大度。”崔琰之说,语气诚恳,“她胆子小,初次见这样的场面,难免失态。以后还需要你多照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她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就好了。要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在我母亲面前,多帮她说几句好话。”
“我母亲最喜欢你,你说的她肯定信。”
可他不知道,令晚与他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以后了。
令晚没有解释。
只是微微一笑,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
“崔公子客气。”
酒是桂花酿,甜腻得发齁,不像他会喝的东西。
应当是专程为宜真换的。
崔琰之饮了一口酒,并未立刻离去。
他将空盏搁在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原本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现在想想,古人诚不我欺。”
宜真正坐在崔琰之亲自为她引荐的几位女眷中间,仍旧不大说话,紧张地四处找崔琰之的身影。
令晚看到了,冲她一笑,随后放下自己的酒盏,转过身面向崔琰之。
“崔公子方才说的桂花酿,我倒觉得不错。”令晚语气随意,伸出手,“可否再看看你那盏?”
没有等他回答,指尖已经搭上了他的杯沿。
令晚刻意站得近了些,从他手中取走酒盏的时候,微微侧身。
从水榭外望进来——从那些宴席上好奇张望的目光望进来——这个角度,恰好是令晚整个人倚在他怀中,仰头饮他的残酒。
衣袖擦过他的手背。
桂花酿的甜香混着他袖口淡淡的松墨气。
崔琰之僵了一瞬。
“令晚。”
他低声唤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令晚已经退开了,她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随后将酒盏还给他,笑了笑,“确实不错,可不要辜负啊。”
回到宴席的时候,女眷们正在玩飞花令。
轮到令晚,她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罚了半盏酒。
又过了两轮,令晚搁下酒盏,抱怨道,“飞花令玩了这许久,颇有些无聊了。”
座中便有人附和。
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笑着提议,“不如换个玩法,曲水流觞如何?这园子里不是有条曲水么?”
“也可以投壶嘛。”
“射覆也好玩。”
众人七嘴八舌议了一番。
令晚点了点头,“曲水流觞好。难得崔府有这样的好景致,坐在屋里倒可惜了。”
一锤定音。
女眷们纷纷起身,笑闹着往园子深处走。
丫鬟们抱着酒壶和杯盏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路过一道月门的时候,右手边有一间厢房。
门掩着,帘子也落了。
可隐隐约约,有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大。
却足够让这群夫人姑娘们听见。
各中旖旎,让她们的脚步顿了一顿。
很快,这声音就越来越大。
“崔郎...崔郎...”
“啊——崔郎...”
众人的笑声渐渐止了。
里头的声音还在继续,除了女子似难承受的娇吟,还有男子发力的怒吼。
大家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站在了那扇半掩的门前。
空气安静了下来。
帘子微微晃动,像是里面的人已经情难自禁,将这热烈的情绪也外溢了出来。
“崔郎!”
里头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随后是男子的低笑。
“你都这样了,还要和我这么生疏吗?叫我琰之。”
崔夫人的脸色白了。
而令晚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