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照空的娘亲,是个厉害人物。
出生在屡世官宦的大族,父亲官至宰执,几位叔公也都是手握兵权的大将,眼看家族权势一时达到王朝鼎峰。
作为家族的唯一的女儿,她本可一生富贵无忧,可惜一朝王朝倾覆,她从云端跌落泥潭,从前朝最尊贵的千金小姐,变成了命如草芥的低贱奴婢。
可她不认命。
她凭着出众的美貌和手段,爬上了新朝权贵的床榻,忍辱做了外室,又偷偷倒掉避子汤,怀上了孩子。
可惜费尽心机,生出来的却是个小丫头片子。
这一下,不仅断了她挟子登门讨要名分的指望,更让那权贵看清了她的算计,决意与她一刀两断,最后只给了她一笔钱打发,连孩子都不要了。
女人紧攥着用来打发她的几两碎银子,咬牙切齿,她恨美梦落空,还多了个拖油瓶。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又让那权贵回心转意,破天荒将她与孩子一起接回了府中。
连同困扰潭照空许久的疑问,也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她的亲爹,是威名赫赫,手握重兵的镇国公。
可入了府,日子并没有好过。
国公夫人早就听闻过女人的所作所为,对她嗤之以鼻,认为她狐媚惑主,自甘下贱,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同样憎恨这对母女的还有国公夫人所出嫡子,崔靖渊,他恨父亲的背叛,恨女人的蓄意勾引,更恨潭照空夺走了父亲所有的目光。
潭照空一共就见过国公夫人两面。
第一面,是娘亲牵着她的手,一同跪在国公夫人面前磕头敬茶,娘亲让她叫“母亲大人”,她没开口,国公夫人便罚她跪了整整一日。
第二面,是国公夫人临终之际,口吐鲜血,倒在父亲怀中,娘亲拉着她跪在床前,哭着求父亲信她,她没有害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临闭眼,伏在父亲耳边,对他说了个秘密,还说女人就是怕她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才杀了她的。
潭照空本以为国公夫人会说她娘亲觊觎国公夫人之位,所以痛下杀手。
但国公夫人说的远比这诛心。
“约儿不是公爷您的亲骨肉,是那贱妇人与外男私通得来的孽种。”
据说,这就是国公夫人伏在父亲耳边说的原话。
那以后,镇国公待她们母女再不复从前的亲厚,他也甚少出门,终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多久便去了。
老公爷去世,镇国公的爵位便名正言顺地传给了国公夫人所出嫡子崔靖渊。
他袭爵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潭照空的母亲去给老国公殉葬,为亡母报仇,还美其名曰是殉情。
父母俱损,潭照空再没了依靠。
十三岁的孤女,面对的是全权在握,对她无半分怜惜,只有痛恨与厌恶的兄长。
新的恩怨,就此开始。
……
三年后。
**刚歇,帐中潮热未散。
崔靖渊从潭照空身上翻下来,屋里还余留着两人微带急促的喘息声。
窗棂外冷冷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潭照空光裸的肩头,汗津津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结束了,但她没立刻起身,腿还缠着他的腰,脚踝在他后腰上慢慢蹭着,声音又软又糯。
“哥哥,自从我回家之后,您夜夜歇在我这儿,公主殿下知道了要生气的。”
崔靖渊闭着眼,懒懒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却不期然浮现出新阳公主萧宝黛那张脸。
这位新阳公主,是先皇后为皇帝生的第二个女儿,颇受宠爱,性子也跋扈,她嫁进镇国公府快两年了,至今没让崔靖渊碰过一根手指头。
她不让碰,崔靖渊也不稀罕,连大婚当夜他都没踏入新房半步,下了萧宝黛好大的脸,他丝毫不惯着,愿守贞他就成全她。
一想萧宝黛,他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崔靖渊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她是公主不假,可既然进了我镇国公府的大门,就是我崔家的人,我的事,还轮不到她多管。”
潭照空支起半身,肩头的锦被滑落,露出一片雪白。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崔靖渊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媚。
“哥哥……可公主殿下她,知道我们的事啊。”
崔靖渊眉头一皱,偏头看她。
潭照空咬着嘴唇,眼睫垂下去,一副又怕又委屈的模样。
萧宝黛当然知道,三年前潭照空还没离开镇国公府时她就知道,她那时来府里找吴王,还撞见过崔靖渊和吴王一起从潭照空的院子里出来,那眼神,恨不得把潭照空生吞活剥了。
崔靖渊嗤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知道就知道,她一心向着吴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吴王看,难不成还会把这事捅出去?”
萧宝黛当然不敢,她是公主,公主也要脸面,驸马睡了他妹妹,说出去她脸上也挂不住。
潭照空趁机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手指轻轻在他胸口划着圈,声音又软了几分。
“妹妹是怕公主殿下这个嫂子,她天天拿教妹妹规矩当幌子,把妹妹叫到她跟前去,不是跪着抄书就是顶着水碗站一下午,动辄打骂,妹妹实在是吃不消了。”
崔靖渊这才睁开眼,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那是你活该。”
潭照空闻言一愣。
崔靖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整张脸托起来端详,烛光下那张脸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他心里既痒又恨。
“谁让你把你娘那套狐媚招式尽数学了去,勾得我夜夜留宿?公主是正室,你个连通房都不是的玩意儿,她不拿你出气,拿谁出气?”
潭照空胸口一堵,满腹的怨气几乎要涌上来。
她娘有什么狐媚招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爹娘死后第二天夜里,崔靖渊就把她强行拖进灵堂。
她那时挣扎得满身是伤,指甲扣进桌板里断了出血,也没能将他从身上推开半分。
后来她就不挣扎了。
不挣扎,好歹还能活。
活着,才有别的。
她心里恨得发颤,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潭照空讪讪地笑着,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活脱脱像只已经被驯服了的猫,撒娇卖乖。
“公主殿下最近心情不好,罚妹妹罚得更重了,今日叫妹妹去跪在地上抄女戒,一抄就是两个时辰,妹妹的膝盖都肿了。”
她说着,伸手去拉崔靖渊的手,引着往自己膝上摸,“哥哥您摸摸,肿得这般厉害,再这样下去,妹妹怕是伺候不好哥哥了。”
崔靖渊的手在她膝上随意按了按,确实肿着,却没多少心疼的意思。
他反倒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先前在贞女堂清修了两年,公主说你落下了规矩,要亲自管教你这个妹妹的,也合情合理,她毕竟是你嫂子,就算罚你,刁难你,谁也不好说什么。”
潭照空垂下眼睫,心里冷笑。
什么清修,放他娘的狗屁,她是为什么而去,又是去干什么的,恐怕崔靖渊这辈子都不敢宣之于口。
如今需要用到她了,又把她接回来。
潭照空抬起头,换上一副媚媚的笑,双手环抱住崔靖渊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嗓音娇糯。
“哥哥,妹妹听公主说,贵妃娘娘在宫里遇到了点麻烦,哥哥要把我送进宫里去,帮贵妃娘娘的忙?”
崔靖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目光沉了沉,看了潭照空一眼,将她毫不留情推开,翻身坐起,随手捞了床边的中衣开始穿。
“你嫂子倒是个嘴快的。”
这便是认了。
潭照空心头一紧,她赶紧也跟着爬坐起来,顾不得身上未着寸缕,伸手轻轻拽住崔靖渊的衣袖,仰着脸看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哀求。
“哥哥,您从前不是说,等妹妹长大了,会给妹妹寻一个好人家嫁了的……”
崔靖渊穿衣服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潭照空跪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鬓发散乱,眼尾泛红,神情楚楚可怜。
这副模样确实动人,可她越是这样,崔靖渊心里的厌烦就越浓。
他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潭照空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倒在床上。
“别蹬鼻子上脸。”
崔靖渊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你进宫侍奉圣上,享受荣华富贵,那是抬举你,你当你是什么东西,赏你进宫伺候天子,你倒还挑上了?”
潭照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崔靖渊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崔靖渊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已非完璧之身,把你献进宫,我还得编个由子,上书向陛下说明,就说你曾遭贼人掳走坏了身子,免得陛下疑心,你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
潭照空听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黑变白,他崔靖渊夺了她的清白,到如今,还能腆着个脸说出这话。
可她不敢笑,更不敢哭。
她的命还攥在崔靖渊手里,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屈辱往下咽。
她跪坐在床上,楚楚可怜地垂着头,带着哭腔。
“哥哥,妹妹只是想着,若是把妹妹嫁到与咱们家门户相当的人家,岂不也能替贵妃娘娘和吴王殿下多拉拢一家助力?妹妹在京中虽不出名,可好歹也是镇国公府的女儿,若是嫁到高门……”
“啪”的一声,崔靖渊反手就是一巴掌。
潭照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她捂住脸,不敢再出声。
崔靖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不过是我父亲养在外面的女人不知检点,与外男暗中苟且生下的孽种,就凭你也想嫁进高门?”
潭照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你娘那点下贱事,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以为你父亲允许你姓潭,你就真跟崔家没关系了?外头的人提起你,说的都是镇国公府那个不干不净的野种,还敢肖想官宦人家,白日做梦,配农户人家都不要,流氓乞丐都抬举。”
潭照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忍住了。
她知道,崔靖渊是铁了心要让她入宫了。
她再说下去,只会挨更重的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靖渊系好衣带,又转身看潭照空。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不够亮,她的脸半明半暗,跪坐在床上的姿势像一尊破碎的瓷像,漂亮又单薄。
她依旧那么美,仿佛他再怎么玷污也弄不脏她。
想到这,崔靖渊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火气,他眼神阴沉,突然来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做梦能嫁进顾家呢?”
顾家,说的是平昌郡公府顾家。
那是老国公在世时,亲自为潭照空定下的亲事。
那时,潭照空的娘亲是老公爷的爱妾,老公爷宠妾灭妻,自然格外抬举潭照空,为她定了这样一门好亲事。
顾家的嫡长子顾元钦,与潭照空年岁相当,两家三书六聘都走全了,庚帖换了,婚书签了,只等她及笄便过门。
若不是父母先后离世,崔靖渊袭爵后一手毁了这门亲事,她本该是平昌郡公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
潭照空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捏了一把,心疼得厉害。
她从床上爬下来,光裸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着,垂着头,额发遮住眼睛,颤颤巍巍道。
“奴婢不敢。”
崔靖渊一看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火气反而更旺了。
他走近两步,一脚踹在潭照空肩头。
潭照空被踹倒,正好撞到了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顾家也是你这贱婢能肖想的?”
崔靖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冰冷刺骨。
“你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他也没少尝,怎么,他几时说过还愿娶你?我怎么没听见!”
潭照空蜷缩在地上,听着崔靖渊的辱骂,也不敢还口。
但她不说话,崔靖渊也不乐意,抬腿又是一脚上去。
她咬着唇,挨了打,还得把痛呼咽回肚子里,不免委屈,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哭着喊出声来。
“哥哥……哥哥不要再打了……求求哥哥不要再打了……妹妹不敢肖想顾家哥哥,妹妹不过是个玩意,哥哥别再因妹妹这种不值当的人生气了,当心您自己的身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哑又颤,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可怜兮兮的。
见她服了软,崔靖渊这才停手。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的潭照空,厌恶地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袖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最好真的是这么想的。”
崔靖渊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罢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去看看你弟弟吧,进了宫之后,怕是你再也见不着他了。”
潭照空闻听此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崔靖渊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不自觉地咳了一声,别开目光。
他背对着潭照空,语气沉了几分:“那小崽子再怎么说,也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他的。”
刚说完,崔靖渊怕潭照空松懈,声音冷了下来,又说,“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三灾六病,他以后在这府里过得好不好,全看你的表现了。”
潭照空本以为崔靖渊还有点良心,现在看来,真是狼心狗肺。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态度恭敬。
“多谢哥哥,妹妹知道了。”
崔靖渊冷笑一声,终于迈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