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白裹着毯子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时窗外小区里只有零星几户灯还亮着。
他脑子还是昏沉的。大概是有些低烧,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在发酸。就在这种钝感里,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靠。
药还没吃。
汤白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动作太急,眼前“呼”一下就黑了。
汤白赶紧扶着茶几站稳,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拖着发软的腿往餐桌那边挪。
药盒被他放在餐桌角落,透明盖子,早晚分区,日期贴得整整齐齐,甚至还贴了小标签写着“空腹”“餐后”,汤白是生怕自己哪天脑子不清醒把药混着吞了。
结果今天居然忘了。
真是病糊涂了。
这一段路,平时走十秒,现在他走几步缓一下,走出了一种马拉松的感觉。
等到桌边,他吃力地拎起恒温器保温中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椅子上,熟练地把药片一颗一颗拿出来,然后放进嘴里。
吞咽的时候喉咙像吞了刀片,刺痛感直冲天灵盖,咽下去的瞬间牵着气道想咳,他下意识捶了两下胸口,低声嘀咕了一句:“对不住啊,跟着我遭罪。”
勉强喝完,汤白缓了半分钟想看看几点了,才想到手机还躺在毯子上。
…米弋说要带鸡汤,信息他还没回。
不知道怎么回。
两个人说到底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医院那种并不体面的场合,他躺在病床上烧得胡言乱语了一番,没成想晚上对方“不计前嫌”还给他来了套豪华病号餐。
这逻辑,连他这种平时自认反应快的人都不太懂。
他承认自己有点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现实是现实。
汤白在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小年轻时期已经败北过一次了。
现在他认为自己早就参透爱情的真谛。
咱就说,谁谈恋爱不是奔着找个身强体健、能扛水桶能修灯泡的去?
他这情况,说好听点是“体质特殊”,说难听点就是个嘎嘣脆的拖油瓶,哪怕他再怎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跟健康人不同这事儿是掩盖不了的。
再退一步讲,如果米弋真的是卖药的医药代表,那见过的病人不知道有多少,重的轻的,年轻的老的,比他严重的也不是没有,他不过是众多病人其中一个,难道米弋还能见一个就这般嘘寒问暖、送汤送药?
那这人日子还过不过了,散财童子转世的吧?
汤白向来自认清醒,他不愿意把自己摆在“特殊”的位置上,更不愿意幻想自己是偶像剧里主角光环下的那个“例外”。
所以他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儿,直到温水都凉了,手指在杯子边缘摩挲了半天。他想通了,给自己定了个策略:以不变应万变。
对方要是真有那个意思,自然还会联系,甚至会比他更主动;
如果只是偶发的善意,那今天这顿外卖就当欠个人情,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还回去,他不是那种白占便宜的人。
逻辑清晰,思路完整,堪称理智典范。
至于心里那点不太安分的期待,他决定当作低烧带来的幻觉,等明天退烧了,自然也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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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那一把苦药片子,汤白撑着像是被人抽了筋的一对软腿站起来,本来想去浴室冲个澡去去晦气……
结果脚刚迈到浴室门口,脑子里米弋说“别洗澡”那个语音,就像背景音一样飘出来……
他站在浴室门口像个门神似的思考了半天,最终还是认怂。
行吧。
汤白硬生生把脱下的睡裤又提了上去。
转身回去只刷了牙洗了把脸,甚至还破天荒地用热水洗了个脚。
姑且就局部清洁一下。
绝不作死。
然而洗漱虽然不麻烦,但这一通折腾下来,也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了。
汤白本来就难受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等他靠躺到卧室床上没几分钟,后背开始一阵阵冒冷汗。
日啊,又发烧了是怎样?
他暗骂了一句,试着翻身深吸一口气,还行,不像当年心衰时那种憋闷窒息的程度,反倒感觉上来说,这一天药用下来,气管里那种湿哒哒的感觉,还真好了一些。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摸过床头的体温枪“滴”一下,三十七度六。
不算高。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汤白把枕头又加了一个,垫高了一点,伸手摸过来手机,点开:
米弋。
“睡了吗?发烧吗?”
汤白没想到这哥们儿会杀个回马枪。
这…是主动联系…吧?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老实回了一句:“刚躺下,有点低烧。”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具体多少度?”
汤白为了保险起见,撑着那副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的身子翻了个身,把体温枪又补了一枪。
好家伙,这一会儿功夫就三十七度八了,有人关心就是不一样。
“37.8。”
那边安静了两秒。
“家里有测血氧的吗?”
“有”
其实汤白家里基础设备还真挺齐全,作为一个时刻担心自己过劳死的社畜,他惜命得很。买的虽然不是什么顶配高端货,但血压计、指夹式血氧仪、体温枪、甚至连吸氧机和雾化机都有,这些都是他日常总能用到的“续命神器”。当初搬家为了图省事,趁着大促在旗舰店一站式购齐,一下用了好几张满减券给他乐得不行,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汤白费劲地从床头柜里拿出血氧仪夹在食指上。数字开始跳动,血氧停在95,心率112。
他拍了张照发过去,顺便附了个“撒贝宁吸氧”的表情包。
米弋回得很快:“手搓热些,再测一次。”
汤白挑了挑眉,心里嘀咕这人事儿真多,但还是老实地把两只手搓得发红发热,再夹上去,这次是96。
过了几秒,对话框没显示正在输入。“biu”一下弹出了语音电话。汤白忘了静音,声音怪大的,吓得他差点把手机砸脸上。
汤白接起来,嗓子听起来更哑了:“您有何指示。”
米弋的声音倒是有点严肃:“你一个人在家?”
“昂。”
“我现在出门。到你那边十五分钟。你起来换身暖和点的衣服,接你去医院。”
汤白脑子有点懵,眨了眨眼:“哈?这个点了去医院干嘛?”
“你说为什么?”
“等等,哥们儿,我……”
“你吃药了吗?”
“啊…刚洗漱之前吃…的。”
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吸气声,像是在强压着无奈,又像是被气笑了。
“汤白,你不听话会出事的。”
汤白被噎了一下。
说话真难听!
难不成他自己还不知道嘛。
他自我感觉比昨天强多了!
本来还想嘴硬怼两句说“老子身体自己清楚”,但药劲儿加上烧劲儿一起上来,人开始发飘,手机往旁边一放,闭了会眼睛。
算了。
汤白干脆懒得反驳,心里想着这人也就嘴上说说,谁大半夜真能跑来?外卖不也是骑手来的,有事儿直接120就是了,说要上门肯定是试探。
他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对面突然就要上门抓猪给他押送到医院去…他妈他爸当年都没这雷霆力度。
他晕晕乎乎地想,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梦里什么都有。
结果。
他迷迷糊糊睡了大概十几分钟。
——门铃真的响了。
响的时候,汤白真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小区门禁很严,保安没打电话核实,这人是飞进来的?除非……要不然就是这人看起来实在太像业主了,保安看脸就给放进来了?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汤白悲愤地想。
他像丧尸一样硬撑着爬起来,穿上小鳄鱼的棉拖鞋,顶着一头因为发烧和睡觉弄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一边咳一边往门口挪,每咳一下都感觉眼前一黑。
门一开,外面站着米弋。
汤白一看真的是他,又是一阵猛咳。
对方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配着版型很好的牛仔裤,显得一双腿更长了。头发不像白天在医院时梳得那么一丝不苟,是刚洗完澡的自然垂顺状态,有几缕落在额前。走廊暖黄的感应灯落在他脸上,把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比汤白高出至少半个头,压迫感扑面而来。
汤白自认不算矮,平时穿个鞋也能冒充一下180。但此刻他穿着拖鞋,被烧得站都站不直,这时候还得抬头看米弋……
米弋也低头看向汤白。
视线从他苍白的脸扫到靠着门框咳嗽的身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乱成鸡窝的头发上。
汤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挤出一个笑:“哥们儿……您这……还真来了……嘿嘿。”
毕竟刚吃了一顿人家的豪华外卖,正式一见面,本来想伸手握手,但感觉好像不太对,只能点点头,局促地气势瞬间矮了八度。
米弋嘴角极其细微地笑起来,问道:“我方便进去吗?你最好回去躺着,或者换衣服出门。别在门口站着。”
“行行,方便,进来吧。”汤白赶紧侧身让路,“哥们儿…不…您…您这……挺快啊,怎么来的您?”
汤白本来还顺口想哥们儿哥们儿的喊,但清醒着情况下看见米弋…自动切换成敬语“您”了。
是的,一改线上的嚣张,狗腿得很。
“走着来的。”
“走……啊?!走着来的?”汤白愣住了,“那您住哪啊,离我这挺近啊?”
“还行吧,我家来你这是单行线,小区外面也没停车位,从公园河堤路穿过来更快,去医院的话我一会叫车。”
“啊?XX公园那边过来的?”汤白脑袋里迅速过了一下这个时间段能走过来的周围这几个小区,“那您……我靠,哥们儿,那你住XX府?”
米弋没说话。
汤白租的这个小区是这地段最便宜的,老小区,中介嘴里的“老破大”。但即便是这个“最便宜”,一平也快能小城市买个小房子了。
周围那些新开发的高端楼盘更不用说了,都是大平层或者独栋……价格对他来说,天文数字。
壕啊这是!!!!
汤白如受重击,神情呆滞。
眼前一晕。
“不是XX府。”米弋说话了!看着汤白震惊的表情似乎觉得有趣,淡淡回道。
汤白松了口气,那种地方哪是人住的——得是“天上”的神仙啊神仙。
“我住XX苑。”
“……?”
汤白词穷了。
那不更高端了吗哥!
那楼盘当年开盘买房只能全款,当初他看租房信息时,一个月租金都要六位数!租他都不敢想!
他自己一直美滋滋戏称自己这“大平层”,要是跟那边的比起来,自己这是租了个仓库啊啊啊。
“开玩笑的,我说你就信了?”米弋看着愣住的汤白笑了下,露出一点白牙,“别这个表情,我在那做保安。”
汤白松了口气,但随即反应过来……做保安能穿成这样?!能十几分钟就走到他这儿?!能在深夜自由出入那种顶级小区?他不值班啊???!!!!
“谢谢哥,那缺人吗,我也想去。咳咳咳咳咳……”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汤白突然客气起来,对于深夜上门的极品帅哥兼(可能/不确定)潜在雷霆嘎吧高富帅这件事…他这个人真的是很会见风使舵的。
网络上重拳出击,现实里唯唯诺诺,完全OK。
“走走走,先进去。”米弋看汤白咳得脸都红了,语气礼貌,动作却很自然地扶上了汤白的手腕,掌心有茧,力道大得一下就把汤白搀扶起来。
汤白这下是真结巴了,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要咳,赶紧侧身让人进屋,结果一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感觉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
当然,进屋时候他还不忘打开客厅的灯,空旷的房间瞬间暴露了独居男性的生活气息……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半杯水、一卷用过的纸巾;沙发上团着一床毯子,抱枕们歪七扭八扔在一边;地上还有一双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在那儿的。
“你家真不错,装修很有品味。”米弋的视线在那些凌乱上停留了一秒,没表现出任何嫌弃,径直问道,“卧室在哪?”
“……您过奖了,我这租的房子,我一打工仔就随便装一装……”汤白脑子还没转过来,还在想着对方到底住哪儿,“哦对,您说……卧室在哪?哦哦,咳咳,那边,主卧,离门口有点远……”
“那个,不好意思没有多余的拖鞋,地砖有点凉……咳咳,要不你穿我的?”汤白看着米弋脚上那双…奢侈品Logo的袜子,一看就不便宜,有点过意不去。
他示意米弋稍等下,按着胸口咳着弯腰从玄关处拿了两双备用拖鞋——那是汤爸汤妈来时候准备的,但放在米弋脚边一看,男款那双也明显小了至少两个码,米弋顺从地踩进去试试,脚后跟露在外面。
汤白捂着胸口又站起来。挠挠头。
“没事,保安没那么多讲究。不穿也行。”米弋居高临下地看汤白。
“别闹了哥。”汤白哭笑不得,“我一周没拖地了…咳咳…”抗议被淹没在一阵新的咳嗽里。
汤汤:家人们,他到底图我什么啊[加载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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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间爆米花(4)