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儿醒来的时候,窗外没有声音。
他先是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然后是枕头边缘贴着脸颊的触感。
他以为是自己睡得太沉了,睡到天色都暗了,梦里好像有人叫过他,又好像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上埋了一下,但那种被短暂睡眠短暂抽离后的空白感让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光线很暗,窗台上没有光。他眯了眯眼,看见窗帘好像被合上了,但窗帘的缝隙处却没有透出他熟悉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褐色的东西紧紧贴着窗户。
知儿眨了眨眼睛他坐起来,膝盖碰到被子,睡衣的领口有一点点松垮。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好像比平时慢了点。
他摸了摸脖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是和树一起挑的那件,浅灰色的,他记得。
但他的手指碰到衣领内侧时,摸到了一点干涩的、起毛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被单边缘——他自己露在睡衣外的手背上,有一点极细微的、像是干纸片边缘一样的白色翘边,很轻,几乎看不见。
“树?”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房间里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极细的、微微卷起的白色翘边。他没有急着搓掉,只是看着,然后慢慢放下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层皮很薄,像是一张干了很久的纸,边缘一碰就碎了,留下一块极淡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到原来颜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细想,只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刚才那场睡梦,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离出去了一层。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
但窗帘没有拉动,他用力拽了一下,窗帘的一角松动了一点,露出下面更深露出的东西——他愣住了。
不是玻璃,不是窗框,而是深褐色的、粗粝的树皮,严丝合缝地贴在窗户的位置,边缘长着几根极细的、新抽的嫩枝,正微微探向房间内。
他认得那树皮的颜色,认得那纹理,是树,他曾经窝在里面,觉得安全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面由树皮组成的“墙”,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空了一下。
“……树?”
他又喊了一声,房间里还是没有回应,他站在窗前,再次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树!”
依然没有回应,他沿着那面树干墙慢慢走,手指轻轻按在树皮上,感受着那粗粝的触感和微凉的湿度。
那棵树的枝条已经覆盖了整扇窗户,隐约能看到被遮住的天光,他走到房间门口,伸手拉开半掩的门。
走廊上的光比房间里还要暗,他站在门前,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同样被树干覆盖,一条粗大的树枝从墙壁里生长出来,密密匝匝地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正把这整座屋子拢在掌心里。走廊的地板上,也长着几片新绽的嫩叶。
他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脚下的触感很难受,知儿不喜欢在家里穿鞋,平时当时光脚,但是现在脚下蒙上了一层灰尘,楼梯的扶手也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褐色的苔痕,是旧木头在湿润处才会生出的东西。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被树枝完全覆盖,只有几缕微光从树皮的缝隙间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浅金色的光影,茶几还在,但上面蒙着一层浅浅的灰尘,干花瓶还立在原位,只是里面的花已经枯透了,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深褐色的丝线状。
现在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他好像在另一个地方又好像不是,房间的布置和他印象里的一模一样,但是比他印象里的旧布满了灰尘。
知儿拿起花瓶,指尖碰到干燥的枯花,花瓣轻轻碎裂,落在茶几上。
他盯着那些碎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院子方向。透过窗缝和树皮的间隙,他看见外面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树,正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他放下花瓶,慢慢走到门前,伸手去开门。
门被挡着,不好推开,知儿使了点力打开,阳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眯起眼睛,院子里没有人,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屋檐下的风铃还在,只是边缘已经发毛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院子,许久之后,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树,你在看着我吗。”
树叶无风自动,哗哗的摇着,知儿从鞋柜里面拿了一双鞋,穿上,踩着草去往后院,他边走边看,粗壮的树根包裹着整个别墅,从外看去就是一个巨大的木茧。
知儿看着看着走到了树的面前,他歪头,“树?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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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