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调回了正常的转速。
树在中汇区那间铺面的装修进入了收尾阶段,临街的窗框被重新漆成了浅色,柜台内侧的台面已经摆上几只干花瓶和几叠样品布。周沿来逛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几眼,说格局不错,让知儿下次去他家玩玩。
树站在柜台后面给知儿倒了一杯茶,没有多说什么。
司砚另一天下午来了一趟青间锋,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走到院门口,看见知儿正蹲在花坛边看那朵新开的花。知儿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带点东西。”司砚递过来一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压得平整的茶叶,“我爷爷说那个叶子配桂花一起泡会更好喝,让我带给你试试。”知儿接过纸包,没有立刻打开,只说“那我明天试试”。司砚没有多留,两人在前院站了会儿,又说了一阵话才走。
蚕娘娘在第五天托人带了一只小布袋过来,袋口系着浅蓝色的细绳,里面装着一件薄薄的浅淡黄色罩衫,衣领内侧缝了一道道细细的暗线,她附了一张纸条,字迹很轻:这段时间天气转凉,晚上添件衣服。知儿把纸条看了两遍,将罩衫收进了衣柜,放在那件浅灰色卫衣旁边。
玉也来过一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客厅,和树并肩站在前院的墙根下,看了一会儿那丛已经开得差不多的花:“木拙最近那边有点忙,中汇区新开了一段的灵脉偏移量要核对,他抽不开身。”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小子最近怎么样?”玉问。
树偏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知儿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画册:“挺好的 ,比以前能待得住,长大了。”
玉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那几天的知儿依然在慢慢长,像院子里那丛花一样——已经不急着开新花了,但叶子和茎还在慢慢往前伸。他的作息开始比之前更规律一些,下午会晒一会儿太阳,傍晚会蹲在花坛边看看那些已经开过的花瓣落进土里。只是有几天的傍晚,他坐在门槛上会忽然有些轻微的犯困,像是午后的那点阳光把他的力气抽走了一点点,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树注意到了,但没有开口问。他觉得那只是秋天快到了,窗外的风开始变得比前阵子清透了一些。
傍晚,知儿吃过晚饭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想上楼躺一下。他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没有回头看树。树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门被合拢的声音,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窗外的风铃在夜风里发出一声不紧不慢的响动,像是一页纸被风翻了半页,又合了回去。
那天晚上,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听见楼上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睡在那里。树没有上去看,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台上的干花和阳台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翻书页,翻到一张空白页,然后停了很久。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天刚亮透,玉的车就沿着黄土路碾了上来。他没有按喇叭,只是把车停在院门口,自己走进院子,敲了敲客厅的门。树正站在窗边看书,透过玻璃看见玉站在院子里,便放下书走过去。玉没进去,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今天天气不错,我带知儿去一趟隔云林那边新开的市集,你一起吗。”
“我算了,他自己去就行。”树说,语气平淡,“不用每次都开车接。”
“我今天正好没事。”玉说,“而且他现在比以前好带多了。”话音刚落,二楼的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知儿走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蓝的薄外套,头发没怎么仔细梳,但看起来精神很好。他看见玉站在门口:“要去市集吗?”
“走不走?”玉侧过身,“坐车去,省得走山路。”
知儿没有犹豫,他站在玄关边换鞋,动作比以前利落了很多。树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心里慢慢冒出一句话:以前他换鞋要扶着墙,现在一弯腰就系好了。树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上了车,沿着黄土路渐渐远去。
傍晚树准备晚炊的时候,听到院门传来响动。他从厨房探头,看见知儿正和玉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只纸袋,纸袋里面露出几根青翠的、刚摘下来的野草。
“这是什么?”树放下手里的锅铲。
“今天在市集上发现的,有个老头说他用这个可以扎那种……”知儿比划了一下,“小昆虫形状的草编。”
“你会编了?”
“还没学会,但是可以试试。”知儿蹲在院墙根下,把那几根草茎放在地上,又站起来看了一眼玉,“今天谢谢玉,明天我拿给你看。”
玉摆了摆手,没说话。
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知儿蹲在墙根下,和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见闻——市集上有人用旧木料做小椅子,有人卖刚烤好的桂花糕,还有一条巷子里有人用竹筒在煮茶。
知儿讲的时候语速比以前快一些,偶尔还会用玉那种语气模仿一句“这玩意儿真不值那价钱”。树听着,心里默默想着:以前知儿说话像踩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面上;现在他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实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些他确实觉得有意思的事。
入秋之后,空气里开始带一点凉意了,院子里的风铃依然挂着。司砚来得比之前更勤了一些,有时他路过青间锋山下,会多拐一段路进来,坐在台阶上,和知儿聊一些有的没的。有一次,树听到知儿在后院喊司砚:“你快来看,这个叶子背面有虫卵!”司砚应声跑过去,两个人在后院蹲了半天,最后发现那只是普通的水珠凝固在叶脉上。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树靠着厨房门框,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以前他只会在屋里看画册。”
隔天玉又来了,带来一袋栗子,说是在中汇区那边看到的,顺手买的。知儿和玉坐在前院台阶上剥栗子,知儿手里剥着栗子,一边喝一口温茶:“你那个铺面是不是快开了?”玉问他。知儿点了点头:“快了,窗框已经漆好了。”
树在客厅里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不久那个坐在门槛上、喝杯凉茶都要发很久呆的蝉,好像确实和现在这个蹲在台阶上剥栗子、一边和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秋天一天比一天深。有一天傍晚,知儿和司砚在院子里玩,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树在屋里听到他们在说一句什么好玩的事,然后知儿笑了一下,笑声响亮,不犹豫,像是从喉咙里自然滑出来的一声感叹。树站在窗边,看着知儿笑弯了眼睛、侧着头听司砚说话的样子,突然想“以前他笑的时候,要先看看别人。”
树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知儿继续蹲在院子里的花坛边,手里还在翻找什么,脸上带着一点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刚刚笑完留下来的余温。他忽然觉得,知儿现在的路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宽一些,他正在用那些曾经在画册里看过的名字一样的好奇心,在秋天里发出属于他的声音。
夜深了,知儿坐在门槛上,身后屋内透出的暖黄灯光铺在他肩头和后背。他手里捧着半杯温蜂蜜水,杯子是玉上次买来的那款,他喝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天的最后一点热度慢慢喝完。树坐在客厅的沙发边缘,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风,院子里的花在夜色里安静地闭合着,那些浅黄色和浅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向内收拢。知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急着进屋,像是还要在这段昼与夜之间的空隙里多待一会儿。
树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影子,觉得知儿确实正在变成一个比以前更敞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