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令晚的婚期定在十月。
只是长安的秋日总是来得迟缓。
现下八月的日头仍旧毒辣,晒得庭院里的石榴裂了口,露出一粒粒殷红的籽。
令晚坐在廊下翻看崔家送来的礼单,乳母孙嬷嬷替令晚打着扇,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府里这几天准备的嫁妆哪一样不够体面,嫁衣哪一处应该改改。
令晚没怎么听。
礼单上的字迹端正清隽,一看便知出自崔琰之的手笔。
世人都说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光风霁月,是长安城里头一等的人物。
令晚与他定亲三年,见过不过五六回,每回都隔着屏风,说的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他守礼,令晚也守礼。
两人相处,像两尊摆在佛龛里的菩萨,相对而坐,面目慈悲。
“小姐,”孙嬷嬷忽然压低了声音,“老爷来了。”
令晚搁下礼单,抬头看去。
卢父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是卢令晚的母亲,他的原配妻子李氏在世时送给他的。
不过他不常戴,不知为何今日又突然系上。
他走到廊下,先看了看满院的箱笼,再看了看令晚手里的礼单,神色似是满意。
“令晚,”卢父在令晚对面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的婚事准备得七七八八,唯有一桩事,我想还是要同你商量。”
商量。
这两个字从卢父嘴里说出来,令晚便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若真想与自己商量,便不会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还特意拿出母亲的玉佩来讨好自己。
“崔琰之那边,我想给你备一个陪嫁的媵妾。”
令晚的手指微微一顿。
媵妾。
这个词并不陌生。
高门大户联姻,嫡女出嫁时都会带上一两个陪嫁的女子,或是庶妹,或是族中旁支,随嫁过去服侍夫君,在不方便的时候帮衬一二。
可能让卢父特地上门来说的“媵妾”,想来不会是什么族中旁支。
“父亲想选谁?”令晚问。
卢父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虽说崔琰之不是那等重女色之人,但他毕竟是男人。你日后想要在内宅立足,就不能没有准备。我替你想了想,宜真最合适。”
宜真。
令晚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从头凉到脚。
卢父喜欢好颜色的女子,但他又想要好名声。
于是这些好颜色的女子被他安置在外头,又为他生下了许许多多的孩子。
有的聪颖,有的乖巧,有的生得花朵一般。
宜真便是这些人里最美的一个。
也是令晚最不喜欢的一个。
“为何是她?”令晚的声音平静陌生。
“她模样最拿得出手,脾性又软和,到了崔家不会惹事。”卢父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替人挑一匹绸缎,只管花色合不合衬,不管穿衣裳的人喜不喜欢。
“况且她年纪小,好拿捏,去了崔家必然都听你的吩咐,你不用担心”
好拿捏。
卢父总爱用这个词。
当年他将沈氏收在外头的时候,也是这样宽慰令晚的母亲李氏。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女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安心做你的当家主母便是,当她是个猫儿狗儿。
李氏信了。
然后就是沈氏在母亲的生辰宴上不请自来,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跪在李氏跟前,说要给她磕头问安,只求给她们母女一条活路。
这一天,也是令晚第一次见到宜真。
她当时就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圆眼睛怯怯地望着满堂宾客,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襟不肯松开。
满座的客人面面相觑,卢父匆匆赶来,非但没有斥责沈氏,反倒先扶了她起来,回头对自己的原配妻子李氏说了一句“大喜的日子,别闹得难看”。
李氏端坐在主位上,笑容僵在脸上,一个字也没说。
那天之后,她就很少再笑了。
李氏忍了下来。
忍到最后,忍成了一场缠绵的病,直到那些吞下去的委屈在身体里结成了硬块,拿什么药都化不开。
直到李氏死前,卢父才答应了自己的妻子把沈氏母女送出去,“不会碍令晚的眼”。
如今,听说沈氏也病了。
她缠绵病榻多日,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卢父替自己唯一的女儿铺一条出路。
崔家这样可与卢家比拟的望族,又在与卢家议亲,就是现成的选择。
卢父点了头。
又一次没有问过令晚的意思。
“名单我之前就送到你手里了,”卢父见令晚不说话,又添了一句,“你翻了这么些天也没圈个名字,我便自做主张了。”
名单令晚是翻了的。
翻来覆去,把纸边都翻卷了。
上面有七八个名字,都是卢父养在外头的那些女子所出。
有几个令晚远远见过,容貌端正,举止也安分,挑哪一个都可以。
可令晚迟迟定不下来。
不是选不出。
是不愿选。
令晚不想在自己的婚事里再多放一个与卢家沾亲带故的人。
偏偏卢父替她选了宜真。
沈氏的女儿。
“父亲,”令晚放下礼单,抬眼看他,“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卢父皱眉,似乎不太高兴。但他到底没有催逼,只说了句“早些定下,崔家那头也好安排”,便起身离去了。
他走后,孙嬷嬷才敢开口。
“小姐若是不喜,带过去找个理由打发了就是,只是不要与老爷正面冲突。以后嫁出去了,您还需要老爷替您撑腰。”
令晚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于打发不打发。
父亲选宜真,不是因为她当真合适,是因为沈氏开了这个口。
沈氏病了这些日子,旁的什么都不提,偏偏提了这一桩。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以退为进——病成那副模样还不忘替女儿谋一条青云路,而崔家,就是她替宜真挑中的那条路。
她卢令晚则是被踩着的那架登天梯。
母株枯了,新芽又冒了出来,换了一张脸,循着同一根藤往上爬。
令晚忽然开口:“她人在哪儿?”
孙嬷嬷一愣,意识到说的是宜真,旋即压低声音,“后院的厢房里呢。听说从早上哭到现在,水米未进。”
后院厢房离正院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
八月的黄昏闷热得很,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烦。院墙根下的牵牛花开了满墙,紫色的,粉色的,攀攀扯扯地纠缠在一起。
令晚在窗外站定。
窗棂上雕着繁复的牡丹花样,透过那些细密的花瓣缝隙,能看到屋里一个纤瘦的身影。
她蜷在窗下的矮榻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幼猫。
孙嬷嬷在身后小声嘟囔:“这副做派,哪里像是能嫁进崔家大门的人,没得给咱们卢家丢脸。”
令晚
没有接话。
宜真不想陪嫁么。
父亲有一点说得没错。貌美的宜真怯弱得很,突然被人从自己的小天地里拔出来,塞进一桩与她毫不相干的婚事,自然六神无主。
可怯与弱,有时候也是一面好用的盾。
沈氏当年就很会用这面盾。
她在人前永远是低着头的,永远是柔声细语的,永远是“妾身不敢”和“妾身知错”。
可她的手段全藏在那些低眉顺目的缝隙里。
今天在母亲亲手给父亲做的衣裳上留下半枚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唇脂印,明天借着偶遇在廊下对母亲恭恭敬敬行一个礼。
低头的时候露出雪白脖颈上的一道红痕。
每一桩都挑不出错处。
可每一桩加在一起,便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母亲裹得越来越紧,直到她再也挣不动。
所以令晚不敢轻看宜真。
令晚需要亲眼看一看,沈氏的女儿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令晚记忆里的她还停留在寿宴上的那一年。
一个缩在沈氏怀里的小女孩,一双眼睛圆圆的,满是惊惶。
令晚抬手推了推窗扇。只推开一条指宽的缝。
屋里的抽泣声骤然断了。
那条缝隙里,一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湿漉漉的,圆而大,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暮色,像林中受惊的幼鹿。
她的鼻尖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嘴唇因为久哭而褪了颜色,变成苍白的薄粉。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还满是少女的青涩,可骨相已经张开了——眉弯而长,鼻梁挺秀,下颌收成一个尖尖的弧度。
这种妩媚不是脂粉堆出来的,是天生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远胜于我,令晚想。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浑身僵住了。哭声停了,连那一下一下的抽噎也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长……长姐。”她手忙脚乱地从矮榻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行了个磕磕绊绊的礼。
姿势不太对,像是在来的路上才跟人学了两回。
令晚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宜真便不敢再动。
光洁的额头贴着地砖,露出后颈一段白瓷般的皮肤,细得让人担心会折断。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令晚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崔琰之见了她,会怎样?”令晚忽然问。
孙嬷嬷一怔,旋即摇头道:“崔家少爷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会被一张脸绊住脚?”
她顿了一顿,又找补了一句:“退一万步讲,就算入了眼,也不过是后院里多了一只猫儿狗儿供人消遣,小姐万不必为此伤神。”
“是吗?”
令晚并没有被说服。
世人赞崔琰之高洁,可高洁的人也长着一双眼睛,也有一颗心。
令晚与他这三年,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他不逾矩,令晚也不攀附。
毕竟令晚身上流着太原李氏和范阳卢氏的血。
两人门当户对,令晚有不讨好的底气。
婚后的日子大约也是如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坏。
至少好过母亲那种把一颗心捧出去却被人随手搁在了角落里的活法。
母亲掏了一辈子心,到头来只掏出满身的痛。
可就这样将宜真拱手送到他面前吗?
令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宜真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纤细的手指抠着砖缝,指尖都泛了白。
她是真的害怕,还是像她母亲一样,在演一场恰到好处的害怕?
令晚分不清。
可令晚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无论宜真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只要她嫁进了崔家,只要崔琰之看了她一眼,以后自己的日子就会和母亲一模一样。
“起来吧,”令晚说,“地上凉。”
宜真怯怯地抬起头,泪还没干透,小心翼翼地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比令晚矮了小半个头,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整个人显得又轻又薄,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
令晚没有再看她,转身出了门。
孙嬷嬷跟在身后,走出月洞门,才低声问令晚:“小姐打算怎么办?”
暮色渐深,院墙上的牵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紫色的、粉色的花朵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也分不开。
令晚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厌烦。
“去把嫁衣收起来,”令晚说,“今日不看了。”
孙嬷嬷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宜真那边……”
“先不管她。”
令晚还没想好下一步棋怎么走。
但有一件事,令晚想得比什么都清楚。
母亲在这盘棋里做了一辈子被人摆来挪去的子。
她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