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阵风过去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地面上。双腿踩实的那一刻,膝盖传来的微微酸软感提醒他,他依然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妖。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然后又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树。
“他走了。”知儿小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
“嗯,走了。”树顺着他的话回答,“他说明天还会来。”
知儿没有再问玉的事情。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踩在地板上的、光裸的脚上。
他刚才跟着树走完了那条走廊。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实际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树。”
“嗯。”
“我走完路了,然后呢?”
树垂眸看着他。知儿仰着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茫然。像是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学会了扇翅膀,却不知道飞向哪里。
树没有给他讲什么人生大道理。他只是侧过身,指了指厨房里面的汤。
他用树枝托着玉煮好的汤,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稳稳地悬停在知儿面前,没有洒出来。
“然后把这个吃完。”
知儿的目光被那根灵活的树枝吸引住了。他看着它卷着碗沿,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它会摔下来吗?”
“不会。”
知儿犹豫了一瞬,终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把汤碗捧进了自己手心。碗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他微微怔了一下。
知儿低头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东西……是用什么做的?”
“水和蘑菇。”
“它是活的吗?”
“不是。”
知儿似乎放心了一点。他伸出那双白净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了碗。这是他在土里三年,从未感受过的触觉。他捧起那碗汤,像捧着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应该怎么吃它”知儿问到,在他的认识里面没有这个东西。
“低头,用嘴喝它,像喝水一样”
他喝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树,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它是暖的,一直暖到里面。”
树看着他这副吃到一口热食就露出惊奇表情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表情,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等他继续吃。
知儿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已经彻底沉到了山脊线之下,窗外的天空泛起一层暗沉的蓝,几颗星子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黑了。”知儿忽然开口。
“嗯?”树顺着知儿看的方向望过去,窗户外天黑了。
“是很晚了”
“我在地下的时候”知儿看着窗外,“一直都是这样的。”
树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出来了,外面那个颜色,叫黄昏,时间叫傍晚。”
“黄昏……傍晚”知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舌头上品尝一种陌生的味道,“原来,天是这样的。”
他没有再看窗外的天空,而是低下头,将碗中剩下的汤喝完,轻轻放下碗,端端正正地坐好,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我吃完了。”他说。
“嗯。”树走过去,把空碗收起来,“吃完了,就该睡觉了。”
知儿听到“睡觉”两个字,身体微微一僵,慢慢开口:“睡觉是什么”
树顿了一下,试图用他的经验来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文盲解释这个现代词汇:“就是……停止思考,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
知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树,困惑地问:“那我在地下那三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是在睡觉吗?”
“是。”树看着他回答道。
知儿默默地把目光移回了那张床上。
“我要睡这个上面吗”
“对”
知儿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刨出来的那个深陷的被窝,片刻后,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坐到了床沿上。
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树:“树,你晚上……睡哪里,是和其他树一起吗?”
“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也会在床上睡觉。”
“那你今晚怎么睡?”
树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坐在床沿上、穿着宽大白睡衣、两条腿微微悬空轻晃的少年。知儿问得漫不经心,但他捏着床单边缘的指关节却微微泛白,像是一只正小心翼翼探出触角、试探着周围环境的蜗牛。
他看了一眼床边那张有些矮小的木椅——那是他用树根临时编出来的,底下还长着几片刚冒出的嫩叶。
“今晚,我睡椅子上。”
树说着,转身走到那几根树根编成的椅子旁,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长腿微曲,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姿势松弛得仿佛他本就是一把长在床边的椅子。
知儿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坐在床沿上,认真地看着树:“……这样可以吗。”
“够躺就可以。”树的声音平平的。
知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像一只正在做重大决策的幼虫,慢慢往床铺内侧挪了挪。他空出了床铺外侧的整整一半位置,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小的声音说:“这个…很大的。”
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空出来的、铺着白色床单的半张床。
活了数万年,他见过无数的山野、城池与生灵。他见过人类如何用厚礼来邀请他,也见过妖物如何用利刃来威胁他。但这是他头一回,被一只刚化形的小蝉,用空出半张床的方式,安静地邀请。
树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知儿,知儿也看着他。少年的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极轻微、极坦诚的试探,像是在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自己睡。
过了很久,树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走过去躺下,而是把那把木椅轻轻拖到了床边,然后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他离床沿很近,近到知儿只要微微侧过身,就能触碰到他垂落在床边的手指。
“坐在这里就行。”树说,“你睡。”
知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他看了树很久,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确实不会走”,这才轻轻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纱,落在树宽阔的后背上。
树垂眸看着那个已经缩成一团、蜷在床沿边的小小身影。他没有去纠正知儿的睡姿,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长着嫩叶的木椅上,像一棵守在溪边的老树。
青间锋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拂过房间里两个安静的身影。
那是知儿化形后,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夜晚。
天亮的时候,知儿醒了。
他从被窝里探出一颗栗色的脑袋,迷迷糊糊地看向床边。树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但姿态比昨晚略微前倾。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还捏着另一本。旁边的那五六本书已经全部被翻过了一遍,有的书页边缘还被细小的树根做了标记。
知儿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树……你没睡吗?”
“没有。”树回答得很平常。
他合上手里的书,转头看向知儿,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沉稳:“你醒了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知儿听他语气认真,原本还有些迷瞪的眼神瞬间清醒了,他本能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端端正正地坐好,像一只准备聆听教诲的雏鸟。
树拿起一本摊开的书,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书里说,这个世界现在的规矩,【无论是谁,只要有灵智、能化形,就必须去妖管局登记档案,拿一个叫‘身份证’的东西】”
知儿眨眨眼:“……妖管局?”
“就是管妖怪的地方。”
“那……我算什么妖怪?”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没有毛,翅膀也不见了,我是什么妖?”
树翻到另一本,找到关于昆虫类化形的说明:“你的原形是蝉。在分类里,你属于‘虫属·音翅目’。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
知儿努力记下这几个字,又迟疑地问:“那档案上面会写……我是一只小妖吗?”
“会。”
“那会写……我是被你捡到的吗?”
“也会。”
知儿似乎觉得这有些丢脸,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这份档案,很重要吗”
树想了想说“大部分内容是很重要的。”又补充到“你出门遇见其他妖,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一只刚化形的幼妖,你要小心。”
“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一般的成妖,不会像你一样,把被子卷成一条隧道再钻进去睡。”
知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出来的那个扭曲的、像洞穴一样的被窝,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书里还有一章专门教这个,叫《如何伪装成熟练的现代妖》”树说着,把那本书递给知儿,“里面写了怎么穿鞋、怎么拿筷子、怎么看红绿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天教你一点,这样你对这个世界会更熟悉。”
知儿看着那本厚厚的、印着密密麻麻铅字的书,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那本书轻轻接过来,抱在了怀里。
“……树。”
“嗯。”
他捏了捏手里的袖口,小声问:“……那如果不去登记,会怎么样?”
“按照书上写的,”树看了他一眼,“会被查出来,然后被带走,关进一个叫‘待定区’的地方,直到查明身份为止。运气好的话,会有人收养你,运气不好的话,会被遣返到原籍。”
“原籍是什么?”
“原籍就是你来的地方。”
“那就是……地底下。”
“对。”
知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想象自己又重新被封进泥土里的样子。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树,声音轻却坚定:“……我不想回地底下。”
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过一页书,指着一行字,说:“根据书上写的,如果你在登记的时候,有一个已经登记过的妖愿意做你的担保人,你就可以直接落户。”
“我已经登记过了。”树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平常的天气,“按照妖管局的规定,我有资格为你担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知儿那双的眼睛上,干净没有经历过岁月“你愿意让我做你的担保人吗?”
知儿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树,过了很久,才用气声问了一句:“……那当了你的担保人,我算你的什么?”
树想了想,把书合上,语气认真:“书上的官方术语,叫做‘收养关系’。通俗点说,就是以后你对外界,得喊我爸。”
知儿听到“担保人”这个词,虽然不完全懂,但他大概明白这意味着“树会管他”。他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一点,低着头,非常轻地点了一下:“……好。”
他顿了顿,又小声问:“那我们去登记的时候,我还要挖土吗?”
树想了一下妖管局的门口,那是平整的路,“不用,那里没有土,都是水泥和瓷砖。”
知儿明显松了一口气,指着书上说“那就好,那我今天试试这个。”
树看着知儿这副认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楼下。楼梯口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先穿好衣服,我在楼下等你。吃完早饭,我们看情况去青间锋山脚办事。”
“你看着书上慢慢来,看不懂字可以看画来,根着画上的来,衣服给你放在床边了。”
脚步声渐远,客厅里传来树拉开椅子和倒水的声音。
知儿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叠被整齐放在床尾的衣服上。
那是玉昨晚带下来的,一件纯白色的长袖棉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宽松长裤。布料很软,叠得方方正正。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那件T恤的领口。
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细腻的柔软触感,既不像他以前的外壳那样坚硬,也不像树皮的粗糙。他试着把那件衣服提起来,布料像水一样自然垂落下来。
知儿拿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地举起来看了看。书本上的示意图是抽象的,现实中的衣服却是立体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终于从领口处摸出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洞。
“……这个是放头的。”他自言自语地确认道。
他把T恤套在头上,费了好大一阵子才把脑袋从领口里挤出来。因为用力过猛,T恤的领口被撑得有点变形,栗色的头发也像个鸡窝一样乱翘着。
但知儿没有管头发,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白净的、贴身的布料,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口。
有一股淡淡的、极其微弱的木质清香。
那是这件衣服昨晚叠放时,夹带上的树的气息。
知儿的紧张感在这股气味里慢慢消融了一点。他低下头,开始研究那条深灰色的长裤,努力辨认哪一面是前面、哪一面是后面。
楼下,树正把一碗温热的粥放在餐桌上。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的、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以及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终于穿对了什么而发出的松气声。
片刻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树抬起头。
知儿正站在楼梯拐角处。那件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领口有些歪,衣摆的一角还没来得及扎进裤子里。深灰色的长裤穿在他腿上显得裤腿有些长,微微堆叠在脚踝处,露出一点光裸的脚背。
他依然没有穿鞋,只是光着脚站在台阶上。
他的手还下意识地攥着衣摆,像是在确认这件陌生的布料不会随时消失。
他看着树,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和一点极轻微的自豪。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问:“……我穿得对吗?”
树看了一眼他歪斜的领口,又看了一眼他堆叠在脚踝的裤腿,没有挑毛病。他端起那碗粥,递给他:“穿上就好了,下来吃早饭。”树其实很意外,知儿不仅将衣服穿对了,连走路也比昨天稳了,这个地方的灵气确实对修行很有帮助。
知儿微微松了一口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极其慢地走下了楼梯。他走到餐桌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在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这个比昨晚的要烫”树说,“所以你要吹一吹,再喝。”
知儿低头,认真地对着碗沿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热气被吹散了,他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舌尖触碰到那温热的、带着米香的液体时,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大口一些。
树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知儿像只初生的幼兽一样,一点点把那碗粥喝下去。白粥的米香在晨光中散开,填满了一整个安静的早晨。
知儿喝得很慢,但碗底终于见了空。他放下碗时,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米汤,然后抬眼看向树,像是在汇报成果:“……我喝完了。”
“嗯,比昨天能吃了。”树站起身,收走了空碗。他走到厨房洗了手,然后从玄关边拿起一个白色的纸袋,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知儿的目光跟随着他,落在那个纸袋上:“……那是什么?”
“鞋。”树把纸袋打开,里面露出一双样式极其简单、黑色厚底的平底鞋,“玉昨天给你买的。外面不是泥土,光脚踩在柏油路上会扎伤。”
知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脚背,又看了看那双黑色的鞋子。他走过去,没有急着套上,而是先伸手摸了摸鞋底。指尖触碰到那层坚硬的橡胶时,他愣了愣:“……比土硬。”
“对。所以穿上它,你的脚就安全了。”
知儿沉默了一会儿,极其认真地问:“那如果我把这个穿在脚上,我还能感觉到地上的泥土吗?”
树看着他那双纯真又偏执的眼睛,想了想:“只要不是柏油路,踩到松软的地面,还是能感觉到的。”
知儿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便坐在地毯上准备开始捣鼓那双鞋。
“要穿袜子”树从袋子里拿出一双白色的袜子。
知儿接过,学着旁边书上的步骤,照葫芦画瓢,袜子在有穿衣服的经验下穿上了,他开始穿鞋带,在他手里鞋带像两条不听话的藤蔓,左右乱窜。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鞋带穿进那个小小的孔里。
树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帮忙。他看了知儿跟鞋带较劲好几分钟,直到知儿微微皱起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挫败感的轻哼。
树这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手,极其利落地把鞋带穿进孔里,交错、交叉、收紧,最后打了一个非常规整的蝴蝶结。
“好了。”树站起身,“另一只脚自己试试。”
知儿低头看着那只被完美包裹在鞋子里的脚,愣愣地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另一只鞋穿上,依旧照葫芦画瓢,虽然动作依然笨拙,但他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系好了另一边的鞋带。
他站起来,踩了踩地板,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那种踩在物品上踏实的触感。
“……好奇怪。”
“哪里奇怪?”
“我傍晚踩在地上的时候,是软软的。”知儿抬起头,“现在踩在这个上面,觉得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了。”
“那叫昨天”树矫正道。
他看了一眼知儿脚下那双崭新的黑色板鞋:“那是因为你第一次穿鞋。等走习惯了,你就会忘记自己还穿着它。”
知儿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站着,低着头看了自己的鞋尖很久,像是在适应这种“被包住”的感觉。然后他抬起脚,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摔倒。
他站在客厅的正中央,抬头看向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再是怯意的光芒:“……我可以穿着它,跟你一起站着了。”
树看着他,眼底的树影微不可察地暖了一分。
“嗯。”树说“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看,人类和妖一起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