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夜,雨似乎没有尽头。
云城公主府灯火通明,大簇大簇的花丛团在青石甬路边,妖艳得不尽真实。
柏淑鼻尖一动,从层层花香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循着气味,她果然在转角处,看到两个内官正在拖拽一个已不见人形的尸体。
手脚扭曲着,胸腔空荡,鲜红的躯体汩汩流血,皮肤被尽数剜去。
柏淑知道她,那是一个顶漂亮的侍女。
看见柏淑,内官们明显有些无措,但她只淡淡地挪开视线,一头扎进细密迷眼的雨帘中。
柏淑撑着一柄油纸伞,步履匆匆。
“大尚宫。”
值夜的侍女恭敬行了一礼。
柏淑将伞支在廊下,扶了扶头上稍微倾斜的缠花玉冠,轻声问:“殿下睡了吗?”
“没有,殿下一直在等您。”侍女转身为她推开大门。
凰玺香扑面而来。
柏淑脚步缓缓,穿过帷幔,残霞般华彩的孔雀羽划过她的裙摆;浓郁的香袅袅升起,织成一面朦胧的烟幕。
“你来了。”纱帐后响起一道略显嘶哑的,慢条斯理的女声。
“是,殿下。”柏淑跪下,磕了头。
“本宫听说,陛下派了你跟随使团出使炽川,有这回事吗?”
“是。”
公主静默良久,幽幽地叹息:“那非常危险。”
“明瑄国与炽川累年交战,百姓受苦;既然他们撤兵,并同意开通互市,那我们就要给足诚意。”柏淑的声音平缓,“确认炽川的意图,臣是最佳人选。”
“是这个道理。”公主轻笑,“你虽聪慧,但年纪轻,又这般美丽...”
柏淑不禁一颤。
大尚宫是美人,这是宫里上下都认可的事。
有胆大的宫女形容,柏淑是山巅处最洁白的一捧雪,冷风卷起几朵,便化作了她的晶莹修容。
公主意有所指,柏淑垂着眼:“容貌是身外物,终有消散的一天,愿殿下芳龄永继,福延千年。”
一番话说的恳切,公主轻笑:“紧张什么?本宫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柏淑眼皮一跳。
地板一尘不染,但柏淑却看见自己跪着的几块地砖的缝隙中,残留着几条未被洗刷干净的,不甚明显的血痕。
红色的血迹中又夹着些许绿色,似是胆汁。
柏淑抬起眼皮,纱帐后的身影云鬓高耸,婀娜娉婷,一双手不沾阳春水,持刀割人肉却十分熟练。
立在暗处的内官们自然也看见了缝隙中的脏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柏淑不动声色地取出手帕,慢慢擦拭那冰凉的地砖。
殿内金玉珠光,白辉金树,凰玺香浓得逼人;除了内官们微不可查的松气声,只有纱帐之后公主满头珠翠的清脆碰撞。
柏淑收起手帕,道:“这是臣的福分。”
“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
“哦?”公主笑,“日子这么紧,所以你现在是来向本宫辞行的吗?”
柏淑的声音又轻又淡,没有回答公主的问题:“臣已将那个暗结珠胎的女人处理干净了,望殿下与驸马爷百年恩爱,永结同心。”
公主发出一声嗤笑。
“百年恩爱?好好好,阿弟真是好样的。”
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要起身,却似牵扯到什么脆弱的地方,痛得尖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恩爱?本宫竟不知这个词能用在我和驸马身上。”公主低低地笑,“什么镇国将军府的独子,他...他就是个废物!”
柏淑又重复了一遍,“殿下与驸马爷情投意合,天下人皆知晓。”
灯火交错,公主挣扎爬起,扶在妆案上,疲累地呼呼喘气。
“你。”
“是,殿下。”
“你,和我的那个阿弟,本宫知道你们恨我,所以才这么折磨我。”
公主的身影隐隐约约,瘦似见骨的精细手臂刺向柏淑。
“没有人恨您,殿下。”柏淑道。
公主捂着嘴闷咳几声,又沉沉笑了起来。
这笑声可不好听,仿佛老妪在拉扯着破旧的风箱。
“殿下身体不适,臣便退下了。”柏淑站起身行礼,转身就要向外走。
“等等!”
柏淑躬身等候。
公主情绪激动,说话带上了哑意:“本宫知道你为什么要去炽川...那个姑娘的事...是本宫对你不住。”
柏淑一愣。
酸苦的灼烧从心里涌起,好似一寸一寸撕扯着她的心肝。
记忆惊涛骇浪,血丝爬满柏淑的双眼。
柏淑呼吸颤抖,双拳握紧了又松:“为殿下办事,是臣的本分,臣一刻也不敢忘。”
这是已经说烂了的漂亮话,公主显然知道她要说这些,于是摔了灯盏。
彭!
满堂皆惊,柏淑静静立在那里,隐匿在朱玉华光的阴影中,清瘦的身形被灯火拉扯得老长。
与金玉满堂格格不入的,是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纱帐,一腔怒火被理智冰冷地压下。
“殿下息怒。”柏淑轻微吸了一口气,颔首,“臣离开后,会有新的女官过来,驸马爷近来不安宁,陛下的意思是,多派些宫里的人手,还请殿下慈心相待。”
柏淑刻意加重了陛下两个字。
这显然有用,公主的影子扭曲着,随即从喉咙里扯出一声嘶鸣。
烛火猛地跳动,噼啪一声。
翌日晴空万里,是格外好的天气。
盛都城楼上站满了人,鸿胪寺典客署安排得十分妥当,最中央的是明瑄帝,传说中踩着父兄的头颅上位,在万人尸骨上安睡的恶鬼帝王。
他还很年轻,在炽川国太子南昭面前显得很随和。
炽川是大漠彼端的国家,以商业贸易与宗教为主,相较于农耕文明的明瑄国,其在礼仪文教方面显得要不羁开放一些。
不知明瑄帝说了什么,太子南昭哈哈大笑。
柏淑披着一袭彩帔,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后方。
她的气息是冷的,眼睛就像睁不开似的,长睫总是垂着,漫不经心。
雀羽袍是御赐的珍物,在雪一般的美人身上,仿佛明艳的花瓣无意闯入腊月寒冬。
东风猎猎,柏淑望着大漠的方向。
百姓因和平而兴高采烈,城门前一群人在夹道欢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这和明瑄帝的笑容似乎如出一辙。
家国,子民,山河大川。
柏淑闭上眼睛。
“阿淑。”
炽川长公主南旸端着酒杯挪过来,她显然有些醉,腿上的珠玉大链因走路不稳而叮当作响,鬓边的圆包虎头茉莉花也略微发蔫。
“嗝。”南旸打了个酒嗝,毫无仪态地倚上柏淑的肩膀,“你陛下在那边说话呢,你怎么不去?”
柏淑明显不想理她,于是向后退了一步,扶住南旸的肩膀,将她扶正。
“公主,请小心。”柏淑温柔道。
南旸背靠着栏杆,双臂舒展搭在扶手上。
“宫宴一别,已有半个月,柏淑姑娘更美了。”南旸眼睛明亮,笑意盈盈地看着柏淑。
南旸比柏淑高出一头,常年骑马射箭的大漠姑娘身形也宽阔,四肢修长健壮,红衣箭袖,绣着高飞的海东青。
“公主风华绝代,岂是臣能比的。”柏淑一笑,“臣只不过是残柳之姿罢了。”
南旸哈哈大笑,伸出胳膊想要揽柏淑的肩,柏淑一转身,不着痕迹地从她的臂弯里走开。
没走两步,柏淑听见身后传来南旸高声呼唤:“等到了炽川,我带你去骑马!骑我的汗血宝马!”
柏淑没有停留,径直向明瑄帝走去。
“陛下,都准备好了。”柏淑道。
“好。”
明瑄帝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缠花玉冠。
珍珠剔透,玉枝缠着翩然绽放的朵朵金花,此刻光影一晃,更是流光溢彩。
“此番出使炽川,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明瑄帝嘱咐道,“我派了暗卫跟随你,是一等一的高手,路上不要害怕,但也千万要小心。”
他的神情坚定,对寻常臣子的嘱托一样,那是一个铁血手腕的仁君。
烈阳高照,宫廷乐队演奏起盛大欢快的乐曲,在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使团动身出发。
花瓣漫天飘洒,暖风卷起百姓的赞颂乐歌,跨过山河,将两国和平的喜悦带向四面八方。
明瑄帝及众臣在城门前送别,柏淑掀开车厢的帷帘,与明瑄帝遥遥对视。
年轻的帝王眼下已有乌青,高瘦的身影在众臣之间竟显得有些孤寂;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金花佩,郑重地在心口贴了贴。
柏淑点点头,落下车帷,将手中紧攥着的小纸条吞入腹中。
临出城门时,柏淑对明瑄帝三叩九拜,明瑄帝将她扶起,快速将一条小纸塞进她的手心。
目光交汇,两人眼中都隐藏着万千风暴,积年的压抑已深入骨血,恨意剧痛;只等时机到来,将仇敌扒皮剥筋,将所爱之人带离污潭。
炽川人狂放不羁,实则心思极为细腻,若柏淑在车厢内烧掉纸条,即使只剩一丝丝气味,也会被他们识别出来。
非我族类,友好是假象,敌对才是永恒。
在登上使团马车的这一刻起,柏淑的命就半条落入了黄泉。
为赶在炽川的祈祭节之前到达,车队走得很快,三个半时辰,便驶出了明瑄国西边境的亿丈关。
窗外熟悉的景象慢慢离去,黄昏降临,妖艳的晚霞高悬,犹如一碗血泼红了半幕天。
柏淑燃起烛灯,闭目养神;脑海里不断回转着纸条上的字。
这是探子跑死了五匹马,才赶在使团出发之前带回的最新密报——
“炽川皇宫,云城公主旧居,美人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