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后院里,萧宝黛正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儿。
那猫儿懒洋洋地蜷在她臂弯里,眯着眼睛,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萧宝黛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猫背,目光落在正举起茶杯喝茶的顾元妆身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陆续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顾元妆手里捧着一盏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宝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冷笑了一声,开口了:“顾娘子,瞧这天都黑了,你还不回府去,顾老郡公不担心么?”
顾元妆闻言,放下茶盏,朝萧宝黛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挑不出半点毛病:“臣女与公主殿下一见如故,想多说说话呢。”
萧宝黛不紧不慢地抚着猫,语气淡淡的,却带了几分刺:“是吗?本宫还以为你这是好不容易来一趟,没见着我夫君,心里憋着气不肯走呢。”
顾元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声音带上了几分无辜:“公主殿下这是哪的话,臣女与公爷男女有别,见他做什么?臣女……是专程来看您的呀。”
萧宝黛被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弄得腻味透了,连客套都懒得装了,直接嗤笑了一声,把猫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你可拉倒吧,顾娘子,本公主未出阁时只不过是久居宫中,并不是聋了或是瞎了,本宫可听闻你爱慕本宫的驸马已久呢,只是你也没想到,他最后娶了本宫,不要你吧?哈哈哈哈哈,公爷现在已经是本宫的驸马了,你趁早把那些歪心思收回肚子里去,你不会以为,你多往这镇国公府跑几趟,公爷就会瞧见你,就会跟本宫和离,把你迎进门吧?还是把你收了房,进这镇国公府里做贵妾?”
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顾元妆的面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站起身来,朝萧宝黛行了一礼,声音发紧:“公主殿下您这是哪的话,崔顾两家是世交,臣女与公爷自小相识,走动亲近些也是常理……”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崔靖渊大步迈了进来。
他显然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面容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元妆一见崔靖渊,立马换了一副脸色。
她方才那副被萧宝黛怼得面色煞白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甜滋滋的笑意。
萧宝黛看着翻了个白眼,心想她可真能装。
顾元妆才不管萧宝黛怎么看呢,她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又软又甜:“绰哥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叫我好等呢。”
崔靖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顾元妆挽住的胳膊,语气淡淡的:“你怎么来了?就你自己,你哥没来吗?”
顾元妆也不在意他抽手的动作,依旧笑盈盈的,指了指门外:“哥哥送我来的呀,但他今日有事,先走了,哥哥让我把这些送给您,说是一些旧物,请你亲自过目呢。”
她说着,朝外面招了招手。
几个下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或是宝箱,在厅中整齐地排了一排。
为首的一个下人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到崔靖渊面前。
崔靖渊沉默地看了那匣子片刻,伸手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搁着一枚指环,成色极好,玉质温润通透。
旁边是一块玉佩,雕刻精细,正面是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约”字。
他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目光落在匣子底部,那里还有一只葵花式金盏,盏底也刻着一个“约”字,笔画纤细,做工考究。
崔靖渊认出来了。
都是当年顾家和镇国公府议亲时,顾元钦与潭照空交换的信物,或是顾元钦为潭照空准备的礼物。
这些东西他有一些是见过的,那时候老公爷还在世,两家热热闹闹地走完了三书六聘的流程,只等着潭照空及笄过门。
后来这门亲事作废,顾家那边也没有闹,这些交换过的东西两家都缄口不提,就当这门亲事从来没出现过。
可现在这些东西被送到他面前,崔靖渊心里明镜似的。
顾元钦那个蠢货,怕是到最后都没死心。
他把这些东西送回来,无非是断了自己的念想,告诉自己潭照空已经进了宫,再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了。
崔靖渊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又冷又淡。
他盖上匣子,朝顾元妆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好,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了,改日我亲自登门答复你哥哥,你记得回去告诉他。”
顾元妆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两眼,这才告退,带着下人出了院子,离开了。
她走后,厅中便只剩了崔靖渊和萧宝黛两个人。
萧宝黛一直坐在软榻上没动。
她怀里重新抱起了那只橘猫,看着顾元妆离开的方向,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到那些箱子前头。
她随手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里头琳琅满目,金簪玉镯,珍珠玛瑙,各种头面首饰堆得满满当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少说也值几百两黄金。
萧宝黛“呦”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这是顾家给那小贱人准备的东西吧?人都走了,还念念不忘呢,连这种体己物件都舍得送给崔家,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的。”
她话音未落,崔靖渊听得厌烦,抄起手边的一只茶盏,猛地朝她扔了过去。
茶盏擦着她的裙摆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萧宝黛吓了一跳,怀里的猫被惊着,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崔靖渊阴沉的目光。
崔靖渊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萧宝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妹妹是你这贱妇能置喙的?你要是再不长记性,我不介意休了你,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萧宝黛的火气也被这句话彻底激起来了。
她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度:“现在知道不让我说了?晚了!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个贱人!你以前也没少骂她是个贱人,怎么,现在倒是护起短来了?”
她步步逼近,一字一句地往外倒:“崔绰你这个不要脸的,是你自己不把她往顾家那种好门户嫁,反倒留着自己玩,玩够了又把她送给我父皇当宫妓糟践!你还有脸怨旁人看不起她?我看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崔靖渊,像是豁出去了。
“她八成就是你亲妹子!是你贪婪无耻,对自己亲妹子生了歪心思,才找借口浑说她是野种的吧,这样你就有借口堂而皇之去跟她睡一张床了!”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崔靖渊最不愿提及的地。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的阴冷无比。
他上前一步,一把捏住了萧宝黛的下巴,力道极重,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她的下颌骨捏碎。
萧宝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咬紧牙关不肯服软,一双眼睛瞪着他,满是恨意。
崔靖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寒气:“不该说的话,就给我咽回肚子里去,再敢碎嘴说疯话,我就报你得了疯病,关起门来把你杀了。”
萧宝黛被他捏着下巴,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阴鸷的眼睛,心里明白。
他不是在吓唬她,是真的会杀了她。
她缓缓地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崔靖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终于安静了,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整了整袖口,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吩咐下人,把这些箱子搬到他书房去。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萧宝黛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下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站在那里良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摔碎的茶盏,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萧宝黛从小在宫里长大,不是傻子,看事情清楚得很。
崔靖渊之所以虐待潭照空,是因为心底那爱而不得的恨,恨意生根发芽后没有拔出,反而愈长愈烈,就变成现在这样滔天的恨。
在萧宝黛看在,这对兄妹俩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两人同父异母,两个人的母亲之间属于争宠的关系,很明显,崔靖渊的生母属于斗争失败,失宠的那个,所以她妒恨潭照空的母亲得到了丈夫的宠爱,这种情绪连带着会传给她的儿子崔靖渊,这份恨意也就得以延续下去。
在母亲的教育下,崔靖渊会认为都是因为这对碍事的母女,他的父亲才不爱他,潭照空获得的所有宠爱,原本都是属于他的,他应得的那份父爱,全被潭照空夺走了,从而恨上潭照空。
可是抛开血缘,抛开往事,抛开恩怨,崔靖渊是爱潭照空这个人的,所以矛盾就此产生,他无法不爱潭照空,也无法放下恨意不去报复潭照空,这就使得崔靖渊一阵儿护着她不许别人欺负,一阵儿又带头欺负她。
对于崔靖渊跟潭照空的爱恨,萧宝黛能想明白,但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三哥萧屿策也喜欢潭照空。
这贱人真是好手段……
现如今,潭照空在宫里,跟三哥抬头不见低头见,指不定潭照空会跟他眉来眼去,不行,她绝对不允许萧屿策被潭照空迷惑。
她要进宫看看。
这么想着,萧宝黛踏出了殿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