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咔嗒”。
中汇区上午的阳光迎面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暖融融的。知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发现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极轻极小的花粉在空气里无声浮动。
玉已经站在车边,朝他们扬了扬手:“事办好了,那我就带你们去添置点东西。你们那个房子我都不想说了,串串房都比你们强。”他两手插兜,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要啥没啥,连锅碗瓢盆都是我给你们扛上去的。知儿晚上喝个热水,怕是都得用树根现编个杯子。”
知儿跟着走下台阶,原本正低头看着光里飞舞的尘埃,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看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树。
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车旁,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玉“啧”了一声:“你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沉默。行吧行吧,上车,今天给你们把东西补齐了。”
知儿跟过去,在车门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玉,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是串串房?”
玉正要上驾驶座,闻言回头,咧了咧嘴:“就是那种看着像模像样,实际上不靠谱的东西——跟你树爹那栋别墅一模一样,只有壳子没有魂。”
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后排。
“现在呢,我带你们去买手机电视冰箱…衣服要不要买啊?树你自己都可以编出来。”玉说。
知儿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听见玉还在外面跟树嘀咕了两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熟稔。片刻后,玉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缓缓驶出停车位。知儿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街道。他发现自己已经能稍微分清一些东西了——比如路边那个立着的绿色铁箱是邮筒,比如路口闪着的红光是信号灯。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到了,家电商场。”玉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走吧,带你们去挑点正经好用的东西。”
知儿跟着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栋楼——门面很大,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一排排白色和银色的方块盒子。他忽然问:“电视……是什么?”
玉回头看他:“就是一块方形的板子,插上电之后,里面会有人说话、走路、唱歌。”
知儿站在原地,想了想:“……把人关在里面?”
“不不不,不是关在里面,是录好了播给你看的。就像——”玉比划了一下,“就像你站在山头上看远处,但你不用走到远处去,就能看见那地方发生了什么。”
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进了商场,冷气迎面扑来,比上午在妖管局时还要凉一些。知儿忍不住轻轻缩了一下脖子,但他很快就忘了冷——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那些排列整齐的、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电器吸引住了。
树走在前面,神情依然平淡,像是在逛一片他早已熟悉的树林。
玉没让他们多转,直接走到摆放电视的柜台前,拍了拍一台屏幕最大的样品:“就这个吧。屏幕够大,你们那别墅客厅空荡荡的,放这个刚好能填点人气。”
树看了一眼那台电视,问了一句:“你会装?”
“废话,我会装那工人干啥的?你拿树根给它接电线啊?不要抢别人工作好不好。”玉白了树一眼,转头对柜台后的售货员报了一串型号,然后熟门熟路地掏手机结了账。
知儿站在一旁,看着玉跟售货员说话的侧脸,还有他掏手机结账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玉是不是已经这样生活了几百年。
接下来的行程更接近一场有序的搬运。玉带着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手机、冰箱、热水壶、吹风机、一口新的铁锅……每一样东西,他都会先试用一下,然后转头问知儿一句“你觉得这个好不好”,再放进购物车里。
知儿的应答也从最开始微微愣怔的点头,变成了更自然的回应。
路过一个展示扫地机器人的柜台时,知儿停下脚步,弯着腰看了很久。一只圆盘状的机器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碰到障碍物就自己拐个弯,像一只迷失了方向但总能找回来的甲虫。
“这个……是什么?”知儿问。
玉走过来看了一眼:“扫地机器人,就是会自己打扫地上灰尘的铁盘子。想要?想要就顺带买一个,你们那别墅以后灰尘肯定多。”
树没有插话,只是在旁边看了知儿一眼。
知儿蹲下身,看着那只扫地机器人正慢悠悠地朝墙角移动,像一只寻找归处的小虫。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看着玉:“……那它饿了自己会吃东西吗?”
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它吃电,不吃东西,插上电就能活。”
“那它也不用睡觉?”
“不用,它永远在工作。”
知儿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不用睡觉”这件事到底好不好。片刻后,他抬起头:“那还是买一个吧。”
玉哼着小曲把扫地机器人也装进了购物车。
知儿开始走得比之前快了一点。玉指远处的灯具,他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有时还会小声嘟囔一句“那个灯太白了”。
中途经过一列摆着各种儿童杯子的货架时,知儿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杯子上。那是一只绿色的保温杯,杯盖的形状经过特殊处理,像是昆虫翅膀的轮廓。
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去,然后走到货架前,伸手拿起那只杯子,掂了掂,转身递给他:“这个好看。”
知儿接过来,杯子表面很光滑,握在手里刚好契合掌心的大小。
“……这是什么?”知儿问。
“保温杯,倒热水进去,一天都不会凉。”玉说。
知儿握着那只杯子,没有立刻放回货架上。
出了商场时,树两只手各拎着几个大袋子,那些袋子在他身侧晃来晃去,像是挂在他枝丫上的果实。玉手里只提着一只轻便的手提袋,嘴里还在叨叨:“明天我把你树爹那别墅的电线接上,再把电视挂墙上,你们这日子就算彻底过起来了。”
知儿手里捧着那只绿色的保温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走着的玉。
他忽然小声开口:“玉。”
“嗯?”
“……你真好。”
玉回过头,看着知儿。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从知儿嘴里说出来。
他笑了,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客气什么,以后日子还长呢,多买几次东西就习惯了。”
玉的那句“多买几次东西就习惯了”还飘在午后的风里,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知儿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绿色的保温杯,杯身上那对翅膀形状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再说别的,但他把那句话——你真好——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回到山顶别墅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了。
工人们比他们先到,几辆印着商场标志的货车停在黄土路边,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蹲在客厅里,围着那台巨大的电视机研究墙上的走线。
玉刚迈进大门就撸起了袖子:“水管电线先弄!那个冰箱靠墙放!别挤着沙发!”
树把手里十几个购物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插手工人的事,只是安静地退到角落,把给工人腾出来的空间完全让了出去。
知儿没有进客厅,他抱着那只保温杯和那只扫地机器人盒子,先站在玄关处看了一会儿。
工人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嘴里偶尔交谈一两句。他们动作很快,电视上墙,冰箱通电,洗衣机连好水管,一切进行得像是一群蚂蚁在搬运一片树叶——有序而迅速。知儿想,原来人类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不需要用法力的。
“别站那儿发呆啦!进来看看这个!”
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知儿绕过几个纸箱走了过去,玉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两个新拆开的包装盒——手机和充电线。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手机,屏幕亮着,反射出房间里的光。
“过来坐。”玉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知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树也走了过来,但没坐下,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他们。
“这个呢,叫手机。”玉把那只黑色手机递给知儿,“你要先学会怎么用这个,才能理解人类社会的一半。”
知儿双手接过来,手机很薄,背面有一层温润的触感,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轻轻地翻过一面,屏幕上亮着一幅浅蓝色的桌面图案,中间有几个小方块图标。
“这是屏幕。”玉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手指放上去,移动它,就能打开不同的东西。”
知儿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屏幕,屏幕随着他的指尖滑动,换了一个页面。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划了一下。
“……它会动。”知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住的惊讶。
“对啊,它就是会动。”玉笑了起来,“你以后多划几下就习惯了。来,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东西——拍照。”
他拿过手机,打开了相机应用,屏幕画面变成了客厅的景象,那台刚挂上墙的电视和正在整理线缆的工人正好在画面中央。玉把手机转向知儿:“你看,这边有一个圆圈的按钮,按一下,就能把现在这个画面保存下来。”
知儿凑近屏幕,看着画面里那个微微歪着头、栗色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身影——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
“……那这个,就是现在的我?”知儿问。
“对。”玉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永远记住现在的样子。”
知儿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慢慢伸出拇指,按下了那个圆形的快门键。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静止了。他看着那张被定格的画面,画面里他正微微仰着头,手里捧着那只绿色的保温杯。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原来现在的我是这样的。”
玉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边,工人们已经陆续开始收尾 ,电视屏幕亮起,接上了一个测试信号;冰箱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轻微的密封声响。
知儿很快掌握了“划动屏幕”和“按快门”的用法。在玉的指导下,他翻出了相册,看到了刚才自己拍下的那张照片,又试着拍了一张窗外的树影,拍了一张玉的红发,最后他把手机转向了靠在沙发上的树。
树正垂着眼,似乎在看地板,又似乎什么也没在看。
知儿举起手机,画面定格,树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见镜头对着自己,没有躲,也没有做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向镜头。
知儿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永远留着。
“好了,手机基本功能你大致明白了剩下那些功能,你慢慢自己摸索。”玉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别墅的客厅已经变了模样,电视挂在墙上,画面里播放着一条新闻——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类正在用平稳的语气播报今天的天气。
冰箱立在厨房门口,白色的外壳被夕阳映得泛着暖光,墙角那只扫地机器人被知儿拆开包装,正安静地停在电源座上充电。
知儿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变了的房间。他忽然走向那堆还没拆完的购物袋,蹲下来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一只淡绿色的、不规则的陶瓷小花瓶。那是下午在杂货铺角落里,玉随口提了一句“这个颜色还挺好看”时,他悄悄拿起来放进购物车的。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只花瓶轻轻放在桌角。没有花,只有一个空瓶子。
玉从厨房探头出来,看到那只花瓶,顿了顿:“……哟,你还买了这个?”
“嗯。”知儿没有回头,“好看。”
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树站在窗边,看着客厅里逐渐被填满的每一个角落。对他来说,这些物件并不重要,但他注意到知儿把那只花瓶放在桌角之后,又退了两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放在那里是不是刚刚好。
树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了。
知儿看一会,跑出门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几枝花。
青间锋上常见的、长在黄土路边的小野花——淡黄色的,花瓣不大,带着细长的绿茎,根须上还沾着一点没抖干净的黑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花,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荡荡的淡绿色花瓶,然后走到茶几前,把那几枝花小心地插进了花瓶里。
花的茎比瓶口长出一截,歪歪斜斜地靠在瓶沿,没有立得很好,他退了两步,像刚才确认花瓶位置一样,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几枝歪歪斜斜的花。
“……没有土。”知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花插进去,会死吗?”
玉正蹲在墙边研究充电器的插头,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水养也能活几天。你想让它活得久一点,明天叫树去找人要点永生花就好了。”
知儿偏过头,看了一眼依然靠在沙发上的树。
树迎着知儿的目光,平淡地点了点头,像是接下了一件无需确认的任务。
知儿又抱着那只新的手机,走回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树还靠在沙发扶手边,看见知儿在捣鼓手机,似乎是觉得这个画面比他预想中要有意思一些。
过了一会儿,树的目光落在茶几那堆还没拆完的购物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底部印着的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翻开看了看,去把机器人倒过来放在地上,按了一下背上的开关。
“滴”的一声,机器人底部的指示灯亮了。它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向前跑了几厘米,碰到了沙发腿,“啪”地转了个弯,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知儿听到声音,抬起头。他看见那只圆盘状的小机器正在地毯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碰到障碍物就转向,像一只闭着眼睛探路的甲虫。他放下手机,看着它在地毯上转了好几圈,从墙角绕到茶几腿旁边,又从茶几腿旁边绕向沙发底下。
“好玩哎!”知儿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惊喜,他索性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双手撑着地板往前挪了半步,几乎是趴在地毯上,视线紧紧追着那只圆盘状的扫地机器人。
它绕过了沙发腿,又贴着墙角走了一条笔直的线,但刚走到一半,不知是撞到了什么微小的凸起,它轻轻“咔”了一声,原地顿住,然后仿佛陷入了迷茫般,在原地打了个转。
知儿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它迷路了。”
树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知儿趴在地毯上、半张脸都快贴到地板上的样子。他原本想说“那是机器死机了,需要重启”,但他看着知儿专注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缓缓地弯下腰,伸手在地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那台机器仿佛接收到了方向指引,“滴”的一声,重新启动,缓缓拐了个弯,朝着空旷的客厅中央驶去。
知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树:“……它听你的话。”
“它听的是声音。”树直起身,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给它指了个方向。”
知儿爬起来,重新坐好,但目光依然黏在那只机器人身上。看着看着,他忽然小声嘀咕道:“要是我也能像它一样,走错路了,敲一下地板就能重新找到方向就好了。”
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你走错路的时候,不用敲地板。”
知儿偏过头:“那敲什么?”
“敲我。”树平静地说,“我听到了,就会过来。”
知儿怔了一下。他看着树,树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知儿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那台扫地机器人撞到了墙角,然后干净利落地转了个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但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地毯的绒毛,像是把什么话悄悄收进了心里。
夜色渐浓,别墅里的暖光笼在三人周围。知儿正打算把那只扫地机器人重新启动,看它再走一圈,玉的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原本闲散的神色微微一敛。他冲树扬了扬手机:“雨老。”
树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玉接起电话,没开免提,但客厅安静,电话那头雨老略带沙哑的声音还是隐隐传了出来:“古清啊,青间锋的残骸已经基本收整完了。这趟动静不小,妖管局那边和人类城区都松了口气。我打算在七天后,在老宅摆一桌席,请青间锋附近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妖聚一聚——你那位朋友‘树’先生,也务必赏光。”
玉看了一眼树,树依然没有抬头,但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沙发扶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还有那只渡劫时意外化形的小蝉,若是方便,也一并带来吧,让大家见见。”雨老笑了一声,声音倒是柔和了些,“这年头,能在天雷劫底下保住一片山脚的,可不多见了。”
“行,雨老放心,话我一定带到。”玉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看向树,“都听见了吧?雨老请你吃饭。七天之后,据说来的人不少。”
树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知儿。
知儿正蹲在角落里看扫地机器人原地打转,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神干净又茫然:“……我也要去吗?”
“可以。”树说,“只要你想去。”
知儿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那树去吗”
玉直接笑出了声:“大妖宴席,你猜猜树去不去?”
知儿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绿色保温杯,似乎觉得去一趟也不亏,安静地点了点头:“……那去。”
解决了七天后的事情,玉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树挑了挑眉:“行了,正事说完了,该干咱们今晚的正事了——今晚我订了位置,木拙已经先过去了,在巷子口那家老馆子等我们。走吧,吃顿饭去。”
知儿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保温杯。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枝野花。
他有些犹豫:“……扫地机器人还没扫完厨房。”
“它会自己扫。”树走过来,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浅绿色的新外套,递给知儿,“穿上,走。”
知儿接过外套,没问为什么,乖乖地套在身上。浅绿的布料衬着他栗色的头发,像一株刚搬进盆里的小绿植。玉已经推开门,晚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青间锋特有的草木气。
三人开车下山,下山的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大约二十分钟,巷子尽头一家挂着红灯笼的老馆子亮着暖光。推开木门,一股浓郁的热气和炒菜的香气迎面扑来。靠窗的位置,木拙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沏好的茶和三个倒扣的杯子。他穿着那身熟悉的墨绿色长衫,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推门声,抬起了头。
“怎么才来?”木拙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点长期等待的懒怠,“我都看完两章小说了。”
“中途接了个雨老的电话。”玉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菜单推到木拙面前,“点菜,今天随便点,我请。”
木拙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正跟着树落座的知儿:“……他吃什么?”
树替知儿拉开椅子,知儿坐下来后,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木拙的目光在知儿和玉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了几道不会太辣、口感偏软的家常菜。他下单时,知儿正看着桌上那壶茶。
茶水是浅黄色的,透着一股清浅的草木气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个,是什么味?”
玉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知儿捧起那只小小的白瓷杯,凑到唇边抿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极淡的、像雨后松针一样的气息。他放下杯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树根的味道。”
木拙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差点被这句话呛到。他放下杯子,看着知儿认真评价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这养出来的孩子,品味很独特。”
树没有回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了。一盘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色,一碟清炒时蔬绿得鲜亮,一碗丸子汤冒着滚烫的热气。知儿没有像先前那样只看着不动,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时蔬,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然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玉说:“好吃吧?”
知儿点了点头:“……比早上吃的那个香。”
“废话,那是专业厨师做的。你早上买的那个叫速食。”
在玉和木拙一来一去的闲聊中,知儿逐渐吃完了一整碗饭。他的姿态依然有些生涩,夹菜时会偏一下筷子,喝汤时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但没有打翻任何碗碟,也没有把汤汁洒在桌面上。
木拙靠在椅背上,看着知儿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变化很大。”
“什么?”玉抬头。
“他。”木拙朝知儿方向扬了扬下巴,“昨天还在坑里躺着,今天已经会自己夹菜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一阵,你俩这老带新的日子,怕是要反过来——他牵着你们去逛街了。”
树没有反驳木拙的话。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认真喝完最后一口丸子汤的知儿,窗外的月光落在知儿的发顶,映着中汇区那条老巷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