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青间锋的风在窗外绕了一圈,又安静下来。
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阵,他按亮,又按灭,反复了两三次,最后还是翻开了通讯录,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打扰的无奈,和一种“你最好有正经事”的警惕:“……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树的声音不高,像怕吵醒楼上的人,“想跟你商量件事。”
玉那边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坐了起来:“你说。”
树沉默了一下:“我想带知儿去中汇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清醒了不少:“……什么意思?带他去你那个招商会?还是带他去你那些铺面里坐着?”
“都可以。”树说,“不一定非要去开会,他可以在旁边坐着,看看我在做什么。”
玉没有立刻回答,树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被按响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极轻的吐气声,玉点了根烟。
“……你今天晚上一直在想这个?”玉问。
“嗯。”
“你明天下午的会,是什么会?”
“几个隔云林地脉灵气的合作商,还有中汇区的建筑队。”
“那些人你知道是什么人吗?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见过那些人怎么谈生意的。他们不会因为旁边坐了个小蝉妖就收敛,你带知儿去,是让他看着你跟他们周旋,还是让他看那些人用什么样的脸色看他的?”
树没有接话。
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下午刚答应了知儿,说上午在家陪他,明天就把他带进那个全是茶和烟味的会议室里,你让他坐在哪里?”
“他会坐在我旁边。”树说。
“那他看到你被那些人围住的时候,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是你带来的累赘,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你的帮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树看着窗台上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转了一下。
他开口:“……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想得对。”玉说,“带他去看看你在做什么,让他知道你在忙什么,让他知道你不是凭空消失了,你是在替他挡那些以后他可能会碰到的门槛。”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沉下去,“但是你明天不能带他去,你站稳脚跟了吗?你有让人看见你看见你知儿就讨好的人的本事了吗?”
树没有说话。
玉继续道:“你先自己去开那个会,开完之后,你要是有空,去隔壁街那家店给他买那盒他多看了两眼的干花。”
树没有接话。
玉又说:“然后你可以把他叫下来,让他看看你买回来的东西,顺便告诉他你刚才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点点告诉他,比一次全带他去看要好很多。”
树在黑暗里握着手机,过了很久:“…好。”
“那你休息吧,明天还要开会。”
电话挂断了。
窗外的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树把手机放在茶几边缘。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只风铃的轮廓。他想玉是对的,玉在现在在过去经历的都比他多,他也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他一直忽略的事情——他现在想去中汇区,想带知儿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不只是为了铺路,而是他忽然很想让知儿看见他醒着的样子,看见他不在别墅时,到底在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客厅里安静下来。
树握着那部已经暗下屏幕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窗外的月色透过风铃的间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像是也在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审视过自己了。
他活了一万年,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棵树,站在那里,只管生长,不必对任何人解释自己在哪里。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是一座房子的主人,是一只小蝉的立身之处。
他下山不是因为喜欢那些谈判桌,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知儿总有一天要独自走进那些巷子、街道和铺面,他不想让知儿再经历一次被人指着手、摔掉手机的局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膝盖。
这具身体已经换上了衬衫和长裤,不再披着树皮,不再把根扎进土里就能活。他正在变成一个“会在中汇区露面”的存在,他正在学怎么用人类的语言、人类的逻辑、人类的规则去替一个人挡风。
他想起玉刚才说的那句“让他知道你是在替他挡以后他可能会碰到的门槛”,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为了可以不用理会世界”的退路了,而是“为了能够让知儿安然无恙地走进世界”的铺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
与此同时,玉坐在中汇区公寓的窗台上,窗户半开着,夜风穿过纱帘,落在他的肩颈上。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缓缓发亮,又缓缓暗下去。他没有在抽,只是夹着,像是在等烟自己烧到尽头。
他想知道树为什么想带知儿去。
树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把谁放在心里这么久过,他不知道该怎么放合适,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把人带在身边,让他看着自己做事,用行动告诉他“我没有走远”。
他懂树那种“我想让你看见我在做什么”的心情,但玉更清楚的是,知儿不是一片需要被固定在树枝上的叶子,他是一个正在长成自己的人,他需要知道“树不在家”不等于“树不在”;他需要知道,树出门的时候,是在一个他可以抵达的地方,玉掐灭了手里那根烟,低头看着烟灰落在窗台上。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树和知儿之间的关系,正在慢慢走向相伴。
这棵树终于开始承认,自己不只是想替小蝉遮风挡雨,他还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玉想着,明天树开完会之后,应该会去那家店买那束干花,他会带着干花回到青间锋,知儿会在门口等着他,他会把干花递过去,然后说:“我回来了。”
玉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截彻底熄灭的烟头,心里想着——这两棵木头,总算在往同一个方向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