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朝堂间的权位更替已经达到了一个段落,源花殿里面也清净了一阵子。
内务总管薛含隐看着宋明烛多日未展的眉头,不禁有些叹气,心下也有了琢磨:“皇上,这次换位,虽然换了不少旧臣和不服从于陛下的佞臣,还有一些世家想方设法塞了一些人进去,陛下要不要……”
“暂时不用。如今并不是最好的时机,现在让他们自己先纠缠一阵子即可。”
薛含隐作为常年在皇帝身边看眼色的人,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眼见皇帝另有安排,有识趣得不再往下探究。
“那个洛青绯,查的怎么样了?”
薛含隐的面容忽然严肃起来,毕恭毕敬却不敢说错一个字:“回陛下,属下查到……这位洛小姐的行踪,似乎与咱们的太子殿下有着数不清的关系。”
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薛含隐微微抬眸,见到如今的陛下不似是平常一样努力平衡着朝局的皇帝模样,而是更像一位为子担忧的老者。
“澜儿此举,终究还是太过莽撞了呀。”宋明烛喝了一盏茶来压压惊,却把一口浊气给吐了出来,薛含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触了这位陛下的霉头。
毕竟,大概就只有现在的他知道,之前陛下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现在的朝廷不能再打仗了,也不能再朝堂动荡,不然后果一定不会好过。
但是用洛青绯来牵制沈流河的这盘棋碎了,一时半会还不好找到能够代替她的方式。
“含隐,清澜那边,还在禁足吗?”宋明烛从一众册书里面抽身出来,“鸳儿同我说了好几次,这孩子还是年少心性,惩罚一下得了,但是朕却并不这么觉得。”
薛含隐大概懂了他的意思了。
只是猜测的话还没有在心里成型,外面就响来一声通报:“沈将军请见皇上。”
宋明烛的眼里罕见地涌出一丝惊讶。
他还没有准备去找他,他倒自己先送上门了。
宋明烛低头让薛含隐退场,然后让他传话:“既然如此,让他进来。”殿前的竖立侍卫接收到皇帝的通知,便把刚刚早就已经在门外等候的沈流河给唤了进去,随后里面便只剩下沈流河和宋明烛两人,识趣的便早已退下,等待两个人的谈话结束。
一般皇上不会在这个时候接见外臣,除非有什么要事发生,这么多年也有一些例外,但大多都是一些老臣,或者是当初拥戴当今陛下的一些臣子。
“沈卿这么晚来见朕,可有什么话要说?”宋明烛这次倒是没有在宫宴时那样紧张的威压了,比起宫宴那样的公众场合,现在的私人环境反而更加难以掌控。
“你的父亲曾经也是希望看到你成家的,可是常年征战在外,也没有能够及时赶上,也当真是可惜。”宋明烛说了些唠家常的话,长辈的气氛颇像沈父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对于沈流河的态度。
如果不是真正知道面前这个人的嘴脸,恐怕沈流河本人也会被这个人几乎无懈可击的慈祥外表所欺骗,从而对于他的怀疑不了了之。
“圣上如此关心家父,流河深感荣幸,相信家父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沈流河点到即止,面前的圣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经意道:“你和那位洛家大小姐怎么样了?朕看她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主,你可要当心着点。”
沈流河的眼里素来清冷,如今倒有一丝丝波澜,而在一点点的变化,被观察老道的宋明烛尽数收进了眼底。
“爱卿,难道你对那位小姐没有什么话要说吗?还是说,无论哪位小姐都入不了你的法眼?”宋明烛半开玩笑道,“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对于那个女孩子上心过,难道没有钟意的?还是……不近女色?”
“陛下。”沈流河一惊,“圣上又不是不知道,微臣打小就不爱跟女孩子接触,如今我们一别两宽,两厢情愿。”
“……你可真是个木头啊。”宋明烛忍不住叹口气,“怪不得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见沈流河并不准备告诉他答案,也索性不再问了,肃了肃声:“不说这些家常了,朕今天既然召了你,你便要给朕一个理由的,说吧,什么事?”
沈流河离宋明烛极近,沈流河缓慢地跪了下去,姿态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低:“陛下,微臣想请求陛下允许臣离开京城。”
宋明烛心里一惊,连忙问道:“离开京城后你要去哪?你有何处可安身?如今京城时态还尚未安稳,你……实在是不宜……”
说到最后,他先是把沈流河给拉起,不料对方的态度却强硬:“微臣恳求陛下允许臣离开京城去往祖土,也好全了微臣父亲的心愿,了了微臣的一片孝心,臣愿意辞去京城的职务,只是为了向陛下去求一个恩典,希望陛下您能同意。”
宋明烛眼睛一眯,声音有些危险:“爱卿的意思是,一定要朕来同意喽?”
“不敢。”
“你也知道不敢?”宋明烛的声音有些发怒,帝王的威严在此时不经意间便流露了出来,本来就一盘散沙的京城,如果这个时候有名的驻将又不在,那么可想而知京城估计会有多乱了。
但是让宋明烛生气的,却并不仅仅是这一点。
他只是有些生气,像以前那样听话的流河怎么不见了,如今所有的人都开始参与党争,他也是过来人,又怎么会不知这其中的猫腻,但是武力这个东西,他又无法真正把控好,最后要落得人权两空的下场,毕竟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无法容忍有人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妖,到时候各个势力勾结,无法连根拔起,只会成为他的心头大患,晚间噩梦。
“朕给你赐婚,是想让你安稳,学会与家里人和平共处,不是让你来逃避这个世间和京城的事情的,有些事情,你越是想要逃避,便越是过不去,就像你的前妻,你还是没有办法去逃过与她重逢的命运。”
“陛下,斯人已有别的安排,微臣也不便纠缠了,”沈流河眼眸低垂,一副懦弱无能的样子。
“怪不得她会跟你和离,流河,女人有的时候要的只是一个确定,你们两个的感情才刚刚萌芽,怎么会出变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明烛一般并不过问臣子的私生活,但是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所以对于他来说未免有些情绪激动,一时之间有点逼问的样子,但是他知道沈流河未必会对他和盘托出。
果然,不过是在他的话刚刚落地的时候,沈流河就准备好了说辞:“陛下,我们可能是不太合适。”
“……废物。”宋明烛的声音并不算严厉,甚至有一些调笑的样子,他很少对沈流河说一些重话,于是他开始找补:“小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只是常年征战,经历多了些,好好适应会好的,你要是愿意,朕可以想办法引导你们见面……”
“陛下,微臣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您,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微臣担心有人会对陛下不利。 ”沈流河从袖间抽出一卷并不起眼的书卷,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这是微臣在京城找到的一些可疑的据点,有人需要去陛下不利,且此人隐藏在朝堂之中,暂时无人能知。”
宋明烛接过那份有些发灰的书卷,小心翼翼摊开后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朝廷隐秘的军械和协理决策的机要关卡分布图,只是可惜的是,这些图里面并没有具体的人员流动明细,不然估计宋明烛直接就把这些人给做掉了。
沈流河也明白这一点,“这些地方微臣已经探查过,和曾经的一些臣子确实有关联,近来太子少师回城,南方却刚好在此时传来营收锐减的报信,微臣担心这恐怕不是巧合,如今微臣这京城行事多有不便,不如到别处躲躲,也好让这些伺机而动的人放松警惕,臣……”
沈流河说到难以开口之处,竟是直接顺势跪了下来,“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微臣和祈家许久未见,我们两家是世交,如今父亲已去,祈家也有长辈牵挂微臣,甚至还有一些父亲的故交,陛下您看……”
说到此处,宋明烛也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拒绝他的理由,虽然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这次竟是直接爽快地答应了:“罢了罢了,你也是长大了,朕再说点什么到时显得朕并不豁达了,看在沈卿的面子上,朕也不能不放你走,只是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殿前的冷风将夜晚的琉璃盏吹得有些闪烁,沈流河的眼睛却异常坚定,一口答应:“微臣明白,只要是陛下要求微臣去做的事情,微臣万死不辞,任凭差遣。”
宋明烛回应的笑容在夜晚有些忽暗的灯火里面有些失真,却依旧能够让人想象得到此人笑得无奈:“如此最好。”
只是在沈流河走后不久,源花殿又响起了另外一道通报的声音,甚至在夜晚里面显得十分突兀:“陛下,洛小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